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毕业旅行去西藏怎么样?”
江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手里还转着一支笔,笔帽一下下敲着摊开的地图。
那张地图我们俩从小看到大,上面用红色的水彩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我们住的城市,一直延伸到那个遥远又神圣的地方。

“好啊。”我笑着点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从穿开裆裤起,我就是他的小跟班。
他上树掏鸟窝,我就在下面给他递弹弓;他下河摸鱼,我就在岸边给他看衣服。
院里的大人都说,我们俩是秤不离砣,公不离婆。
我妈早就*惯了,每次吃饭,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因为她知道,江川肯定会掐着饭点,像只闻着味儿的小狗一样凑过来。
而江川的妈妈,张阿姨,也总是在阳台上喊:“小晚,带你江川哥回家吃饭了!”
我们的青春,就像那本厚厚的、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相册,每一页都是我们俩的身影。
小学毕业,我们俩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在校门口的榕树下合影,他比我高了半个头。
初中毕业,他开始变声,嗓音沙哑,却非要在我家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被我爸用水管滋了一身水。
高中毕业,他已经是个挺拔的少年,而我也蓄起了长发。我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考上同一所大学,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毕业旅行去西藏,更是我们从初中就开始的约定。
他说,要带我去看看布达拉宫的日出,要去纳木错感受湖水的纯净。
他说,那是我们成年的仪式,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我信了。
我妈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念叨:“西藏那么冷,高反又厉害,你这小身板行不行啊?要不让你江川哥多照顾着点。”
我笑着说:“妈,我都多大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甜的。
江川嘛,他总是会照顾我的。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怕黑,会在我走不动路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上来,哥背你。”
我们的关系,亲密得像家人,又似乎比家人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以为,这种安稳又温暖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拿着一本刚看完的书,准备还给江-川时,在他家虚掩的门后,听到了他和他妈妈的对话。
“川儿,你跟妈说实话,这次去大理,有把握吗?”是张阿姨压低了的声音。
我准备推门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大理?
不是西藏吗?
“妈,你放心吧。”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不就是跟林叔叔家的女儿见个面吗?都安排好了,就说是偶遇。人家姑娘那么优秀,刚从国外回来,见识多,长得也漂亮。你和林阿姨不是都觉得我们俩合适吗?”
“合适是合适,可小晚那边……”张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晚那边,我跟她说的是去西藏。”江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陌生,“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傻乎乎的,我说什么她都信。等我们从大理回来了,就说我临时改了主意,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再说了,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还能真跟我计较不成?”
“你这孩子……”张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原来,我们约好的一起长大的终点,是去不同的地方。
原来,他口中神圣的毕业旅行,只是他为了应付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而对我撒的弥天大谎。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傻乎乎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存在。
我默默地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惊扰,只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了。
回到家,我妈还在兴致勃勃地给我展示她刚买的防高反的药,还有厚厚的冲锋衣。
“你看这个,据说效果特别好。还有这个帽子,能把耳朵都护住,西藏风大……”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能说什么呢?
去质问江川,为什么骗我?
去跟张阿姨理论,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那样的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狼狈不堪。
我们三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二十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了脸,以后要怎么相处?
