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林见微的丈夫顾言深是国内心外科的顶级专家。

他们五个月大的女儿却因一场普通心脏手术死在手术台上。
她接受不了女儿的离世,整日流泪恍惚,甚至无数次走向窗台。
是顾言深顶住压力,只因她一句怀疑就将主刀医生——他恩师的女儿苏璃停职调查。
也是顾言深一次次将她拉回怀里,“活下来才能找到证据!见微,为了我和女儿,活下来!”
就为这句话,她用一整年时间,终于在女儿忌日前一天,找到了苏璃操作失误的铁证。
她颤抖着准备提交证据,顾言深却扣住她的手腕。
“明天是年度医学发布会,我来公布。”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老师的临终嘱托就纵容她。你和女儿,才是我的第一位。”
她松开紧攥着U盘的手,点点头。
第二天,顾言深果然站上发布会的舞台,但话筒里清晰说的却是:
“我宣布本届‘医学突破奖’的得主是——苏璃医生!”
林见微瞬间僵住,台上顾言深正含笑着把奖杯递给苏璃。
而大屏上支撑苏璃获奖的医学数据,是一年前导致女儿身亡的那场手术!
林见微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台,夺过苏璃手中的奖杯:“你手术失误害死我女儿!不配拿奖!”
台下瞬间哗然。
苏璃后退半步,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宽容:“林记者,我理解你失去孩子的心情。”
“但像您这样的金牌记者,应该清楚凡事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证据就在——”
林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那个存有一切证据的U盘,她昨晚亲手交给了顾言深。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顾言深避开她的视线,不容抗拒地揽住了她的肩。
“苏医生的手术过程合规,是患者身体弱,没能承受住。”
“抱歉,我太太因丧女之痛,情绪一直不太稳定。给大家造成困扰了。”
话音刚落,她不可置信地攥紧他的手,“为什么?那是我们的女儿啊……”
整整一年,是他一次次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是他一句“活下来”让她撑到现在。
他清晰知道她的崩溃、她的绝望,可为什么现在他却要帮着苏璃。
他打断她,声音平稳:“但我首先是一名医生。”
“作为孩子的父亲,我也心痛。但作为医生,我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医闹行为。”
苏璃接过话筒,义正言辞:“林女士,我理解您的悲痛。但作为医生,我的每一场手术都经得起审查。您刚刚的指控,是对我职业的严重诽谤!”
台下立刻响起支持声:
“苏医生太善良了,还反过来安慰她。”
“失去孩子是可怜,但也不能这样污蔑霸凌苏医生啊。”
“还好顾医生是个明白人!亏她还是个记者,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林见微耳边嗡鸣,熟悉的窒息感攥紧了心脏,她身形一晃。
顾言深立刻收紧手臂,将她半扶半抱地带离了舞台。
后台休息室的门关上,他扶她坐下,神情紧张,“是不是又心脏不舒服了?药带了没有?”
林见微看着他熟练关切的样子,忽然恍惚想起从前。
高中时她因心脏病很多活动无法参加,只能坐在树荫下,看着同学们奔跑跳跃。
而顾言深那时便是出了名的孤僻清冷,同样游离于人群之外。
她起初只是怕他尴尬,主动找他说话,分他一半耳机,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久而久之,他们*惯了彼此的存在。
毕业前夕,大家会在山顶上合影,她依旧只能留在原地。
顾言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林见微,你的心脏,一定能治好的。”
她当时只当那是一句无力的安慰,因为她看过太多名医,得到的都是摇头。
可他却为此一头扎进了医学院,苦学八年,亲手为她完成了那场堪称奇迹的手术。
可现在……林见微用力推开他的手,眼底一片赤红。
“你根本没有看那个U盘里的证据,对不对?”
“那不重要。”顾言深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来,“我了解苏璃,她不会在手术上犯错。”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语气里只剩下一丝疲惫失望:
“这一年我纵容你追查,陪你胡闹,是为了让你有个寄托慢慢走出来,不是让你越陷越深。”
“看看苏璃,她承受了莫须有的指责,被调离核心岗位,却不吵不闹,甚至刚才还在为你说话。见微,你为什么不能也懂事点?”
