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龙 | 邛崃一中高中生活琐记

人的一生会经历不少事，或光彩夺目，或平淡无味，总有些能成为人生“大合唱”里的一段段曲目，会刻骨铭心地留在记忆里。

邛崃一中是邛崃最早的中学校，也是邛崃出类拔萃的好学校。图为1948年春省立邛崃中学教室外的留影。

一

时间回到1964年的夏天，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邛崃一中高中部，分在高六七级一班。学校为高、初中兼有的完中，也是邛崃县唯一一所有高中的学校。高中部三个年级九个班，一个年级三个班，一个班满打满算不过50个学生，说明那几年全邛崃县一年最多也就出150个高中生，学有成就的邛崃学生全聚集在这所学校里。

毕业五十多年后，高六七级的校友们聚会，有人戏称母校是邛崃的“黄埔军校”，参会的班主任老师一班胡文清、二班夏俊儒、三班董朝永也认同这个说法。可惜的是今天胡老师已经去世，好在夏老师、董老师快90高龄了尚在。

当时学校分东校区和西校区，中间宽阔的运动场将两个校区连接在一起。东校区主要是教学区，西校区以学生宿舍为主。据交通局退休干部、原邛崃一中高我们几届的周光华学长讲，东校区的部分为原四川省立邛崃高级中学校（人称省中校），西校区为原师范学校。1960～1961年，原校长江泽民调走后，陈泽森任邛崃中学校长。就在那时，县委、县政府决定将师范校迁至西街中段南侧今邛崃市老年协会所在地（师范再次迁至原东安中学后办过邛崃二中），原师范校院区划归邛崃中学。

附：1931年8月，邛崃县立女子乡村简易师范学校成立，1941年更名邛崃县立女子简易师范学校，1950年更名川西邛崃师范学校，1953年改为四川省邛崃师范学校，“文革”中停办。1974年恢复，2000年位于今邛崃二中的邛崃师范撤销停办，在师范挍址开办邛崃实验中学。

省中校老校门（局部）。

一中校的东大门正对城区学道街，四柱三间牌楼式建筑，有点像大邑县安仁镇刘文彩庄园的正门模样，门上方正中一块长方形红砂石牌匾上刻着学校名称。据彭运华、杨炳文等同学回忆，记得人们*惯称一中为省中校，因为校门的拱门上有“四川省立邛崃县中学”字样，这个门在“文革”中都还存在了一段时间，邛崃中学是学校后来的名字。

进大门的大道两旁稍远处分别有两排东西向砖瓦平房教室相对而立，我们读书时已经停止使用。

大道由南向北，中间与一条东西向的道路交叉。大路北面正对邛州考棚改造成的学校办公教研区，它的东、北、西三面各有一排古色古香的木结构瓦顶平房，木墙、木门窗、木望棚、木地板的房屋据说就是清代邛州（包括今邛崃市、大邑县、蒲江县）士子科举考试用的考棚，民国后期才改造成办公教研区用屋。这些房屋围着一个石板铺就的大院坝三面而立，院北筑一台子，听说过去师生大会就在院坝里举行，校长或主持人在台子上讲话，师生们排成一行行的在下面洗耳恭听。

一中东大门正对城区学道街，四柱三间牌楼式建筑，有点像大邑县安仁镇刘文彩庄园的正门模样，门上方正中一块长方形红砂石牌匾上刻着学校名称。

邛崃市临邛文化研究学会的江万军老师，原来也在邛崃一中读高中，只是晚我们几届，听说我想写篇回忆母校往事的文章，通过微信发给我一张当年他在学校就读时画的学校平面图。他的图唤醒了我对学校办公教研区南向学校东大门，西连教师、学生食堂，东接教师宿舍东区几个小院的记忆来。

据高八七级二班唐文栋同学讲，民国三十四年创办邛州联合县立高中时，因学校用地需要，他的奶奶娘家张姓一家将原邛州考棚东侧四个院子的张家祠堂让给学校办学，考棚西的教师宿舍皆为原张家祠堂遗存。因后人在院中栽黄桷兰，语文教研室主任吴天佑为小院题名“兰园”。当年的张家祠堂南北向，由南向北先为两个大院，最后抵近围城马路还有东西各一个院子，全捐给了学校。

