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78年,我22岁,在红星机械厂当了四年车工。
四个春天,四个秋天,铁屑跟汗水搅拌在一起,浸透了我的青春,也磨平了我对生活的所有幻想。

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是从“陈师傅”到“陈师傅”,最后变成“老陈师傅”,守着那台轰鸣的C6140车床,直到退休。
直到那年春天,收音机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
像一道惊雷,炸在我浑浊的天灵盖上。
我的心脏,那颗被机油和铁屑包裹得快要生锈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高考。
多么遥远,又多么滚烫的两个字。
我初中毕业,成绩在学校里数一数二,老师都说,只要我好好考,上个好高中,再上个大学,没问题。
可我没那个命。
一场运动的风,把我爸,一个中学教历史的,刮成了“臭老九”。
我的高中梦,大学梦,一夜之间,碎得跟车间地上的铁屑一样,叮当响,没人疼。
为了家里的生计,我顶替了父亲的名额,进了红星机械厂。
父亲的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天比一天弯。他不再碰那些宝贝似的史书,整天唉声叹气,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愧疚。
我知道,他觉得耽误了我。
现在,机会回来了。
它像一束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死命地挤了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我要考。
哪怕头破血流,我也要抓住这根绳子,从这口叫“命运”的枯井里,爬出去。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爸妈一说,我妈当场就哭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儿啊,你这是要吃多大的苦啊。”
我爸,那个背已经有些佝偻的男人,沉默了半晌,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几本数理化课本。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落满了灰。
他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想考,就考。”他把书塞到我手里,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那一刻,我眼圈红了。
我攥着那几本比我年纪还大的书,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真正的苦,从那天晚上才算开始。
厂里是三班倒,累得人骨头散架。下了班,别人喝酒、打牌、谈对象,我把自己关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一头扎进书本的海洋。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熏得我满脸黢黑。
数理化的公式,忘得一干二净。英语,更是只会说一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
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我像一块干得快要裂开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
厂里的噪音,仿佛成了我学*的背景音乐。
食堂的饭,永远是那几样,白菜,萝卜,偶尔飘着几片肥肉。我顾不上挑剔,扒拉几口就跑回宿舍。
时间,对我来说,比黄金还珍贵。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改变命运的筹码。
厂里和我一批进来的青工,不少人也报了名,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没几个。
要么是基础太差,看着天书一样的课本就头疼。
要么是受不了那份苦,下了班只想躺着。
李伟是我最大的“对头”。
他爸是厂里的后勤科科长,有点小权。李伟仗着他爸,在厂里横着走,看谁都不顺眼。
尤其是我。
大概是因为,我干活比他利索,年年都是生产标兵,车间主任总拿我当正面典型,敲打他。
他看我要高考,跟看傻子一样。
“陈进,就你?还想考大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他斜着眼,嘴里叼着根烟,痞里痞气地堵在我宿舍门口。
“我听说你爸以前是‘臭老九’?这政审你都过不去吧?别白费劲了!”
我懒得理他,绕开他想走。
他一把拽住我,“哎,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我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那段时间,我的神经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任何一点挑衅,都能让我瞬间爆炸。
“滚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哟呵?长本事了?”李伟不依不饶,还想动手。
“李伟!”车间主任正好路过,吼了一嗓子,“你又在找事是不是?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
李伟悻悻地松了手,冲我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知道,这梁子,算是越结越深了。
但这更坚定了我离开这里的决心。
我不想一辈子和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耗下去。
我需要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日子就在这种白加黑的玩命模式里,一天天过去。
我的眼窝深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厂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车间里的老师傅心疼我,总劝我:“小陈,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只是笑笑,手里的活儿和心里的弦,都不敢松。
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轮盘,掌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吃了它,考个好成绩。”我妈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她一晚没睡。
我爸递给我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把鸡蛋揣进兜里,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冲进了黎明前的薄雾里。
七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刚出门还是阴天,骑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我没带雨具,只能死命地蹬着车。
雨水混着汗水,从我额头上往下淌,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不能迟到!
