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念旧
请假单提交成功的提示音，像是拧开了一瓶冰镇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把积压在心里的沉闷工作气都给顶了出去。
周望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
窗外，是这座一线城市密不透风的钢筋森林，天际线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可他心里，已经铺开了一条通往老家的高速公路。
路的两旁，是秋天金黄的麦浪，还有老家小城里，那股子混着炒板栗和桂花香的，懒洋洋的空气。
五年了。
毕业整整五年，他终于用攒下来的钱，加上父母的一点支援，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一辆不大不小的国产SUV，灰色的，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沉默的年轻人。
但对于周望舒来说，这辆车，就是他可以随时逃离这座水泥格子的移动堡垒，是他荣归故里的“战马”。
他掏出手机，带着一点小小的、按捺不住的炫耀，拍了一张从办公室窗户俯瞰下去，停在楼下停车场里的爱车。
配文很简单：放假，回家。
发到了朋友圈。
点赞和评论很快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同事们在下面整齐划一地发着“一路顺风”。
几个老家的发小在问：“舒哥可以啊，都开上车了，回来搓一顿！”
周望舒笑着，一一回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点了个赞，紧接着，一条评论出现。
是林语桐。
“呀，望舒你买车啦？正好呀，我也要回老家，带我一个呗？”
后面跟了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周望舒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
林语桐。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水果糖，含在嘴里，泛起一股甜得有点不真实的滋味。
高中同学。
他们不是前后桌，也不是什么传过绯闻的同桌。
只是因为座位离得近，又都喜欢在晚自*的时候，偷偷用手机看同一本网络小说，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
林语桐长得不算是顶漂亮，但胜在白净，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总是咋咋呼呼的，有点男生气，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周望舒那时候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林语桐就像他沉闷青春里的一束高光，偶尔照过来，会让他觉得有点晃眼，又有点暖。
她会抢他手里的*题册，大声念他写错的答案，然后在全班的哄笑里，又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我帮你讲。”
她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理直气壮地从他餐盘里夹走一个鸡腿，说：“你太瘦了，吃这么油腻的干嘛，我替你分担。”
那时候的周望舒，总是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并不讨厌。
甚至，有那么一点隐秘的欢喜。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就渐渐淡了。
只是在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她的动态。
今天在这里旅游，明天在那里吃大餐，生活看起来总是光鲜亮丽，热气腾腾。
周望舒看着那条评论，高中时代那些模糊的片段，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语桐说这话时的语气，一定是那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撒娇的亲昵。
带她一个？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四个座位，空着三个，确实有点浪费。
一个人开长途，也的确无聊。
如果路上有个人说说话，回忆回忆当年的傻事，好像也不错。
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同学情谊，已经不多了。
周望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在对话框里敲下了回复。
“好啊，没问题。”
很快，林语桐的私信就弹了过来。
“就知道你最好了！”
后面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你几号走？在哪儿上车方便？”
周望舒告诉她，自己打算国庆第一天一大早就出发，可以去她住的小区门口接她。
“太棒了！那我等你电话！给你带好吃的！”
林语桐的回复，充满了热情和期待。
周望舒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期待这次回家的旅程了。
他甚至提前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塞满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
薯片、牛肉干、巧克力棒，还有好几种不同口味的苏打水。
他记得，林语桐以前最喜欢吃这些。
出发前一晚，他特意去精洗了车，车里车外都擦得锃亮。
他还去加满了油，检查了胎压，像一个要去迎接一位重要客人的，尽职尽责的司机。
他躺在床上，甚至有点失眠。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高中时那些零碎的画面，和对明天旅途的想象。
他想，他们会聊聊彼此的工作，吐槽一下各自的老板。
然后，他们会聊起当年的老师，哪个最严厉，哪个最有趣。
再然后，他们会聊起班上的同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考上了公务员，谁已经当了爸爸妈妈。
车窗外，风景不断倒退。
车厢里，是老同学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
多好。
周望舒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这趟回家的路，因为多了一个人，似乎都变得温暖而不再漫长了。
第二章 规矩
国庆节第一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望舒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整。
他给林语桐发了条微信：“我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你那儿。”
“收到！”
林语桐秒回，还附带一个“OK”的手势。
周望舒心情很好，发动了车子，汇入了节假日清晨空旷的车流。
秋天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他提前打开了车里的暖气，把温度调到一个最舒适的度数。