林见微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她曾视为救赎的男人。
原来这一年,她所有崩溃后的坚持,在他眼里只是胡闹。
顾言深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拿药” 便转身离开。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待缓过那阵攫住心脏的绞痛,她支撑着站了起来。
顾言深不信,那她就自己来。
她扶着墙往外走,走廊空寂,就在她走过一间休息室时,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林见微的脚步倏然顿住,几乎是职业本能地按开包里的录音笔。
通道里,苏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好险,当年的事差点瞒不住。还好,师兄一直只信我。”
“去年也是,我哪有权限做那种手术?是师兄为了帮我晋升,硬把手术给了我。”
她现在都能记得女儿被推进手术室前,顾言深抱歉地抱住她,解释临时有台紧急手术。
但现在她才知道,事实是他亲手把她们孩子推给苏璃做晋升实践的工具。
“那后来出事……顾医生没怪您?”
“怪?”苏璃像听到个笑话,“他第一时间安慰我,说只是意外,说别让这事成为我的阴影。”
“所谓的停职调查,不过是送我去国外进修了一年。你看,现在我的履历都更漂亮了。”
“师兄真是好哄。我只要一提父亲当年的恩情,还有临终嘱托,他就什么都依我。”
原来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在意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是给苏璃的。
她一直活在他的谎言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林见微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掉眼泪,直到眼底剩下干涩的灼痛。
在门被推开前,她攥紧发烫的录音笔,闪身退入拐角阴影。
刚回到走廊,便撞见顾言深寻来。
他看着她苍白失魂的样子,蹙眉上前:“你去哪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点闷,透了口气。”
“顾师兄!”苏璃笑靥如花地挽住他手臂,“大家等着给我办庆功宴呢!快走吧!”
顾言深又看了一眼林见微,眼神犹豫。
“见微,恩师临终前把苏璃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她。这是她第一次拿奖,我……”
她抬起头,轻声问:“顾言深,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去吧。我没事。”
不等他回答,林见微提步往外走去。
她从手机云端中调出一份文件备份,连同刚刚的录音,发送至某个沉寂已久的邮箱。
【当年的愿望我想好了。我要你把这些证据,送去该去的地方。】
<br>第二章
邮件发出后,林见微独自去了墓园。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顾念”两个字。
她还记得顾念确诊时,她整日以泪洗面,无数次自责是自己把心脏病带给了女儿。
而那时的顾言深,将她们母女一起拥进怀里,声音沉稳有力:
“见微,这不是你的错。我会治好她,我保证。”
他熬了三个通宵研究手术方案,眼底布满血丝,却还安慰她:“我们念念会健康长大的。”
她也曾笃定地回握住他的手,“对!因为我们念念的爸爸是最厉害的医生!”
可顾言深食言了。
雨势渐大,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
心脏处熟悉的绞痛隐隐发作,她扶着墓碑缓缓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一把黑伞突然罩在头顶。
“怎么一个人来?”顾言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
林见微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侧,将伞完全倾向她,自己的肩头很快洇湿一片。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水渍。
“念念,爸爸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爸爸永远记得你。”
“爸爸会替你照顾好妈妈,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幸福。”
林见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听见的那句“师兄一直只信我”。
胃里一阵翻搅,她别开了视线。
见她一直没反应,他语气难得添上几分忐忑: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怎么会忘记今天是念念的忌日。只是苏璃那边也有些事必须处理。”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很快掠过他,又落回那块湿冷的墓碑上。
这一刻她自欺欺人地希望,顾言深是真的记得。
毕竟,念念曾那么依赖他。
“走吧。你身上都湿透了,会感冒。”
他站起身,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扶半抱地带离墓园。
回到家,顾言深径直到浴室放了热水,又翻出干净的睡衣放在床边。
“先去泡个澡,我去煮姜汤。”
等她穿着睡衣走出浴室时,顾言深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他吹凉勺中的汤,递到她唇边。
“小心烫。”
她张嘴,任由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他仔细擦掉她嘴角的痕迹,动作熟练得像过去千百次那样。
“今天在发布会上,是我话说重了。”
“但见微,你不能一直活在怀疑里。苏璃她……”
话音未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苏璃。
见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神情莫测,他犹豫一瞬,主动按下了免提键。
苏璃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带着娇嗔的意味:
“庆功宴都快散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呀?”
“还好我记起今天刚好是成功收集手术数据一周年,不然你忘记念念忌日,嫂子她又要和你闹了!”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我可是提醒了你一件大事,是不是该好好奖励我一下?”