就在我拐进一条小巷子,准备抄近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巷子很窄,路面因为下雨,坑坑洼洼,全是积水。
一个老人,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在我前面不远处,可能是为了躲一个水坑,车把一歪,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本能地,我捏紧了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雨幕。
车停了,我的脚撑在泥水里,看着不远处倒地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扶,还是不扶?
一个声音在嘶吼:快走!陈进!高考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迟到了就全完了!
另一个声音在哀求:他是个老人,摔得那么重,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看到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趴在泥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窗户都关着,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匆匆走开。
这个年代,大家都很谨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车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手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只要一拧车把,一蹬脚踏,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考场。
未来,就在那扇门后面。
可我脚下,像是灌了铅。
我看到了老人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混浊但充满祈求的眼睛。
那眼神,像极了我生病时的父亲。
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去他妈的高考!
我把车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大爷,您怎么样?摔到哪儿了?”我蹲下身,声音因为紧张,有点抖。
老人喘着粗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唇发紫,话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惊,这症状,不对劲。
我摸了摸他的口袋,希望能找到什么急救药。
果然,在一个内兜里,我摸到了一个小玻璃瓶。
硝酸甘油!
我以前在厂里的医务室见过,治心绞痛的。
我赶紧倒出一粒,塞进老人的嘴里。
“大爷,含在舌头下面,别吞。”
我扶着他,让他靠在我身上,尽量保持呼吸顺畅。
雨还在下,浇得我们两个浑身湿透。
我的心,比这雨水还凉。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仿佛能看到考场的大门,正在一点点向我关闭。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老人脸上的紫色,总算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他缓过劲儿来了。
“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他抓着我的胳膊,手还在抖。
“没事儿,您感觉好点就行。”我松了口气。
“你这是……要去干嘛?这么着急?”老人看着我浑身湿透,一脸焦急的样子。
我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车筐里用油布包着的文件袋,“去高考。”
老人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手表,脸色瞬间变了。
“哎呀!糊涂!你怎么不走啊!这……这要耽误你一辈子的大事啊!”他急得捶着自己的腿。
“没事儿,来得及。”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快!快走!别管我了!我自己能行!”老人推着我,催促道。
“我把您送到前面的卫生所吧,不然我不放心。”我坚持道。
最后,我把老人扶上他的自行车,推着他,又扶着我自己的车,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口的卫生所走。
那段路,不长,但我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到了卫生所,我把老人交给医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老人拉着我的手,非要问我的名字和考场。
“小伙子,你叫什么?在哪儿考试?”
“我叫陈进,在市一中考试。”
“好,好,陈进……我记住了。”老人点点头,“你快去吧!算我求你了!好人一定有好报!”
我没时间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卫生所,骑上车,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一中飞奔而去。
风声,雨声,车轮声,在我耳边呼啸。
我的心里,却一片死寂。
当我像个落汤鸡一样,冲到市一中考场门口时,预备铃正好响完。
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师,拦住了我。
“老师,我是考生!我……我迟到了!”我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湿漉漉的准考证。
那个老师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的准考证,又看了看我狼狈的样子,一脸的不耐烦。
“都打铃了!不知道规矩吗?迟到十五分钟,取消考试资格!”
“老师,我求求您了,我就晚了一点点,路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意外?谁没有意外?高考这么大的事,都能迟到,你还有什么资格参加?”他一脸的鄙夷。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我淹没。
我这几个月的努力,我父母的期盼,我自己的未来……
就因为这几分钟,全都要化为泡影了吗?
“让他进来吧。”
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询问。
“小同学,为什么迟到?”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我为了救人,耽误了考试?
听起来,太像借口了。
“我……我自行车坏在路上了。”我撒了个谎。
男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转向那个戴红袖章的老师,“老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不容易,就让他进去吧。下不为例。”
那个姓王的老师,似乎对这个男人很尊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还不快进去!找到你的考场!”