二十分钟后，他准时把车停在了林语桐小区门口。
他看到她远远地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和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
周望舒主动下车，打开后备箱。
“麻烦你啦，周大帅哥。”
林语桐笑嘻嘻地把行李箱递给他。
箱子比他想象的要重。
周望舒把它放好，关上后备箱。
“上车吧，外面冷。”
林语桐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她一上车，就夸张地“哇”了一声。
“可以啊望舒，这车里真干净，还有新车的味道呢。”
“刚洗的。”周望舒笑了笑。
“有心了啊。”
林语桐说着，自顾自地打开了储物箱。
当她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零食时，眼睛都亮了。
“天呐，你把超市搬来了吗？都是我爱吃的！”
她毫不客气地撕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吃了起来。
“专门给你准备的。”周望舒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感动！”
林语桐嘴里塞满了薯片，含糊不清地说。
周望舒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可以随意分享一包零食的年纪。
车子平稳地驶上了高速。
一开始，气氛和他想象的一样好。
他们聊起了高中的班主任，那个地中海发型的物理老师，还有总是穿得比学生还时髦的英语老师。
林语-桐的记性很好，把当年班上的各种糗事都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逗得周望舒哈哈大笑。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路过一个收费站。
周望舒提前把手机调到付款码界面，准备缴费。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语桐。
她正戴着耳机，津津有味地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魔性的笑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已经停下。
周望舒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但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
才十几块钱，谁付不一样？
他把手机递出窗外，“滴”的一声，栏杆抬起，车子继续前行。
林语桐摘下一只耳机，问：“到哪儿了？”
“刚出上海。”周望舒说。
“哦哦，还早呢。”
她说完，又把耳机戴了回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望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也许，她就是没注意。
上午十点，他们进了第一个服务区。
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周望舒有点累了，想下去走走，喝杯咖啡提提神。
“下去活动一下？”他问林语桐。
“好啊好啊，正好上个厕所。”
林语桐伸了个懒腰，跟着他下了车。
服务区的便利店里人头攒动。
周望舒挤到咖啡机前，给自己点了一杯热美式。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语桐，她正站在冰柜前，拿了一瓶进口果汁和一根看起来就很贵的雪糕。
她拿着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放到了周望舒面前的收银台上。
“我这个，一起。”
她的语气，就像在使唤一个极其熟悉的家人。
周望舒愣了一下。
收银员已经麻利地扫了码：“一共五十八。”
林语桐眨着眼睛，看着周望舒，一脸天真。
周望舒默默地拿出手机，付了钱。
“谢啦。”
林语桐接过自己的果汁和雪糕，拧开瓶盖就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她没有再提钱的事，仿佛刚才那一幕，理应如此。
周望舒端着自己的那杯美式咖啡，热气氤氲上来，他却觉得心里有点凉。
他开始觉得，事情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回到车上，气氛明显有些沉寂。
林语桐吃完雪糕，又开始戴上耳机刷手机。
周望舒默默地开着车，车里的音乐都显得有些吵闹。
中午十二点，到了午饭时间。
服务区的餐厅里人满为患。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位置。
林语桐把菜单推到周望舒面前：“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周望舒点了两份套餐，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里脊，都是他记忆里她爱吃的菜。
等餐的时候，林语桐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语气变得甜腻起来：“喂，老公……对呀，在路上呢……嗯嗯，同学送我，不用担心……好，到家了给你说……”
周望舒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公？
他记得，她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晒过男朋友，更别说结婚了。
林语桐挂了电话，看到周望舒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她噗嗤一声笑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去年就结婚啦，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周望舒诚实地回答，“没见你发过朋友圈。”
“哎呀，我老公不喜欢我总在网上发这些。”
林语桐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他……是做什么的？”周望舒没话找话地问。
“自己开了个小公司，瞎忙呗。”
林语桐说得轻描淡写，但眉梢眼角，却藏不住那一丝得意。
周望舒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自己开公司，那经济条件应该不差。
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服务员把饭菜端了上来。
林语桐立刻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哇，这个红烧肉好吃！望舒，你真会点。”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奖。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周望舒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想看看，这一次，林语桐会有什么反应。
林语桐擦了擦嘴，拿出手机，开始旁若无人地玩起了自拍。
拍完照，又开始低头修图。
