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潘新和《语文:表现与存在》:
真正的写作,是生活的人化:生命化、情意化、形式化。简而言之,就是“心灵化”。语文教育最应该关注的就是人的心灵建构。生活是“第一自然”,而语文是人创造出来的“第二自然”。语文是人化的生活,没有人的言语生命的建构,便不能有效地同化生活,更不能顺应生活,也就不能表现、创造人化的生活。生命化、情意化、形式化,这“三化”,可以看作是言语生命心灵建构的基本内容。
首先是生命化,就是培育良好的言语生命意识。我在本书中,对“言语生命意识”做这样的阐释:由于人所依存的最主要的符号是“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语言是生命的寓所”,而作为人的生命表达的“语言”,实际上是“言语”,人类的一切文明创造和文化承传均依存于言语,所以,符号生命意识也可称为言语生命意识。言语生命动力学语文教育的目标就是唤起学生的言语生命意识,强化言语创造的动机——主要是应性的、存在性的动机,言语生命意识是语文学*的根本,是学生言语活动的基本动力。语文教育对学生的感染熏陶作用便集中体现在提升言语生命意识上。有了对言语生命的体认,语文学*便有了恒定性动机。
前面说过,良好的言语生命意识,主要体现为强盛的“言语生命欲求”人是符号动物,也可以说人是语言(言语表现)动物,人天生就有言语生命欲求。但是,在自然情境下,人们的言语生命欲求的强度、高度和向度是不均等的,语文教育旨在唤起和培育人的言语生命意识,也就是对言语生命欲求进行适当地引导和激励,使学生在言语生命意识的驱动下,产生健康、积极的言语生命欲求——指向言语上自我实现的人生。
这实际上就是言语动机的建构,也包含着主体言语个性的认知与发展。这是对自身言语生命的体验,由生存性动机向存在性动机延展,由言说欲、表现欲向自我实现欲升华,由言语禀性、潜能、兴趣、才情向言语信念、理想、信仰攀缘,形成自我激励、自我促进、自我成全的心理机制。这需要教师的顺应与引领。
其次是情意化。情意化建构,就是丰富情感、磨砺思想。情感与思想是言语表现的基本内容。写作要“言之有物”,这个“物”的核心元素便是情感与思想。在学校教育中,情感的陶冶主要靠的是文学,思想的熔铸主要靠的是学问。这需要大量阅读,也可以说阅读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情感与思想的培育。
未经长期的文学阅读淘洗、感染过的情感是粗糙的。人固然也可以称为情感的动物,因为人皆有喜怒哀乐,但是,作为人的天性的情感,一般较为简陋。天性多愁善感的人不多。而文学则将这种多愁善感放大,并发挥到了极致,使每一个读者仿佛置身于情感的巨镜中,相形见绌、感同身受,逐渐被同化。粗糙的情感慢慢变得丰富、细腻起来。著名学者王富仁说:“文字,把语言变得更严密也更细致,同时使人的思想和感情也变得更严密更细致。在我们,常常有一种幻觉,似乎人原本是有严密的思想和细致的感情的,只是有了文字,我们才能够表达它们。实际上,这种看法是有很大片面性的,与其说我们先有了严密的思想和感情然后才有了严密细致的语言,倒不如说先有了文字语言的严密和细致化的巨大潜能,我们的思想感情才变得严密细致起来。常读文学作品的人感情要比一般人丰富细腻,常读科学著作的人要比一般的人思想严密、有逻辑性,就是因为一个人的思想感情并非完全自生的,是由他掌握的语言的特点塑造而成的。人有了更细致、更严密的感情和思想,才会用更细致、更严密的感情和思想感受世界和改造世界。也就是说,语言改造了人也改造了世界,语言的作用是无比巨大的。”可见,文学有传染、牵引、诱发的功能,能唤醒读者处于休眠状态的情感,使之被激活,变得热烈而活跃,微妙而敏锐。一旦面对外部世界,个性化的情意便油然而生:“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在文学艺术创作活动中,情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一方面,情感是艺术家从事创作活动的动力;另一方面,它又是艺术家表现的重要对象。”生活再丰富,感觉迟钝、情感简陋的人,也断无可能成为一个作家,也断无可能成为一般叙事、抒情性文章的作者。