1959年7月5日，邛崃中学初七班戊组全体女同学毕业留影。

二

沿着东大门与办公区之间那条往左拐的两米宽道路，前行百把米，就能看见紧靠大道的原城关粮站北围墙，高中部南北向的教学楼就立在道路北面，由底层中间北向的一道大门进出。两楼一底的高中楼外观新颖，里面的每间屋子宽敞明亮，我们班的教室在二楼向右拐的北向第一间，我至今还能想起高大瘦弱的班主任胡文清老师站在讲台上授课时脸上总是带着的慈爱笑容，口若悬河地讲着他对语文课的理解，让学生们听得如醉如痴。

从高中楼北面的门出来，一条两旁长着树木花草的小道连着50米开外的初中部教学区。那里三面是平房教室，中间围着一左一右两个百把平方米面积的鱼塘。据江万军同学讲，初中教室外东北面还有一个小鱼塘，三个鱼塘有条小沟相连文脉堰来水，鱼塘里的鱼儿才会欢蹦乱跳。初中部西面还有一个面积适中的游泳池，夏日课余时间会游泳的师生会争先恐后跳进池中享受运动的快乐和炎夏季节的清凉。

穿过教学区沿高、初中教室之间的东西向道路向西走几十米，就能进入占地面积约60亩的体育场，田径跑道，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场在体育场中依次分布，下午课后是我们放下课堂上的紧张锻炼身体的所在。

体育场与东校区的分界线上，有一条碎石面的公路，南连校南的原城关粮站北大门，北通当年的围城路，实际上是城关粮站储备粮运进送出的大道，常有汽车从上面进出。公路西面紧靠一条水沟，沟中水自文脉堰来，经过粮站流向新公园的红荷池，学校三个鱼塘的水也由此获得补充。

一中教学楼。

三

体育场西南面，一条宽约4米的道路穿过左边的医务室，右边的实验楼，拐了个弯，通往学生住宿区，即我们说的邛崃中学西校区。

那是一个保存完好的四合院古院落，宽阔的天井周边全是砖木结构的老旧房舍。最北的一间房子最为高大，大约有十来根大圆木柱子支撑着房顶，下面原来罩着一个大厅，里面能聚集数百人，相传是古代书院学生开会点卯之处。后来大厅面向天井筑了一堵墙，墙上开着木质方格窗户和两扇木门，把大厅改造成了我们班的学生宿舍。天井东西两侧的房舍同样改造成了宿舍，不过没有我们班的宿舍那样高大宽敞。

宿舍区周边生长着数十棵参天楠木古树，枝叶遮天蔽日，粗壮的两人才能合抱。我住的宿舍窗外不远处就有一棵桢楠树，树大根深，枝叶繁茂，把窗外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后来我离开学校入伍当兵去了，回校看望老师时发现这些树大多不见了。听说大的树被砍去修建成都什么展览馆了，至今我都不知究竟。好在小一点的桢楠树躲过一难，继续生长在原来的地方。前些年学生宿舍区拆除，靠里改建成了教师宿舍，西面成了书院街宽阔街道的一部分。有几棵原生长在校区的桢楠古树，成了街道东侧的路树，被打围保护了起来，可惜今天存活下来的只有一棵了。

在我的印象中，西校区应该是一所古代书院之遗存。但有史记载的邛州书院，只有鹤山书院一说，其位置也不在此地。

1965年5月8日，邛崃一中高六七级一班城镇户口同学大战红五月，在学校农场劳动归来合影。图中左二是班主任胡文清，后排左五为许龙。

关于鹤山书院，古籍上有如下记载：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巡抚卢雍，知州吴祥建魏了翁祠于城西善政街，题额“鹤山书院”；嘉靖九年（1530年）重修，安磐为之作《重修鹤山书院碑记》；万历三十三年（1604年）知州牛大纬重修，将书院行馆合而为一，扩大规模，可容500余人，提学官署和试院均设于此，牛大纬亲自作《重建鹤山书院并增置校士馆记》；清康熙三十年（1691年）知州戚延裔重建；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知州段以清建府治南，将书院与试院分而为二，四十二年（1777年）知州叶体仁重修并拨学田以增膏火。由此可见，邛州鹤山书院的位置最早应该在南面学道街，东面是善政街的邛崃中学东校区（今文昌中学）古考棚处，乾隆年间改建至府治南。

去年，我和高祥君、唐文栋调研邛崃消失了的古牌坊时，采访了住在书院街东侧的原邛崃中学教师宿舍小区的几位老人，从与他们的摆谈中得知，小区大门即原邛崃中学西大门，门外原来立有名为“崇正书院坊”的牌坊，坊名来自此地古时曾建过崇正书院，书院街也因此得名。由此我认为，原邛崃中学西校区的学生宿舍古建筑应该是崇正书院之遗存。