周围的客人都走了一波又一波了。
服务员过来，客气地问：“先生，您好，需要结账吗？”
周望舒看了一眼林语桐。
她好像没听见一样，还在专注地给自己的照片加滤镜。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望舒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站起身。
“我来吧。”
他对服务员说。
扫码付款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种温热的，名为“念旧”的情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变硬。
他开始怀疑，自己邀请她同行的决定，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第三章 人情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熟悉的城市街道。
老家小城的节奏，总是比大城市慢半拍。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慢悠悠地往下落。
周望舒摇下车窗，那股熟悉的，混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先送你回家吧，地址发我。”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不急不急。”
林语桐摘下耳机，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稔的热情。
“我跟李磊说好了，咱们到了就一起吃饭，给他接风洗尘。”
李磊，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一个憨厚老实的胖子，在老家当了个中学老师。
“你都安排好了？”周望舒有点意外。
“那当然，咱们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嘛。”
林语桐说着，拨通了李磊的电话。
“喂，磊子！我们到啦！对，我和望舒一起回来的……你定好地方没？……行，那我们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她报给周望舒一个饭店的名字。
那是一家新开的本地菜馆，装修得古色古香，人均消费不低。
周望舒心里“咯噔”一下，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李磊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到周望舒的车，眼睛一亮，跑过来，重重地拍了拍车前盖。
“可以啊舒哥！混出头了！”
李磊的笑容，是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发自内心的热情。
这让周望舒心里舒服了不少。
“就一国产车，瞎开开。”他谦虚了一句。
三个人进了包厢，寒暄了几句。
林语桐很自然地把菜单递给了周望舒。
“望舒现在是大老板了，这顿肯定得他请，咱们就别客气了，挑贵的点！”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李磊说。
李磊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哪能呢，说好我请的，给你们接风。”
“哎呀，你一个当老师的，一个月挣几个钱啊。”
林语桐把菜单又推回到周望舒面前。
“望舒在上海，年薪几十万，不差这一顿。”
周望舒的脸，有点僵。
他年薪确实还可以，但远没有几十万那么夸张。
而且，在上海那种地方，刨去房租、生活费、车贷，每个月能攒下的，其实也有限。
他看着林语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李磊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打着圆场：“行了行了，都别争，今天我来，下次望舒来。”
他拿过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李磊说了很多学校里的趣事，林语桐则一直在讲她老公公司的业务，一会儿是跟哪个大老板吃饭了，一会儿又是谈成了一个多大的项目。
周望舒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他发现，林语桐点的菜，几乎都没怎么动。
她一直在说话，或者玩手机。
反倒是李磊，吃得满头大汗。
饭局结束，李磊抢着去结了账。
走出饭店，林语桐打了个哈欠。
“吃饱喝足，该去唱歌了！望舒，你开车送我们去KTV呗？”
她看着周望舒，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李磊一愣：“还唱啊？明天都得上班呢。”
“哎呀，难得放假，放松一下嘛。”
林语桐拉着李磊的胳膊晃了晃。
然后，她转向周望舒，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
“等会儿到了KTV，你先把账结了，回头我微信转你。”
“回头我转你。”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了周望舒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一路上，她说过“下次我来”，说过“回头转你”，可没有一次兑现。
周望舒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然带着甜美笑容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在她眼里，他的付出，他的车，他的钱，都和路边的共享单车，和公共厕所里的免费厕纸，没什么区别。
都是可以被随意取用，而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的公共资源。
所谓的“同学情谊”，不过是她用来道德绑架，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占便宜的一块遮羞布。
一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恶心的情绪，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念旧”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耍得团团转的，可笑的傻子。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周望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啊？”林语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别啊，再玩会儿呗。”
“不了。”
周望舒拉开车门，“我先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林语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李磊在一旁，尴尬地挠了挠头。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望舒把林语桐送到她家小区门口。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光看门头，就知道房价不菲。