我的父母,又该如何面对他们最好的朋友?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决定。
第二天,江川来找我,手里拿着两张去拉萨的火车票。
是绿皮火车,慢悠悠的那种,要坐两天两夜。
他说:“票买好了,软卧。你不是喜欢看沿途的风景吗?坐火车最好。”
他笑得还是那么阳光,牙齿很白,眼神清澈,仿佛昨天那通电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啊,辛苦你了。”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还有一个我永远不会抵达的目的地。
那几天,我表现得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我照常收拾行李,把妈妈准备的厚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我上网查西藏的攻略,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还拿去给江川看。
他看着我煞有介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
他拍拍我的头,说:“有我呢,你操这些心干嘛。”
是啊,有他呢。
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出发那天,我爸妈和江川的爸妈都来送我们。
两个妈妈拉着我的手,嘱咐个不停。
“小晚,路上要听江川的话,别任性。”
“川儿,小晚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她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我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江川站在我旁边,一手拎着他的包,一手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
他对我笑:“放心吧,叔叔阿姨,保证完成任务。”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
在检票口,江川给了我一个拥抱。
很轻,很短暂,像朋友之间的那种。
他在我耳边说:“到了给我报平安。”
我点点头,说:“你也是。”
说完,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检票口。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有我父母的目光,都停留在我背上。
我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我没有登上那趟开往拉萨的火车。
在站台的另一端,我拐进了一个卫生间,脱掉了身上厚重的外套,换上了一件轻便的T恤。
然后,我从车站的另一个出口,打车去了机场。
我的背包里,没有冲锋衣,没有防高反的药。
只有一本护照,一张飞往意大利的机票,和我全部的积蓄。
西藏的风光,大理的邂逅,都与我无关了。
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我自己的毕业旅行。
坐在飞往罗马的飞机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我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茫然的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难堪。
我不想在某一天,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江川和那个叫林薇薇的女孩在大理“偶遇”并一见钟情的故事。
我不想成为他们爱情故事里,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笑的背景板。
与其被动地接受一个谎言,不如主动地从这场骗局里消失。
飞机落地罗马,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地中海的气息。
我找了一家小小的家庭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一个胖胖的意大利女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
我去了斗兽场,想象着角斗士的呐喊;我去了许愿池,却没有投下那枚象征着重逢的硬币。
我学着当地人一样,在街边的咖啡馆喝一杯浓缩咖啡,苦得我直皱眉。
我拿着地图,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穿行,迷路了就随便找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到一个新的广场。
我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因为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应该在两天两夜之后,才抵达拉萨。
我关掉了手机,切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异国他乡。
第三天,我估摸着江川应该已经到了大理,并且“偶遇”了那位林薇薇。
我找了一家网吧,登录了我的社交账号。
果然,朋友圈里已经有了动静。
是一个和我们都认识的朋友发的,定位是洱海。
照片里,江川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笑得格外灿烂,亲密地挽着江川的胳膊。
我想,那应该就是林薇薇了。
朋友的配文是:“偶遇江川,这家伙居然瞒着我们偷偷跑来大理,说好的西藏呢?”
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的评论。
“哇,江川身边这个美女是谁啊?”
“郎才女貌啊!”
“小晚呢?怎么没看到她?”
那个发动态的朋友回复:“不知道啊,问江川,他也支支吾吾的,神神秘秘。”
我看着那张照片,江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甚至没有看着镜头。
他是在心虚吗?
还是在想,我这个“傻乎乎”的丫头,此刻是不是真的在去西藏的火车上,对着窗外的戈壁滩满怀期待?
我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麻。
我关掉页面,没有回复,没有点赞,就像我从未看到过一样。
我继续我的旅行。
从罗马到佛罗伦萨,再到威尼斯。
我看到了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感受到了文艺复兴的震撼。
我在乌菲兹美术馆里待了一整天,看到了波提切利的《春》和《维纳斯的诞生》。
我在威尼斯的贡多拉上,听着船夫唱着听不懂的情歌,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色。
这些,都是江川从未参与过的风景。
属于我一个人的风景。
一个星期后,我的手机再次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了进来。
有我爸妈的,有江川的,还有一些朋友的。
我先给我妈回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晚!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
我撒了谎,我说:“妈,我没事。就是……就是临时想换个地方玩,手机又没电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江川也找不到你,他都快把拉萨翻过来了!”我妈的语气里满是责备。
拉萨?
我愣了一下。
他还在演戏?
“你赶紧给江川回个电话,他都急坏了!”我妈命令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江川那一连串的未接来电,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质问他为什么要去大理?还是配合他演完这场“寻找失联好友”的戏码?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张阿姨。
“小晚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冷淡,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亲热。
“张阿姨。”我轻声喊道。
“你现在在哪儿?”她开门见山地问。
“我在外面旅游。”我含糊地回答。
“小晚,阿姨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你和江川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孩子,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总那么任性。”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江川为了找你,把自己的事都耽误了。你林叔叔家的女儿,人家特意从国外回来,就是想和他见个面,现在也弄得不欢而散。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让江川怎么跟人家交代?让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那个任性的、不懂事的、破坏了他们完美计划的人。
是我,让江川“耽误了正事”。
是我,让他们“脸面无光”。
他们从没想过,那个被欺骗、被抛下的人,是我。
“阿姨,对不起。”我轻声说。
我不知道除了道歉,我还能说什么。
“道歉就不用了。”张阿姨的声音更冷了,“你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疯了。江川还在拉萨等你呢。”
还在拉萨等我?