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也顾不上擦身上的雨水,拿着准考证,对照着墙上的考场分布图,发疯似的往我的考场跑。
我在三楼。
当我冲进教室的那一刻,正式的开考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监考老师是一个很严肃的女老师,她看了我一眼,核对完我的准考证,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坐了下来,整个身体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和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试卷发了下来。
第一门,语文。
我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铅字,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回。
老人的呻吟,路人的冷漠,姓王老师的鄙夷,还有那个中年男人温和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进,你已经进来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别想了,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我都答得很顺利。
几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作文题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有意义的事?
有什么,比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更有意义?
我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按理说,这种题目,最稳妥的写法,就是歌颂,就是赞美。
写我如何努力学*,响应国家号召。
写我如何帮助同学,发扬雷锋精神。
这些“标准答案”,我考前背过不少范文。
只要套进去,拿个及格分,问题不大。
可是,我不想。
那个在泥水里挣扎的老人,那双绝望又祈求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写,还是不写?
写了,会不会被认为是异类?会不会被判为跑题?
毕竟,我撒谎了,我说的是自行车坏了。
如果作文里写了救人,万一那个放我进来的老师看到,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写,就写那些空洞的口号,那些我自己都不信的套话吗?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时间,又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后,我一咬牙。
写!
就写真实的!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想把堵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全都写出来。
我把卷子,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我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用高尚的口号。
我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我写了我的挣扎,我的犹豫。
我写了那个声音,那个催促我“快走”的自私的声音。
我写了我看到老人眼神时的触动,和我最终做出选择时的释然。
我写了我撒谎时的心虚,和走进考场时的后怕。
我写了我的迷茫:到底什么是“有意义”?是抓住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还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我甚至在结尾,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会不会停下那辆自行车?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卷的铃声,正好响起。
我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不后悔。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数学、政治、史地,我都考得中规中DOU。
没有惊喜,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只是,语文作文那件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里。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看到了李伟。
他被一群人围着,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哎,你们作文都写的啥?”
“那还用说,肯定是写咱们国家的新面貌啊!”
“我写的也是,歌颂十一届三中全会!”
李伟看到了我,故意提高了嗓门:“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爸找了市里最好的语文老师,给我押的题。我写的角度,保证新颖,肯定能拿高分!”
他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陈进,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没说话,默默地推着车,消失在人群里。
等待发榜的日子,是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我又回到了红星机械厂,回到了那台轰鸣的车床前。
铁屑,依旧在飞溅。
机油,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心,已经飞出了这个吵闹的车间,飞向了那个未知的远方。
厂里关于高考的议论,渐渐平息了。
那些当初和我一起报名的人,大部分都觉得,自己是去当分母的,没抱什么希望。
只有李伟,天天把“大学生”三个字挂在嘴边,好像他已经被录取了一样。
“等我上了大学,分配回来,起码也是个干部。”
“陈进,你到时候可得好好干啊,厂子的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工人阶if傅了。”
他阴阳怪气地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他油腻的手打开,“等通知书到了,你再得意也不迟。”
“那肯定到啊!”他信心满满,“我爸都打听过了,我这次考得不错,上一本线,稳稳的。”
我心里,又是一沉。
我的作文,到底会得一个怎样的分数?
它会不会,直接把我打入深渊?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闭上眼,就是考场上,我奋笔疾书的场景。
我开始后悔。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太天真了?
我为什么,要去赌那一口气?
我爸看出了我的焦虑,总安慰我:“尽人事,听天命。考不上,也没什么,你还年轻,大不了,明年再来。”
我知道,他是怕我压力太大。
可是,我怎么能不怕?
家里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我爸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多在厂里待一天,他们就要多为一天。
终于,到了发榜的日子。
一大早,公布成绩的红榜,就贴在了市教育局门口的墙上。
那面墙,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根本挤不进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欢呼雀ed,有人捶胸顿足。
人间悲喜,在那一张薄薄的红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等了很久,人群才渐渐散去。
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了过去。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
我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搜寻着“陈进”那两个字。
没有。
第一遍,没有。
我不死心,又找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
直到,沉入无底的冰窟。
怎么会?
怎么会没有?
就算我的作文是零分,其他科目的分数,也不至于让我连榜都上不了啊!
难道,我的准考证号,填错了?