“那我……先上去了？”林语桐解开安全带，试探着问。
“嗯。”
周望舒连头都没转。
林语桐推开车门，下车，关门。
全程没有一句“谢谢”，也没有一句“路上小心”。
周望舒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语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回到家，父母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他回来，母亲立刻迎了上来。
“回来啦？累不累？吃饭了没？”
一连串的关心，让周望舒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下来。
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吃了。”
“怎么看着不高兴啊？”母亲给他倒了杯热水。
周望舒不想把外面那些糟心事带回家，摇了摇头：“没有，开车开的，有点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号码。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老妈打来的。
他疑惑地接起来：“妈，我就在你对面，打什么电话？”
“不是我，”母亲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是你王阿姨，她说她女儿跟你一块儿回来的，想问问你到家了没，她好放心。”
王阿姨，就是林语桐的妈妈。
周望舒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接过电话。
“喂，王阿姨。”
“哎，是望舒吧？到家啦？辛苦你啦，送我们家语桐回来。”
王阿姨的声音很热情。
“不客气。”
“听语桐说，你现在在上海发展得很好，都买车了，真有出息。”
“没有没有，瞎混。”
客套了几句，王阿姨话锋一转。
“望舒啊，阿姨跟你说个事。你们年轻人，老同学在一起，别太计较。语桐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花钱大手大脚，没什么金钱观念。你在外面挣大钱，别跟她一般见识，多担待一点。同学一场，这就是人情。”
“人情。”
周望舒握着电话，听着耳边传来的这两个字，突然很想笑。
原来，在他们母女眼里，“人情”就是单方面的索取和无限的担待。
原来，不会拒绝，就等于活该被占便宜。
“我知道了，阿姨。”
他平静地回答。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母亲。
“你王阿姨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谢谢我。”
周望舒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早点睡吧，我累了。”
他关上房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有点刺眼。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阿姨那句“同学一场，这就是人情”。
他突然觉得，这“人情”二字，有时候，真是个沉重又可笑的枷锁。
第四章 馊了
接下来的几天，国庆假期正式拉开帷幕。
周望舒的生活，被各种亲戚间的走动和朋友间的饭局填满了。
他没有再联系林语桐，林语桐也没有联系他。
仿佛那趟不愉快的旅程，只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朋友圈里，林语桐依然活跃。
今天晒了和老公去郊区度假村泡温泉的照片，明天又发了在一家高档日料店里，摆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刺身拼盘。
每一张照片，都精致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广告。
周望舒只是默默地划过，连点赞的欲望都没有。
李磊倒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李磊的语气有些迟疑。
“舒哥，那天……你是不是跟林语桐闹不愉快了？”
“没有。”周望舒淡淡地说。
“那就好……我就是看你那天脸色不太对。林语桐她……唉，她就那样，被她老公惯的，你别往心里去。”
李磊欲言又止。
周望舒能听出他话里的为难。
“我知道，没事。”
挂了电话，周望舒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有些出神。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照。
他出神地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后排，笑得一脸灿烂的林语桐。
那时候的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眼神清澈，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
那时候，她从他餐盘里抢走一个鸡腿，他只会觉得她可爱又霸道。
那时候，她把他的作业本涂得乱七八糟，他也只会无奈地笑一笑。
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周望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二那年暑假，几个高中同学在老家聚会。
吃完饭，大家提议去唱K。
结账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抢着买单，推来搡去。
最后，还是班长掏了钱。
班长说：“咱们AA吧，我先垫上，大家把钱转给我就行。”
所有人都说好。
周望舒很快就把自己的那份钱转了过去。
可他无意中看到，林语桐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半天，然后就把手机收了起来，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天。
他当时以为她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忘了。
后来，他在班级群里，看到班长半开玩笑地发了一句：“@林语桐，美女，还差你的K歌钱哦。”
林语桐没有回复。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很快就被其他的话题刷了过去。
这件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连一丝涟le涟漪都没能留下，就被周望舒抛在了脑后。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遗忘，而是故意的无视。
还有一次。
他刚工作那年，手头很紧。
林语桐在微信上找他，说她看上了一款国外的化妆品，想找代购买，但是需要外币信用卡支付，她没有。
她问周望舒能不能帮她付一下。
周望舒那时候刚办了第一张信用卡，额度不高，但还是答应了。
他特意去查了汇率，换算成人民币，截图发给了林语桐。
林语桐连声说谢谢，说马上把钱转给他。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
她都没有转。
周望舒不好意思催。
那笔钱，不多，三百多块。