多么可笑的谎言。
朋友圈里,他明明在大理。
“我知道了,阿姨。”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佛罗伦萨的夜景,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我终于明白,这场骗局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江川是执行者,而他的妈妈,是那个幕后的推手。
他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我,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他们的眷恋和不舍,也消失殆尽了。
我没有回国。
我用剩下的一点钱,买了一张去巴黎的廉价机票。
我想,既然已经“疯”了,那就疯得更彻底一点吧。
在巴黎,我过得更像一个流浪者。
我住在便宜的青年旅社,每天只吃法棍和超市里的打折沙拉。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逛博物馆和压马路上。
我去了卢浮宫,在《蒙娜丽莎》面前站了很久,试图从她神秘的微笑里,看懂一点人生的奥秘。
我去了塞纳河边,看那些街头艺人表演,看那些情侣在桥上拥吻。
这个城市,浪漫又疏离,繁华又孤独。
就像我当时的心情。
有一天,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看到了一本介绍中国西藏的画册。
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晚上,在青年旅社昏暗的台灯下,我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到了巍峨的雪山,湛蓝的圣湖,还有那些虔诚的、磕着长头的朝圣者。
照片里的天空,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
我想,如果我真的去了西藏,我会看到这样的风景吗?
如果江川没有骗我,我们俩现在,是不是正站在布达拉宫的广场上,等待着日出?
想着想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为江川哭,也不是为那段逝去的友谊哭。
我是为那个曾经傻乎乎地、满心期待着一场毕业旅行的自己哭。
那个自己,被他们联手杀死了。
在巴黎待了半个月,我身上的钱终于快花光了。
我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回家的时候,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当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看到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回来了?”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点点头,叫了一声:“妈。”
那天晚上,我爸妈没有问我这一个多月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爸,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喝了点酒,红着眼睛对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知道,他们担心坏了。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但关于意大利和巴黎的事,我一个字也没说。
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去了国内的一些城市散了散心。
他们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房间,小心翼翼地问我:“小晚,你跟江-川……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有。”
“那孩子……”我妈叹了口气,“你走之后,他真的去拉萨找你了。在那边待了快半个月,人都晒脱了一层皮。后来你一直没消息,他才被他爸妈叫了回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戏演得还真全。
“对了,”我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林叔叔家的那个女儿,叫薇薇的,前两天回美国了。听你张阿姨说,好像……好像跟江川处得不太好。”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在我意料之中。
一场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的相亲,又能有多好的结果呢?
我开始找工作,投简历,面试。
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毕业的伤感和旅行的疲惫,都被忙碌冲淡了。
我刻意避开和江川见面的机会。
他打来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他来我家找过我几次,我都借口不在。
我知道,我在逃避。
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低着头,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烟头。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看到我,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停下脚步,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们能聊聊吗?”他问。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小区花园的凉亭。
夏天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们俩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该骗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妈她……她一直觉得我们俩不合适,觉得我应该找一个……对我事业更有帮助的。林薇薇的父亲,和我爸是生意上的伙伴。”
“所以,你就同意了?”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他语塞了,“我一开始也反对,但我妈用了很多办法……我没办法。”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是去西藏?”我继续问,“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拒绝我,或者告诉我实情。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欺骗?”
“我怕你多想。”他急切地解释,“我怕你觉得我重色轻友,我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会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
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你为了不让我多想,就选择骗我?你觉得,等我知道真相之后,就不会有隔阂了?”我反问他。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江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去相亲,也不是你骗我。而是,在你们所有人的计划里,我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被轻易糊弄的人。你们觉得我傻,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不是的!小晚,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激动地反驳,“我发现你不见了之后,我真的慌了。我立刻买了去拉萨的机票,我满世界地找你。我给你打电话,发信息,我快疯了!”