顾言深握着手机,薄唇微抿,一时没有接话。
这一刻,林见微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原来他匆匆赶到墓园,不是记得,而是别人提醒后的补救。
她忽然伸手,夺过了手机。
“苏医生,没想到你还有纪念失败手术的爱好?”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嫂子,你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见微打断她。
“只是*惯性提醒我丈夫,他该尽的责任?还是炫耀你连这种日子都能让他忘记?”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回顾言深怀里。
顾言深脸色难看:“见微,你没必要这样说话。苏璃她也是好心……”
她没理会,转身走进卧室,拨通一个电话。
“陈主编,我想回来工作。”
“工作?”陈主编顿了顿,“你现在身体还好吗?而且我记得你先生不是希望你在家休养?”
“我很好。有什么岗位空缺吗?”
“这个嘛……”陈主编有些为难,“咱们社里的编制都满了,倒是有个外派的记者岗,需要去西南山区驻点,跟进医疗援助项目,至少三年。”
“你老公不是在本地医院吗?这么长期分居你要不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一个月,我可以处理完这边的事离开。”
“什么离开?”顾言深推门而入,神色紧张。
<br>第三章
“报社有同事调离,我补他的岗位。”
顾言深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真的?你愿意重新工作了?”
他上前一步,手搭上她的肩,“见微,我很高兴。你终于走出来了。”
他语气里的欣慰那么真切,“等我忙完这阵,就请假陪你出去散心。”
“去你一直想去的洱海,好不好?只要你好起来,我们这个家就还在。”
家?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个字。
那个曾经有女儿笑声、有他熬汤的身影、有她等他夜归时留一盏灯的地方,早就碎了。
碎在他选择把女儿推给苏璃的那一刻,碎在他忘记女儿忌日的那一刻。
不会了,再也回不去了。
“顾言深,那个U盘呢?”
他神色微滞,“既然你已经决定往前走,那些事就放下吧。”
“这份U盘你留着也是无用,我给了苏璃,就当化解你们之间的误会,好吗?”
他看不到她为这些证据牺牲过多少,因为在他心里,那只是一个可以轻轻揭过的误会。
“误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讽刺地轻笑了下。
第二天,林见微去报社办了入职。
陈主编将外派通知递给她时,欲言又止:
“见微,你真想好了?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而那边条件……”
“我想好了。”
父母离世后,她孑然一身,是顾言深在这里读书、工作、安家。
她追着他的脚步而来,把全部的未来和家的想象,都押在了这座有他的城市里。
她曾在这里的医院走廊里等他手术结束,曾在这里的出租屋里和他分食一碗泡面。
曾在这里第一次听见女儿的心跳,也曾在这里的小家亲手布置过婴儿房暖黄色的窗帘。
但现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了。
而未来,还有更有意义的事在等她去做。
她从报社出来,去律所拿了份离婚协议书径直去到顾言深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病例,白大褂衬得身形挺拔。
见她进来,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怎么来医院了?不舒服?”
林见微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报社有新规定。记者需要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你签一下。”
他翻开文件正要细看,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师兄!”苏璃推门而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你快看看这个!上次那个病例,我整理了学*日志,有几个点想跟你讨论……”
她瞥见林见微,笑意一顿:“嫂子也在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但这个真的很重要——”
顾言深立刻拿过一旁的笔,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好了。”他将协议推回给她。
林见微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确认一下内容?不怕我坑你?”
“你又不是外人,况且不是什么大事。”
他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份日志上,时不时给苏璃讲解几句。
林见微却突然想起几年前,她刚做记者时签第一份采访合同。
顾言深把二十页的条款逐字看完,用红笔圈出三处模糊表述,陪她改到半夜。
他那时揉着她的头发笑,“任何和你有关的文件,我必须多检查几次。”
“我可舍不得我的见微吃亏。”
而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过目。
她收起协议,转身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
“林记者留步。”苏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看到你重新振作,我真为你高兴。”
“念念的事虽然遗憾,但她的手术数据能帮到很多人。我想,她在天有灵,知道自己能间接救更多孩子,一定也会开心的。”
林见微脚步顿住,她转身盯着苏璃那张写满“善意”的脸,毫不犹豫地抬手。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回荡。
苏璃捂着脸踉跄后退,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打人?”
“这一巴掌,”林见微一字一句道,“是替念念打的。”
“如果你觉得手术失误值得开心,真希望哪天你躺上手术台我也能替你开心。”
话音刚落,顾言深从办公室冲出来,一把将苏璃护在身后。
“见微!你干什么!”