但对于当时月薪只有几千块，还要付房租的他来说，不是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
最后，还是他找了个“最近手头有点紧”的借口，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她。
林语桐才恍然大悟似的，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给忘了！”
然后，才把钱转了过来。
当时，周望舒只觉得她*咧咧，没心没肺。
现在，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和这次回家的经历串联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记性不好”。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深入骨髓的利己和自私。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她只是精准地筛选出那些她认为可以占便宜，并且不会跟她计较的人。
比如，老实憨厚的李磊。
比如，曾经对她抱有好感，性格又有些软弱的自己。
周望舒自嘲地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真傻。
傻到用成年后的全部积蓄，买了一张看清一个人的门票。
他突然想起家里储藏室里，那些父母舍不得扔的，过了期的罐头。
有些“人情”，就像这些过期的罐头。
你满心欢喜地以为，还能从里面尝到当年的味道。
可当你费尽力气打开它的时候，才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早就馊掉了的酸腐气。
让人作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城宁静的夜。
邻居家的院子里，桂花树开得正盛，晚风送来阵阵甜香。
周望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这晚风吹散了。
那些名为“念旧”、“情谊”、“幻想”的，不切实际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
露出来的，是坚硬、冰冷，但无比清晰的现实。
他掏出手机，点开林语桐的朋友圈。
那一张张光鲜亮丽的照片，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无比虚假和滑稽。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那个“不再看他（她）的朋友圈”的按钮。
世界，仿佛清净了一点。
第五章 拼车
假期，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转眼，就到了返程的日子。
周望舒提前一天，就把车又送去洗了一遍，行李也收拾妥当。
这一次，他没有再买任何零食。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空空荡荡。
他打算初六一大早就走，错开返程的最高峰。
初五晚上，他正陪着父母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林语桐。
周望舒的第一个念头，是直接挂掉。
但他犹豫了。
他想听听，她究竟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喂。”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喂！望舒啊！”
电话那头，林语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开朗，仿佛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只是周望舒一个人的幻觉。
“是我呀，语桐！”
“嗯，我知道。”
“那个……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一早。”
“呀！太巧了！我也是打算明天走！”
林语桐的声调，立刻上扬了八度，充满了惊喜。
“那个……你看……”
她开始支支吾吾。
周望舒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他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她，此刻一定在绞尽脑汁，想着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开场白。
“你看，咱们又是同一天回去……”
“路上又可以做个伴了，对不对？”
“所以……那个……明天回去，捎我一个呗？”
终于，她说出来了。
周望舒甚至能听到她说完之后，那声如释重负的，轻轻的吐气声。
然后，为了加强自己请求的合理性，她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三个字。
“老规矩！”
老规矩。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周望舒心里那道名叫“愤怒”的闸门。
“老规矩”是什么？
是把你当免费司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是心安理得地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吗？
是把你当成一个不需要被尊重，不需要被感谢，可以被无限度索取的冤大头吗？
周望舒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阳台外，晚风清凉。
他想起了那一路的沉默和尴尬。
想起了服务区里，她把雪糕和果汁放在收银台上，看着他时，那理所当然的眼神。
想起了饭桌上，她高谈阔论着“年薪几十万”，把他架在火上烤时的轻描淡写。
想起了她母亲在电话里，那句语重心长的“这就是人情”。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对着话筒，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两个字。
“拼车。”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望舒甚至能听到一阵微弱的，因为信号传输而产生的电流声。
那寂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后，林语桐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
她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拼车。”
周望舒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平静，也更加坚定。
“现在有很多手机软件，很方便。”
他补充道。
“可以预约，也可以实时叫车，价格也透明。”
“你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震惊，是屈辱，还有一丝恼羞成怒。
周望舒能清晰地听到，林语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周望舒……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再甜美，变得尖锐而冰冷。
“我们不是同学吗？”
