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次冥想课,老师问了个极简单的问题:“这一刻,你真正感觉到的身体,是什么状态?”我屏住呼吸,试图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放松?平静?可我分明感到肩颈的僵硬,呼吸在胸腔里短促而浅。我挣扎着,像一个面对考卷却发现自己背错了书的学生,急于用某种“标准答案”覆盖掉真实的、一团糟的体验。老师只是温和地重复:“感觉它,只是感觉它,不需要改变,不需要评判。”

我忽然泄了气。就在那份对抗消失的瞬间,僵硬不再是需要铲除的“问题”,它只是肩头一团沉重却温热的存在;短促的呼吸也不再是“错误”,它只是空气在鼻腔里真实的流动轨迹。当我允许身体“如其所是”,某种比“放松”更深刻的东西,才真正降临了。那是一种和解,一种无声的“是”。
这让我想起童年旧居屋后的那条河。夏日雨后,水色浑黄湍急,卷着断枝与泡沫,咆哮着向下游奔去。我站在岸边,为它失去了平日的清澈温婉而惋惜。可河床上的石头,那些被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浑水漫过它们圆润的脊背,它们便承托着这浑水;断枝偶尔磕绊,它们也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继续安然存在。它们从不对河水说:“你该是清的,你该是缓的。”它们允许一切如其所是,于是,它们自己也如石头所是,获得了水底恒久的安宁。石头不抵抗,所以不朽。
而人类的痛苦,似乎总源于那隐秘却顽固的抵抗。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摞中学时代的笔记本。那些曾被我视若珍宝、用最工整的字迹誊抄的“人生规划”,如今纸张泛黄,字迹稚嫩得可笑。十七岁的我,曾那般笃定地写下:“二十五岁前,要成为某某样的人,完成某某样的事。”仿佛生命的列车,必须且只能行驶在我亲手铺设的轨道上。我顺着那些条目一一核对现实,哑然失笑。没有一条是吻合的。我并未成为想象中的职业女性,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我曾立志要早早安稳,却至今仍在漂泊中寻找精神的原乡。若按当年的蓝图,我的人生可谓“事与愿违”的典范。
可是,奇怪得很,此刻的我,抚摸那些已然失效的计划,心中并无懊悔,反倒涌起一股对命运的信赖与温柔。如果当年如愿以偿,我或许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他人”,却永远错过了成为“自己”的荆棘之路。那些看似偏离航线的曲折,那些深夜的眼泪与彷徨,如今都成了生命肌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比任何一条直抵目标的坦途都更真实,更有力量。事与愿违,或许不是命运的嘲弄,而是它用一种更恢弘、更慈悲的笔法,在我有限的视野之外,勾勒着生命的全景。
允许,并非消极的躺平,而是一种深刻的积极。它不是承认失败,而是承认“存在”本身先于并大于“我的意志”。这很像园丁对待他的园子。一个好的园丁,当然有他的设想与劳作,但他不会命令玫瑰在冬天开放,也不会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而诅咒天空。他观察土壤的墒情,尊重每一株植物的*性,在狂风过后扶起倒伏的茎秆,然后继续等待。他允许天气的变幻莫测,允许虫豸的偶尔侵扰,也允许某些种子就是发不了芽。他的“允许”,是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是在无常中锚定自己的那根“如如不动”的主轴。于是,园子反而能在一种松弛的秩序里,生出最蓬勃、最意想不到的美。
赫尔曼·黑塞在《悉达多》中写道:“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允许一切如其所是,最终导向的,正是这样一种“属于”。我不再是与世界对抗的异乡人,而是它血脉相连的一部分。允许一切事与愿违,也绝非放弃追求,而是解开自我意志对生命之流的捆绑,让那更浩瀚的力量,引领我去向我真正的应许之地。
此刻,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化。午后饱满的阳光,不知不觉已被一片路过的云朵滤成了柔和的灰白。我没有开灯,只是任由房间一点点沉入这安宁的昏暗里。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在这个“允许”的瞬间,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我不再追问生活该如何,我只是活在它此刻真实的模样里。如其所是,如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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