“你去拉萨,是因为你知道我在那里吗?”我冷冷地看着他,“不,你只是为了演一场戏,演给你自己看,演给我爸妈和你的爸妈看。你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虚伪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再说了。”我站起身,“江-川,我们都长大了。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没有那么多理由和借口。”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在院子里碰到,他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我妈和张阿姨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尴尬。
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亲热地凑在一起聊天,见面也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
整个家属院,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外企做翻译。
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但我却很享受这种充实的感觉。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报了一个油画班。
我开始学着画画,画我在意大利看到的风景,画佛罗伦萨的夕阳,画威尼斯的水巷。
我交了新的朋友,她们和我一样,是刚刚步入社会的职场新人。
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去逛街,去吃新开的餐厅。
我的生活里,不再只有江川一个人。
我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世界。
偶尔,我还是会从我妈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江川的消息。
他进了他父亲的公司,从基层做起,很辛苦。
他和林薇薇,彻底断了联系。
听说那个女孩对他很失望,觉得他是一个没有主见、被母亲操控的“妈宝男”。
我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一年后,我用自己攒的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
搬家那天,我爸妈来帮我。
我妈看着我小小的、但是被我布置得温馨又整洁的家,眼睛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叮嘱我。
我笑着抱住她:“妈,你女儿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
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
又过了两年,我听说江-川要结婚了。
对象是另一个生意伙伴的女儿,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
听说,这次是江川自己点头同意的。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隆重。
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但我没有去。
我只是托我妈,带去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那天,我在我的小公寓里,画了一整天的画。
画的是我们小时候住的那个家属院,有高大的梧桐树,有斑驳的墙壁,还有在树下追逐嬉戏的两个小孩。
画完,我把它收进了储藏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有些记忆,适合封存。
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我升了职,加了薪,还谈了一个男朋友。
他是我油画班的同学,一个温和又有趣的建筑设计师。
他会陪我一起画画,会给我讲很多关于建筑和艺术的故事。
他知道我喜欢旅行,就陪我一起做攻略,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了日本看樱花,去了土耳其坐热气球,去了冰岛追极光。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他讲我第一次独自旅行的故事。
讲我在罗马迷路,讲我在佛罗伦萨的顿悟。
他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握紧我的手,说:“以后,我陪你。”
我以为,我和江川的故事,早就已经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说,张阿姨病了,很严重,是癌症晚期。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她。
毕竟,她看着我长大,曾经也真心疼爱过我。
在病房里,我看到了张阿姨。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曾经那个精明又强势的女人,如今看起来脆弱不堪。
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一点。
江川也在,他站在床边,脸色憔悴,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到床边,轻声说:“阿姨,我来看看您。”
张阿姨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皮包骨头。
“小晚……”她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阿姨对不起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都过去了,阿姨。”我说。
“不,过不去。”她固执地摇摇头,“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家就没顺过。川儿他……他心里一直有道坎,过不去。”
她说着,咳嗽了起来,江川赶紧上前帮她拍背。
“他结了婚,但过得一点也不开心。他和媳妇,说不上几句话,两个人就像是合租的室友。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你。”
我沉默了。
“是我,是我这个当妈的,太自私,太强势了。”张阿姨流下眼泪,“我总想给他安排最好的一切,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毁了他的幸福,也……也毁了你。”
病房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因为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从医院出来,江川送我到楼下。
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小晚,你……过得好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几年不见,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少年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和沧桑。
“我很好。”我回答,语气平静。
“那就好。”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妈她……时日无多了。医生说,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当年的事,成了心病。”
“我知道。”
“小晚,”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你能……你能原谅她吗?”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佛罗伦萨的那个夜晚。
那个在异国他乡,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我摇了摇头。
“江川,原谅这两个字,太沉重了。我没有资格替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去原谅任何人。”
“我能做的,只是算了。”
算了,不是忘记,也不是原谅。
而是,放过我自己。
我不再让那段往事,成为我心里的枷锁。
“我结婚了,过得很幸福。”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希望你,也能往前看。”
他的身体,似乎晃了一下。
眼神里的那一点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绝望:“晚了,小晚,一切都晚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又过了几个月,我听说张阿姨去世了。
再后来,我听说江川离婚了。
他没有再婚,一个人带着公司,也照顾着年迈的父亲。
院子里的老人说,江川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不爱交际,整天就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
偶尔有人提起我,他总是会愣神很久,然后,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神情。
他们说,他后悔了。
为了那场被精心算计的相亲,为了那个关于西藏的谎言,他后悔了一辈子。
而我,和我的先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有一年,我们真的去了西藏。
站在布达拉宫的广场上,看着金色的晨曦一点点染亮天空,我的心里一片宁静。
我先生从背后抱住我,把一件厚厚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冷不冷?”他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温暖的怀里。
“不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重要的,从来不是去哪里。
而是,和谁一起去。
那个曾经被我封存在储藏室里的画,我再也没有打开过。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了。
我的人生,早已是另一番,崭新而明媚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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