“是同学。”周望舒回答，“但我的车，不是公交车。”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林语桐的脸上。
周望舒甚至能隔着电话，感受到她那份被当众戳穿的难堪。
“你……”
她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能是觉得，再说任何话，都只会让她显得更加狼狈和可笑。
“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望舒没有给她任何反驳和争辩的机会。
他平静地说完，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第六章 安静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周望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报复之后的快感。
他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是林语桐。
她的头像，还是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自拍。
验证消息里，只写了一句话：
“周望舒，你行。”
后面，没有感叹号，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三个字里透出的那股怨毒和不甘，几乎要穿透屏幕。
周望舒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拒绝”。
然后，他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
确认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好几年的，那些不清不爽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全都吐出去。
他回到客厅，父母已经回房睡了。
电视上还在放着重播的晚会，女主持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周望舒觉得有点吵，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望舒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把行李箱搬到门口。
父母也被他吵醒了。
母亲往他的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路上饿了吃。”
父亲则帮他把行李搬下楼，放进后备箱。
“路上慢点开，不着急，到了打个电话。”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周望舒点点头，坐进驾驶室。
他摇下车窗，跟父母挥了挥手，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
这一次，副驾驶上，空无一人。
储物箱里，也空空荡荡。
车里没有零食的香气，没有魔性的短视频笑声，也没有人不停地说话。
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晨间音乐。
周望-舒突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车子上了高速，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的天际，被朝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周望舒打开了天窗，让清晨微凉的风，灌满整个车厢。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被清洗过的天空一样，干净，透亮。
开到一半，他把车驶进了来时停留过的那个服务区。
他停好车，走进那家便利店。
他给自己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和一杯滚烫的美式咖啡。
他没有立刻回车上，而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一边小口地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每一辆车，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觉得无比的放松和惬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磊发来的微信。
“舒哥，你走了吗？”
“在路上了。”周望舒回复。
过了几秒钟，李磊又发来一条。
“那个……你是不是真的跟林语桐说了什么啊？”
“她早上在我同学群里骂了半天，说你小气，说你看不起人什么的……”
“好多人都在问怎么回事。”
周望舒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他可以想象出，林语桐在群里气急败坏，添油加醋地控诉自己的样子。
也可以想象出，那些不明真相的同学，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平静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扔在一边。
他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身，走出了便利店。
回到车上，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像一颗沉稳的心脏。
他打开音响，随机播放到了一首他很喜欢的民谣。
歌手的嗓音，干净而沧桑。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周望舒跟着哼唱了起来。
他把车窗摇下来，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而自由。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所谓的“老同学”。
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同学圈里，背上一个“小气”、“计较”的名声。
但他也同样知道，自己赢回了更宝贵的东西。
是边界，是尊严，是成年人世界里，那份不必说出口，但必须存在的，对彼此的尊重。
车子一路向北。
傍晚时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上海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璀璨的灯火。
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沉默的星海。
周望舒看着那片灯火，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又将变回这座巨大城市里，一颗毫不起眼的螺丝钉。
要面对加不完的班，写不完的报告，还有还不完的车贷。
但没关系。
至少，他的车里，他的生活里，从此，会变得很安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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