还是,我的试卷,弄丢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李伟的名字。
他被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分数很高,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已录取)”。
他真的考上了。
而我,名落孙山。
我靠着墙,缓缓地蹲了下来。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天,好像塌了。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微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就是陈进?”
我茫然地抬起头。
是一个陌生的老师,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跟我来一下,有位领导要见你。”
领导?
见我?
我满心的疑惑,但还是站了起来,麻木地跟在他身后。
我被带到了教育局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门推开。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考场门口,放我进去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试卷。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小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拘谨地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榜上没有你的名字?”他问道。
我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试卷,转向我。
那是我……我的语文试卷。
在作文那一栏,用红笔,写着一个*的,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满分。
“这……这是……”我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的这篇作文,在阅卷组,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他缓缓说道。
“有的老师认为,你这篇文章,思想消极,不符合时代的主旋律,甚至有撒谎的嫌疑,应该给零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也有老师认为,这篇文章,感情真挚,朴实感人,是这次考试中,难得一见的佳作。”
“我们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这份卷子,送到了我这里。”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摇头。
“我是这次高考,市里的主考官。”
主考官?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那个在考场门口,为我网开一面的男人,竟然是主考官?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
硝酸甘油。
和我那天,在老人兜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天早上,在巷子里摔倒的那个老人……”
“……是我。”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在泥水里呻-吟,一脸无助的老人,和眼前这个气度不凡,决定着无数考生命运的主考官……
这两个形象,怎么也无法重合在一起。
“很意外,是吗?”他笑了,笑得很温和,“那天,我心脏病突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挺不过去了。”
“后来,我去了卫生所,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处理得也得当。”
“我问了你的名字和考场,本来想考试结束后,好好感谢你。没想到,在考场门口,就遇到了你。”
“我当时问你为什么迟到,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我怕……您不信,觉得我是为了迟到,编的借口。”
他叹了口气。
“好孩子,你太实诚了。”
“后来,在审阅有争议的试卷时,我看到了你的这篇文章。你的名字,你的考场,还有你文章里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我立刻就知道,是你。”
“你救了我的命,却差点因为救我,而毁了你的前程。”
“你说,我这个主考官,要是把这样一篇作文,判为零分,我还是个人吗?”
他的眼圈,有些红了。
“知识的考试,很重要。但是,良心的考试,更重要。”
“小同学,你在那张没有考官的试卷上,拿了满分。”
“所以,这张有考官的试卷,我也给了你满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几个月的委屈,压抑,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至于为什么榜上没有你的名字,”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因为,你的总分,过了清华和北大的录取线。”
“我们已经把你的材料,和这篇作文,作为特殊情况,上报给了省招生办。”
“现在,在等那边的回复。”
我的心,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忽上忽下。
清华?北大?
那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回去等消息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担心,有我给你作证,不会有问题的。”
“对了,我叫顾言,顾盼生辉的顾,言而有信的言。以后,你可以叫我顾老师。”
我走出教育局大楼的时候,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回家的路上,我又路过了那条小巷。
雨已经停了,路面也干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我知道,就在这个地方,我的命运,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我爸妈一说,他们俩,全都愣住了。
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爸,那个一辈子都那么隐忍的男人,跑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一个星期后,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出现在了我家楼下。
“陈进!有你的挂号信!北京来的!”