一中体育场一角。

四

我上高中时的校长是陈泽森。在我的眼里，陈校长不高的个子，瘦削的脸上那双睿智的眼睛总像能看穿他的学生心里的秘密一样，但我们并不害怕，因为校长的嘴角上常挂着一丝笑意。

我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胡文清，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在全校语文老师中，教学水平还是小有名气的。他身材细高但略显单调，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的眼晴和一个长长的嘴巴，总能口眼并用滔滔不绝地向学生传授让人佩服的语文知识。

教我们年级代数课的老师杨修文，身材高大，学识渊博，只是看人时双眼总是斜着，让被看的学生觉得怪怪的，时间长了才*惯成自然。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记忆力，一个学生作业本上出现过的错误，几个月后杨老师仍然记得，临考试时必定要这个学生再把这道题重做一次。

1974年7月16日，邛崃城关一中高七四级一班毕业留影。

立体几何老师程善正同样身高体壮，讲起课来声音宏亮，让人误以为他的性格属于粗犷类型，但想不到的是他讲起课文来却面面俱到，来龙去脉一环扣一环，细致程度让人惊奇。

刘成均老师的三角课特色鲜明，总能把难题讲得有声有色，人称“刘三角”，全县考试成绩第一的学生就是他教出来的。

政治老师董朝永口才出众，讲起国际国内大事来滔滔不绝，谁是谁非分析得让人五体投地，后来他成了邛崃县委**和四川省粮食局局长。

据高六七级二班宋修孝回忆，教过我们年级政治的还有一位老师名吴元春，有“邛崃艾思奇”之称，曾担任二班班主任约两个月，后调走高升才由夏俊儒老师担任二班的班主任。

化学老师先后由程瑞文、李惠珍担任，程老师授课时间没有李老师长，听说李老师曾就读于大邑文彩中学，由于课讲得出色被选为邛崃县的政协委员。

1985年8月25日，邛崃一中历届校友返校尊师留影。

胖胖的生物老师黄泽膏，中等个子，圆圆的脸，经常笑容满面，与李惠珍老师是两口子，喜欢用生物进化论来阐述形形色色的生物知识，提起了学生对生物多样性的兴趣。

体育老师詹鹏来长得壮实，田径球类比赛中出色的运动员，学生们上他的体育课大多觉得是一种充满快乐的享受。

至今还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的是物理老师夏俊儒，让人印像深刻的是讲课深入浅出，很容易让学生听懂记牢。他第一次讲运动加速度时，有学生不理解，他就做出跑步样，口上还不停地说“lou shi de gong”“lou shi de gong”（不停地加快跑的意思），让我们明白了加速度是怎么回事。

还有英语老师危昭先，据说一生未婚，把一颗火热的心全扑在了提高学生的英语读写能力上，怪不得全年级学生的英语成绩大多很出色。

一中校园一角。

五

因为“WG”的原因，我在高六七级一班待了四年，却只上了两年的课，还有两年在停课闹革命。四年的高中生活，我和同年级的同学结下了深厚友谊。

说来也怪，最要好的同学不是我们一班的，而是二班的罗仲卿。我俩上初中时同班，亲如兄弟的关系一直延续到高中。我们成绩都好，我各科兼顾，他数学拔尖比我强，经常在一起研讨学*中遇到的问题。就连晚上睡觉，他也经常到我们班的宿舍里来与我同床共寝。“HWB”运动中，我一度是ZFP，他属于保守派，仍然同住一屋。保守派曾经把我关起来，让罗仲卿检举揭发我，他却一句坏话没有，气得保守派头头说他没有立场。毕业多年后我俩结婚生子，他主动辅导我外孙的小学数学，外孙升入成都一所较好的学校就读初中后我和妻子去感谢他，罗仲卿却一分钱都不收。

一中踏水桥。

除了罗仲卿，我们班和我要好的首数彭述根。他个子矮，但小巧玲珑，爱说爱笑，与同班同学个个处得好，我俩关系非同一般。记得学校停课闹革命期间，不知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拉了几天痢疾，最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拉一次，拉得裤子和被盖上都是，人也无力起来下床了。彭树根带着几个同学，来给我洗裤子和被盖，他还买车票亲自把我送回22公里外的永安场我的家里。当天父亲送我去新津七十八军医院住院，去就进了抢救室，主治医生说我再晚点就危险了。20世纪80年代，彭树根回冉义老家开药店并给病人抓药，但乡上干部眼红他生意红火，以他没有行医证不准开门抓药。当时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平时从不帮人开后门的我见救命恩人有难，厚着脸皮去找卫生局和冉义乡的领导，说彭树根曾当过生产队赤脚医生，托他们照顾照顾。最后如愿以偿，让他的药店开了下去，解决了他和家人的生存问题。