<br>第四章
顾言深攥得她腕骨生疼:“这里是医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林见微试图抽手,他却攥得更紧。
她张了张嘴,想要重复苏璃刚刚说的话,但他不由分说地打断。
“够了。”他眉宇间压着疲惫与不耐。
“就算有矛盾,也不该当众打人。苏璃毕竟是医生,你让她以后怎么面对同事病人?”
“你还不快给她道歉!”
“道歉?”林见微仰头看他,眼底一片冷寂。
“你这么乐意维护她,不如和我离婚,也方便你守着你恩师的遗愿好好替他照顾女儿。”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把刚刚签好的离婚协议甩给他。
但当她看向顾言深的时候,发现他注意力早已落在苏璃泛红的脸上。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
是那个沉寂邮箱的回复:
【证据链完整,已正式立案。一个月后开庭。】
【微微,好久不见。这周末见一面?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全部经过。——周述安】
周述安。
那个从小护着她、帮她打跑欺负人的竹马,现在的法院高级检察官。
在过去她和周诉安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直到她牵着顾言深的手出现在他面前。
她记得周诉安笑着说的那句“他对你好就行”,也记得他*惯性揉她头发的手悬在半空。
那天后,他们联系变得很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婚礼上。
除了一个丰厚的红包,他还送了另一个礼物:
“我许你三个愿望。任何时候,任何事,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现在,她用掉了第一个愿望。
顾言深和苏璃大概以为她只会歇斯底里地闹,以为所有证据都锁在那个U盘里。
他们忘了,她是记者,职业本能让她*惯性备份,云端、硬盘。。
她回复:【好。】
晚上七点,林见微走出报社大楼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她脚步一顿,有些恍惚。
顾言深工作忙,手术连台、会议不断,已经很久没有专门来接她下班了。
就在她要从车旁径直走过去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顾言深拉过她的手。
白天被他攥过的地方,一圈红痕还没消。
他低头给她涂抹,声音低缓:“白天是我情绪太激动。后来我去调了监控,苏璃那些话确实不妥,我已经说过她了。”
药膏带着薄荷的凉意,他指腹温热。
林见微忽然想起她刚做记者的时候,业务不熟练,做暗访被对方发现,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顾言深也是这样,冲到报社楼下接她,一边给她包扎一边气得声音发颤:
“林见微你不要命了?”
可第二天,他又会摸着她的头发笑:“我们微微真厉害,又帮了一个人。”
之后她每次采访受伤,他总会及时出现在报社楼下,给她包扎和拥抱。
后来她才知道,他偷偷给她的同事买咖啡、送水果,就为了第一时间知道她有没有危险。
因为她从来报喜不报忧。
“她只是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从回忆中抽离,顾言深合上药膏盖子,正抬眼看她。
“还有,离婚这种话以后别随便说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的眼神太熟悉,带着熟悉的温柔。
那些准备好的尖锐话语,忽然就哽在喉咙里。
她甚至任由他牵着手走进餐厅,直到包厢门被侍者推开——
暖黄灯光下,苏璃站起身,笑靥如花:“师兄,嫂子,你们来啦!”
<br>第五章
包厢内还有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顾言深温声介绍:
“陈院长,这是我太太林见微。”
“网上那些议论都是子虚乌有。苏医生年轻,又是恩师托付给我的,我难免多照顾些。”
“但我们之间绝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见微,你说是不是?”
林见微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他今天难得来接她下班,为什么耐心给她涂药。
下午她在医院打苏璃的视频被人拍下,已经在小范围传开。
标题刺眼:正宫当众掌掴疑似小三,心外科之花颜面尽失。
原来他难得的体贴,只是想妥帖为苏璃解决麻烦,就像以前——
她刚做记者,因为一篇调查报道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接连接到匿名恐吓电话时。
是顾言深顶着风险,赌上职业生涯接下一位大人物的心脏搭桥手术。
只为维护她一句:“我太太性子直,做事只认事实,给各位添麻烦了。”
那时他说:“我的见微,谁也不能欺负。”
现在他说:“苏璃她不容易,你帮她说句话。”
林见微抬起头,朝陈院长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是我不对,我一时没控制好情绪。给您和院里添麻烦了。”
院长脸色稍霁:“年轻人有矛盾正常,说开就好。不过苏医生毕竟代表医院形象,这事……”
“我会写份情况说明。”林见微接得自然。
“院长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那份说明我写好先发您过目,免得再出纰漏。”
顾言深眉头微蹙:“见微,你……”
“怎么了?”她抬眼,“不是要我帮她澄清吗?我总得和领导直接沟通,才显得诚恳。”
他一时语塞,眼底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不安,又像是不适应她的顺从。
所以全程细心给她布菜,剥虾,挑鱼刺,像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饭局终于结束。
苏璃拿起外套,“师兄,时间不早了,我……”
“我送你回去。”顾言深语气自然,“你晚上喝了酒,一个人不安全。”
他说完,目光转向林见微。
“那就一起吧。”她随口应道。
三人刚走到停车场入口,右侧小巷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和怒骂。
“你敢动我兄弟!”