有思想,才有言语、文章之“意”。思想的形成比情感的激发更难。由于情感是人天性中固有的,虽有粗细、敏钝之分,但比较容易受到外部的感染与诱引。而思想是抽象思维的结果,抽象思维的能力迟于情感的发生,虽然也是人的大脑固有的机能,但其发展主要是靠后天的培养,是在生活和社会实践中发生与成熟起来的。它需要一定的条件,如充实的知识经验、良好的思维品质、深厚的言语修养等。而具备这些条件是很不容易的,例如,良好的思维品质,就包括批判性、机动性、广阔性、敏捷性,增进思维品质,需要付出长期、艰苦的努力才能达成。这些条件构成了思维的背景,即认知结构。简而言之,我以为要成为一个有思想的人,最重要的仍是读书与思考,是学养的积蓄,即孔子说的“学”与“思”的统一,朱熹说的“大意主乎学问以明理”。要成为一个具有基本学养的人,单靠读几本语文教材或所谓的训练,是不可能奏效的,需要阅读一定量的古今中外的经典,而且要边读边思考,将思考的结果写成读书札记。思想不会凭空发生,是人的综合素养的呈现,靠积铢累寸、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第三是形式化,就是对言语、文本、文体形式的掌握。写作过程就是一个言语形式的复制(也包含着创新)过程,言语主体需以言语形式感去同化表现对象。要具备言语形式感,也有赖于阅读。言语形式感,主要包括文体感(体式感)、语境感、语感。这“三感”,最基本的是文体感。文体是抽象的,体现的是一类文章的普遍性;在写作时,文体普遍性制约着特殊的语境与言语,使其合体、得体。而在具体的语篇中,特殊的语境则是文体的呈现形态,即古人说的:大体则有,定体则无,文成法立。同时,语境也决定了言语表现,语境感决定语感。运用的语感,势必是文体语感、语境语感。脱离了文体和语境,语感也就不存在了。这“三感”固然需要从写作中去体悟,但是从阅读中揣摩也是不可或缺的。一般而言,阅读总是先于写作,就是说,学写什么(文体),就要先读什么(文体)。当然,如果作者已经入门了,阅读也可以在写作行为发生之后,作为自己写作的参照,从比较中发现不足,或纯粹学*他人的优点。鲁迅就说过他做小说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郭沫若谈到他的新诗创作也是因为读了《学灯》上的康白情写的新诗。阅读不仅是动机上的诱发,也是一种形式上的熟悉、认知与模仿。
形式感的形成,对经典作品的熟读、模仿与揣摩,十分重要。朱光潜先生就谈到文体模仿的重要:“运用语言文字的技巧一半根据对于语言文字的认识,一半也要靠虚心模仿前人的范作。文艺未必止于创造,却必始于模仿,模仿就是学*。最简捷的办法是精选模范文百篇左右(能多固好;不能多,百篇就很够),细心研究每篇的命意布局分段造句和用字,务求透懂,不放过一字一句,然后把它熟读成诵,玩味其中声音节奏与神理气韵,使它不但沉到心灵里去,还须沉到筋肉里去。这一步做到了,再拿这些模范来模仿(从前人所谓‘拟’),模仿可以由有意的渐变为无意的,*惯就成了自然。”这说的就是文体形式感的训练,他认为模仿前人的范作是古人学*古文的好办法,白话文也一样需要模仿。这种模仿、揣摩就是为了形成基本的文体形式感,即对文章图式的建构。有了良好的形式感,写作运思行为就有了方向和归宿,才知道该如何选材立意、谋篇布局、遣词造句。当然,也还有个表现形式的个性化运用的问题,这是一个更高的追求,这里不作详述。
因此,与“贴近生活”相比,“贴近心灵”,即言语生命素养的培育,才是语文、写作教育最要强调的。生命化、情意化、形式化的过程,都包含着言语动力的因素,同时,也构成了写作基本的心理基础。有了主体心灵的丰富、文章图式的建构,有了言说冲动与兴趣,有了言语信念与理想的指引,言语野性、天性才能逐步向言语共性、个性跃迁,生活,才能成为有价值的文章。否则,生活,就只是平淡乏味的重叠的“日子”。
这是一段极具深度与洞见的语文教育理论,潘新和教授的核心论点是:真正的写作是生活的“人化”或“心灵化”,其根本在于人的“言语生命”的建构。 这颠覆了传统语文教育中“写作是生活的反映”或“写作是技巧的运用”等工具性观点,将语文教育提升到了存在论和生命哲学的高度。
一、生命化:奠定言语的基石与引擎
潘新和将“生命化”置于首位,这是整个理论大厦的基石。他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语文教育的核心动力不应是外部的考试、分数或任务,而应是内在的 “言语生命意识”。
从“工具”到“存在”的升华:他将“语言是存在的家”这一哲学命题,具体化为“言语是生命的寓所”。这意味着,言语不是外在于生命的工具,而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我们通过言语来确认、表达和实现自我的生命价值。