班上的彭运华也与我要好，我最喜欢他的执着，学*做事一条道走到黑，无论别人怎么看他。他的成绩在班上属中上水平，可他想研究的问题，由于坚持不懈，总能获得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听说他退休后拿到过全国的数学证书，他写的诗词经常刊登在邛崃的诗刊上。我总编《邛崃市志》时，人物篇是难题中的难题，我想到他的认真和执着，于是建议聘请他来当负责人物篇的编辑。他查找资料，走访各行各业，翻阅了不少史籍和文史文章，仅四川省图书馆就去了十几次，搜集整理了几十位邛崃名人（当时已去世符合入志标准）的资料，且证据完整，方完成了《邛崃市志·人物》的编写任务。

看得见城关粮站的一中体育场局部。

我们年级的同学毕业后，虽然由于停课闹革命，不少人都没有上过大学，但后来当上大学教授、政府官员、企业家的并不少。当然也有的同学调皮捣蛋，成绩并不一定好，但他们往往聪明。那时我们班的宿舍距公共厕所大约有300米，两者之间的三合土路边生长着一片黑压压的芭蕉树。一天晚上11点过一位同学突发奇想，从被盖窝里钻出来出去了。我当时还没入睡，听见动静后看了看翻身睡着了。不一会儿，梦中的我被一阵女同学的惊呼呐喊吵醒，跑出去一看，她们说看见芭蕉精了。我发现路边一棵芭蕉树的叶子上有个大洞，她们说芭蕉精的头刚才就是从这个洞里钻出来的，張牙舞爪吓死人。我说哪里有鬼怪精灵，把她们护送回了宿舍。当时我心想，这事一定是那位同班同学干的。第二天学校追查，我也装聋作哑。毕业后，这位同学发挥自己的特长，做起了生意，成了小老板，吃住不愁。

1988年12月，拆除学校鱼池边的教室修建教学大楼。

六

邛崃一中是邛崃最早的中学校，也是邛崃出类拔萃的好学校。

据1993年版的《邛崃县志》记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秋，创办邛州官立中学堂。次年更名为邛属中学堂”“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大邑、蒲江两县派代表来邛，协商联办中学”“校址设邛州官立中学堂，命名邛属中学堂”“1911年秋，四川保路运动兴起，邛州罢市，学堂停办”“民国三年四月，又经3县会商，议定恢复学校，更名为邛州联合县立中学校”“（民国）十七年秋……大邑、蒲江先后自办中学，联中停办”“（民国）三十四年（在邛州联合县立中学校原址）开办四川省立邛崃高中，为（邛崃）县最早的高级中学，即今邛崃第一中学的前身”“1951年兼收初中（生）”“1960年5月……改名四川省邛崃高级中学校”“1971年春……更名邛崃五.七一中”“1977年……五.七一中改名为四川省邛崃第一中学”。

毗邻考棚砌筑的一个台子，很多活动都在此举行。图为1988年邛崃一中首届艺术节演出前师生在布置场地。

有如此历史悠久的学校、高水平的老师和邛崃考试成绩前150名的学生，邛崃一中四川省立重点中学称号可谓名副其实。

我在这所学校读高中将近四年，1964年秋入校，本应于1967年7月毕业。可1966年高二学年快结束时遇上“文革”停课闹革命，本来高中三年课程只读完两年。作为连续两年考试全年级第一名，两个月前刚被学校推荐为提前一年报考大学的我，不得不放下心爱的课本参加运动。1967年夏天，学生们该放假的不能放假，该毕业的也不准毕业。1968年初，在陈泽森校长和胡文清老师的支持下，我报名参军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汽车第二十团服役，后又转调川藏兵站部，当了两年战士和15年军队干部。在部队听说，1969年我们班的同学全部上山下乡当知青去了，邛崃一中也停办了几年。“十年动乱”结束后，邛崃一中才全面恢复教学秩序，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康庄大道。

不管我的高中生活经历了什么，历史悠久的邛崃中学和学校那些令人尊敬的老师，让我增长了知识，学会了怎样做人做事，学校的点点滴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祝百年母校邛崃中学更上一层楼，为家乡培养更多的人才。

邛崃一中后来的校门。

来源：临邛文化 •供图 | 傅友林 吴明瑶 许龙 吕礼 #头号创作者激励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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