几个醉汉扭打在一起,酒瓶碎片飞溅。
顾言深几乎是本能地将离他最近的苏璃往身后一拉。
同时一块尖锐的玻璃片擦过林见微的小臂,血瞬间涌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还没感觉到疼,就听见苏璃的惊呼:“师兄小心!”
一个醉汉举着玻璃酒瓶踉跄着朝他们撞来。
他护着苏璃急退两步,险险避开了那记冲撞。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刹那,耳畔却传来“嘭”的一声。
那醉汉收势不及,沉重的身躯连同手中的玻璃瓶狠狠撞上了来不及躲开的林见微。
“见微!”
她重重摔倒在地,身下是散落一地的尖锐玻璃渣。
鲜血瞬间从她的手臂、肩背多处蔓开,在浅色外套上洇出大片刺目的红。
顾言深瞳孔骤缩,猛地松开了护着苏璃的手。
<br>第六章
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玻璃碴刺进裤料也浑然不觉。
“见微……见微!”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要碰她,却被那满身的鲜血和碎片刺得无处下手。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往停车场跑,声音发颤:“别怕,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急诊室里,顾言深亲自给她清创缝合。
镊子夹着棉球擦过伤口时,他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微微。”
“我没看到你受伤,我以为你能躲过去的。”
伤口在疼,但比不上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空洞。
她想,如果是一年前,看到他这样慌乱的样子,她大概会心软,会相信他真的在意。
可现在她只觉得累,累到连质问他“为什么先救她”的力气都没有。
“苏璃离你更近,你先护着她,很正常。”
“她是恩师的女儿,你照顾她是应该的。”
“我都理解的。”
他看着她平静到近乎空洞的侧脸,心中那阵茫然的慌乱更加明显。
“不,不要理解。你怪我一下,行不行?”
“林见微,你埋怨我,骂我,甚至打我,都好……你别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但她的眼神始终清凌凌的,里面没有爱没有怨,只有一片疲倦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一遍遍重复“对不起”,一遍遍检查纱布是否牢固,一遍遍问她疼不疼。
护士来换药时忍不住笑:“顾医生,你太紧张了,就是皮外伤。”
他却像听不见,固执地守在她床边,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顾言深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在守在她身边。
晚上就支一张简易折叠床睡在她床边。
清晨总会先俯身,极轻地吻一下她的额头,才匆匆赶去岗位上班。
换药、擦身、喂饭,全部亲力亲为,眼底的血丝就没褪过。
护士们私下都说,没见过顾医生这么紧张的样子。
一周后的下午,病房门被轻轻叩响,是周诉安。
他看到林见微裹着纱布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拧紧。
“受伤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意外而已。”
林见微想坐起来,周诉安连忙弯腰帮她调整靠枕,动作自然。
“证据链基本完整,律师也帮你找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给念念讨回公道。”
“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然推开。
顾言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林见微单位取回来的病历证明和请假条。
他脸上原本残留的一点温和,在目光触及床边俯身靠近的周诉安时,瞬间冻结。
“你怎么在这?”
顾言深挡在林见微身前,“来探望病人不需要靠这么近吧?”
他将手里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去你单位帮你补请假手续,你们陈主编为什么说,你一个月后要外派?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正常出差而已,我忘了告诉你。”
林见微神色坦然,他还要追问什么,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师兄,原来你在这儿。”苏璃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说嫂子最近怎么这么安静懂事。原来是有朋友陪着解闷呢?”
“难怪都不来烦师兄了。”
顾言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下颚线绷得死紧。
“别胡说八道!”他声音骤冷,打断了苏璃的话。
林见微却在这时,轻轻拨开了他挡在身前的手臂。
“苏医生说得对,有朋友陪着说说话,确实解闷。”
“就像你陪着顾言深,不是吗?”