动力源的转换:他区分了“应性动机”(为应付外部要求)和“存在性动机”(为安顿自我生命)。理想的教育,是唤醒后者,让学生意识到言语表现是自我实现的必然途径,从而获得一种 “恒定性动机” 。这就像为学生的言语活动安装了一台永不熄火的内驱引擎。
教育的最高使命:因此,语文教育的最高使命不再是传授知识或技巧,而是 “感染熏陶” 和 “唤起与培育” 学生的言语生命意识,引导他们的言语欲求“指向言语上自我实现的人生”。
赏析:这一部分直指当前语文教育“只见分数,不见人”的弊病。它告诉我们,若一个学生没有建立起强大的言语生命意识,任何写作技巧的灌输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二、情意化:充盈言语的血肉与灵魂
有了内在动力,还需要有表现的内容。“情意化”解决的是“写什么”的问题,即如何使言语内容变得丰富、深刻。
情感靠文学“细腻化”:潘先生深刻地指出,天生的情感是“粗糙”的。他引用王富仁的观点,精辟地阐述了 “语言塑造情感与思想” 的逆向逻辑——不是我们先有细腻感情再找词表达,而是精密的语言潜能反过来塑造了我们感受世界的深度与精度。文学如同一面“情感的巨镜”,通过阅读,我们被同化,情感得以从粗糙走向“丰富、细腻”、“热烈而活跃”。
思想靠学问“严密化”:思想的形成比情感激发更难,因为它依赖于后天的“抽象思维”能力。潘先生指出了通向思想的路径:“读书与思考”,即孔子所说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特别强调了阅读经典和撰写读书札记的重要性,认为思想是“综合素养的呈现”,靠的是“积铢累寸”的深厚学养。
赏析:这部分有力地批判了“闭门造车”式的写作教学。它阐明,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无法凭空产生,必须通过大量、高质量的阅读(文学与学问)来“输血”。这为“大语文观”和“整本书阅读”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依据。
三、形式化:锻造言语的骨架与肌体
“形式化”解决“怎么写”的问题,即如何将内在的情意生命外化为有效的文本。
“三感”体系:潘先生提出了一个清晰的形式感架构:文体感(体式感)→ 语境感 → 语感。这是一个从宏观到微观的制约关系。文体是基本框架,语境是文体的具体化,而语感必须服务于特定的文体和语境。这纠正了将“语感”神秘化、孤立化的倾向。
阅读的先导与参照作用:他强调了 “阅读先于写作” 的基本规律。无论是入门前的引导(“学写什么,先读什么”),还是入门后的提升(作为“参照”),阅读都是获得形式感的主要途径。他引用鲁迅、郭沫若的实例,证明模仿与揣摩经典是学*的捷径。
模仿的价值:通过引用朱光潜关于“模仿”的论述,他为传统的“熟读成诵”和“范文模仿”正名,指出这是让文章图式“沉到心灵里去”、“沉到筋肉里去”的必要过程,目的是建构起内在的“文章图式”。
赏析:这部分将写作技巧教学系统化、理论化了。它告诉我们,形式感的培养不是零碎的技巧拼凑,而是一个有层级、有步骤的建构过程,且这一过程深深植根于对经典文本的深度研*与模仿之中。
潘新和的这段论述,构建了一个以“言语生命”为核心,以“生命化”为动力、以“情意化”为内容、以“形式化”为表现的“三位一体”的语文教育哲学。
根本转向:他完成了从 “贴近生活”到“贴近心灵” 的范式革命。生活只是原始的“第一自然”,而语文教育的目标,是帮助学生用被建构起来的丰盈心灵,去同化和顺应生活,最终创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人化的“第二自然”。
内在逻辑:“三化”并非割裂,而是相互依存、螺旋上升的有机整体。生命意识(想写)驱动情意积累(有东西写),情意内容寻求形式表达(会写),而成功的表达又反过来强化生命意识和情意体验。
最终,语文教育的理想境界,是培育出拥有强健“言语生命”的人——他们不仅有永不枯竭的言说冲动,有丰富细腻的情感与独立深刻的思想,还有娴熟自如的表达技艺,能够通过言语创造,实现自我生命的存在价值,将平淡的“日子”过成有价值的“文章”。这不仅是写作教学论,更是一种深刻的人文教育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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