那一声呐喊,惊动了整栋楼的邻居。
我冲下楼,手抖得,连签名都签了好几次。
信封上,“北京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被录取了。
历史系。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于千钧的录取通知书,冲回家。
我把它,交到了我爸手里。
“爸,我考上了。”
我爸接过通知书,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记事以来,他笑得最开心,最舒展的一次。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我们家,又要有大学生了。”
“你圆了我的梦,也圆了你自己的梦。”
李伟最终也上了大学,但不是什么一本,只是省内的一所普通师专。
听说,他爸因为一些经济问题,被调查了。
他家的天,也塌了。
后来,我在厂里碰到过他一次。
他低着头,想躲开我。
我叫住了他。
“李伟。”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说,“以后,好好生活吧。”
他身子一震,没说话,快步走了。
离开厂子那天,车间主任和老师傅们,都来送我。
主任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给咱们红星厂争光了!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
我眼圈一热,“忘不了,主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啊,怎么能忘。
这里,有我四年的青春,有我的汗水,有我的迷茫,也有我的成长。
它是我人生的一个站台,虽然吵闹,拥挤,但也是它,送我坐上了开往春天的列车。
去北京报到那天,是顾老师,亲自开车送我去的火车站。
“小陈,”在站台上,他把一个包裹塞给我,“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些书,还有一点钱。到了学校,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写信。”
“顾老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不用说。”他摆摆手,“是我该谢谢你。”
“记住,到了大学,知识要学,但更重要的,是做人。”
“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的汽笛,长鸣一声。
我踏上了站台,回头,向他挥手告别。
他站在人群中,微笑着,也向我挥手。
那一刻,我感觉,他不仅是我的恩人,我的老师,更像是我的亲人。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北大,我见到了许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和事。
那些在学术界,如雷贯耳的名字,成了我的老师。
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理论,成了我每天探讨的话题。
我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贪婪地,不知疲倦地,吸收着一切。
我和顾老师,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
我向他汇报我的学*,我的生活,我的困惑。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灯塔,总是在我迷航的时候,为我指引方向。
大二那年,我利用暑假,回了一趟家。
我去看望他。
他的家,很普通,就是一个老式的两居室。
屋子里,堆满了书。
从地上,到天花板,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本特有的,好闻的霉味。
他正在灯下,校对一份书稿。
看到我,他很高兴,放下手里的工作,给我泡了一杯茶。
“怎么样?在学校还*惯吗?”
“*惯,老师。就是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他笑了,“这说明,你走对路了。”
我们聊了很多。
聊历史,聊文学,聊国家的未来。
他的学识,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让我敬畏,又让我向往。
临走时,我看到了墙上,挂着一幅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的座右铭。”顾老师说,“也是送给你的。”
我看着那八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如果那天早上,我心里想的,是“前程”,而不是“好事”,那我的人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可能会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但绝不会是北大。
我可能会有一个安稳的工作,但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开阔的眼界和心灵。
更重要的是,我会一辈子,背负着一个见死不救的道德枷匝。
那一天,我救的,不仅仅是顾老师。
我救的,更是我自己的灵魂。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四年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
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留校任教的资格。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顾老师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好啊。”他说,“你终于,也成了一个教书匠。”
他的声音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传承。
几年后,顾老师退休了。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
我把他,从老家接到了北京,住在我家附近。
我像他当年照顾我一样,照顾他。
我们成了,忘年之交。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轮椅,带他在未名湖畔散步。
我们会聊起78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大雨滂沱的清晨。
那个改变了我们两个人命运的,小巷子。
“小陈,”他眯着眼睛,看着湖面的波光,“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很奇妙?”
“是啊,老师。”我点点头,“就像一本,事先不知道结局的小说。”
“那你觉得,咱们这本小说,写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笑了。
“我觉得,挺好。”
“因为,它有一个,光明的结尾。”
是的,一个光明的结尾。
我从一个差点被命运淹没的工厂青年,成了一名北大的教授。
我用我的知识,去影响更多,像我当年一样,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我告诉他们,要努力学*,但更要,心存善良。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不经意的善举,会为你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就像78年的那个夏天。
那辆停在巷口的自行车。
那个倒在泥水里的老人。
和那个,在自私与良知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的,年轻的我。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考场,不在教室。
考官,不是老师。
而那份答卷,我用我的一生,去书写。
我庆幸,在那张答卷的开头,我写下了一个,对得起自己的,答案。
又是一个七月。
北京,流火的季节。
我送走了一批毕业的学生。
他们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笑着,闹着,合影留念。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个学生,跑到我面前。
“陈老师,谢谢您四年来的教导!”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他。
“我报考了西部支教,想去最需要的地方,尽自己的一份力。”他回答得,很坚定。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样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做吧,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向了他的同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吹过。
我仿佛又闻到了,78年那个夏天,雨后泥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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