<br>第七章
顾言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苏璃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几秒后,顾言深才像是找回了声音,语气强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管怎样,你现在需要静养。医院环境不好,下午就办出院,回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请最好的护工。”
“何必麻烦外人呢。”苏璃立刻柔声接话。
“师兄你工作忙,家里多个外人不方便。我最近刚好不那么忙,可以去照顾嫂子,毕竟也是因为你优先保护我,嫂子才会受伤。”
周诉安闻言眉头紧锁,正要上前。
林见微她抬起未受伤的手,几不可见地冲他摇了摇头。
“好。那就麻烦苏医生了。”
回到家后,苏璃以照顾之名登堂入室,动作娴熟地找出医药箱,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嫂子,该换药了。”
苏璃的声音柔婉,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林见微肩背的伤口上。
“师兄特地嘱咐我用这款,说是进口的,愈合快还不留疤。他呀,总是这么细心。”
药膏渗入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林见微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没说话。
“说起来,上次我过敏住院,师兄也是找的这款药。”
“他守了我一整夜呢,连重要手术都推了,被主任骂了也不在意。嫂子你别误会,他只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特别照顾我。”
在苏璃的话里,她拼凑出一个另一个顾言深。
原来他去年跨年夜匆匆离开,说医院有紧急手术,是去陪第一次独自跨年的苏璃。
原来他错过女儿百天纪念照,是因为送发烧的苏璃去急诊。
她过去竟真的相信,他只是工作太忙。
林见微攥紧了身下的沙发罩,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苏璃的絮叨忽然停顿了半秒。
林见微察觉到异样,刚想侧头,背上的伤口却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火辣辣的剧痛。
她猛地翻身挥开了苏璃的手,“你给我涂了什么!”
苏璃被她突然的挣扎推得踉跄后退,手中的药瓶脱手飞出,她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地。
几乎同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怎么了?”
顾言深一眼看到跌坐在地、眼眶瞬间泛红的苏璃。
“你又发什么疯?苏璃好心好意来照顾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别人的?”
林见微疼得牙齿都在打颤,听到他的话,却极慢、极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她缓缓拉下了后背那片被灼痛撕扯的衣料,将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正在愈合的伤口周围,此刻一片骇人的红肿,皮肤像是被腐蚀了一层,惨不忍睹。
顾言深所有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缩。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照顾吗?”
她看向瞬间僵住的顾言深,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眼神闪烁、下意识往后缩的苏璃。
“顾言深,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她顿了顿,指向地上那个滚落的陌生药瓶。
“你现在需要我向她道歉,还是需要我现在报警,告有人意图伤害?”
他猛地转向苏璃,眼神锐利:“你给她用了什么?”
苏璃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故意的!师兄,我拿错药了!”
“我可能拿成了我包里的另一支试剂。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害嫂子?我就是太粗心了……”
顾言深避开了苏璃的手,又回头看向林见微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抱歉,是我刚才太着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br>第八章
几天后,林见微的伤口逐渐结痂,顾言深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让苏璃踏进家门,反而每天准时接她下班,还带上小惊喜。
有时是一束她曾经喜欢的白玫瑰,有时是路过糕点店买的栗子蛋糕。
她没有拒绝。
三天后就要开庭,外派手续也在办理,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引起他任何怀疑。
周六早上,她正在阳台和周述安通电话。
“证据链很完整,律师说胜诉概率很大。你后天出庭时不用紧张,我会在旁听席。”
周述安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知道。谢谢你,述安。”
“微微,你……”
“我没事。”她轻声打断,“等我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电话刚挂断,顾言深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蹭她发顶:
“和谁打电话这么严肃?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工作上的事而已。”
他没多怀疑,眼神温柔提起:“今天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市一中门口。
林见微看着熟悉的校门,怔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回来看看吗?”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路过小卖部时,顾言深进去买了瓶热牛奶,拧开递给她:“你以前总爱喝这个。你看,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
林见微接过,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她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忽然想起十年前。
她因为心脏病不能上体育课,独自坐在老榕树下。
顾言深那时已经长得很高,经过她面前时突然停住。
“林见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当时好像只是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也总是一个人?”
他没回答,却从此每次自由活动时都会出现在她旁边。
有时带本书,有时带一副耳机。
他们一起看云,看落叶,看远处喧闹的人群。
“在想什么?”顾言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到她和曾以为会度过一生的人,也走到了婚姻的尽头。
顾言深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开口:
“你当时还说,等女儿长大了,要带她来这里,告诉她爸爸妈妈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见微握着牛奶瓶的手指收紧,顾言深意识到说错话,立刻侧身抱住她:
“对不起都过去了,我不提了。”
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但在她心里,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念念永远没有机会长大了。
没有机会听爸爸妈妈的故事,没有机会在这条路上奔跑,没有机会在秋天的校园里捡一片银杏叶做书签。
她从他怀里轻轻挣脱,低头时目光扫过他手腕,忽然顿住。
“你的手绳呢?”
顾言深手腕上本该有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女儿小镯子上拆下的一个小银铃。
念念走后,他把那个婴儿镯子上两个铃铛拆下来,编成手绳系在两人腕上。
安慰她说:“就当念念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可现在,那根红绳不见了。
顾言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腕,神色闪过一丝慌乱:
“可能……昨天做手术的时候取下来,忘记戴了。”
他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响起。
顾言深刚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神色骤然紧绷。
<br>第九章
顾言深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他一把攥住林见微的手腕,“你对苏璃做了什么?”
力道很大,林见微腕骨生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璃被患者家属实名举报了,现在整个医疗圈都在传,说她进医院是走她父亲的关系。”
“你们报社今天头版头条的医疗行业调查报道,第一个案例就是她!”
林见微一怔。
她确实知道报社最近在做医疗系统的深度调查,但具体选题她没参与,更不知道和苏璃有关。
但无论如何,舆论的发酵对三天后的开庭无疑是利好。
顾言深几乎是口不择言:
“开个价,多少钱能撤稿?再给她写篇洗白的专访,要多少钱?”
林见微看着他焦急到失态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
结婚这些年,她熬夜写调查报道、为弱势群体发声、因为揭露黑幕被人威胁时。
他也曾支持过她那份“用笔守护公平”的新闻理想。
可现在为了苏璃,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让她用职业操守去交易。
“顾言深,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把苏璃保护得好好的,现在还要我来给她擦屁股?”
他神色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给你最好的交代,就是多花时间陪你。”
“这次也一样。”
“我知道你在意我和她的相处。这样,你帮她解决掉这件事,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管她了。恩师的嘱托我会用其他方式完成。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他说得诚恳,眼底甚至有罕见的恳求。
林见微没说话,任由他把她塞进车里,一路开往医院。
医院门口满是记者,顾言深护着她从侧门进去。
诊室内,苏璃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手腕上还有一根突兀的红绳。
苏璃察觉林见微的视线,立刻捂住手腕,眼泪掉得更凶: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最近总是做噩梦,想起念念,师兄就暂时借我戴一下。”
“戴着我女儿的遗物,让你很心安?”她气极反笑。
顾言深猛地转身看她:“见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把我女儿最后的东西,让她戴?”
她看向苏璃,一字一句:“好,我帮你。”
林见微拿出手机,“不是要洗白吗?”
“我现在就联系主编,给苏医生做一篇正面专访,标题就叫《医者仁心:承父辈遗志,守生命之门》,怎么样?”
苏璃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嫂子!”
顾言深似乎意识到不对劲,“见微,你真的愿意?”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希望我懂事吗?”
接下来两天,顾言深对她极尽体贴。
早餐做好温在锅里,下班准时来接。
甚至翻出了她很久没用的按摩仪,说她写稿会肩膀不舒服,每晚帮她按十五分钟。
“你不是一直想去洱海吗?等这事过去,我休年假,陪你去散散心。”
林见微对着电脑屏幕,轻轻“嗯”了一声。
她确实在写稿。
但不是苏璃的洗白稿,而是整理最后一批证据材料,连同外派申请表一起,放进文件夹。
开庭当天,顾言深出门前,照例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稿子确定好了吗?我今天有几台手术,下班早的话去报社接你。”
她神色淡淡,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后,她拨通周述安的电话:“一个小时后,我们法院见。”
她握紧离婚证和调职函,最后环顾这个她曾以为会是归宿的家——
暖黄色的窗帘是她怀孕时亲手选的。
沙发上的抱枕是念念出生前他们一起买的。
厨房里还温着他早上煮的粥。
但这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再见了,顾言深。
再见了,过去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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