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喻建立
寥廓天空，**山风，巍巍山岗，苍松翠柏
2023年1月16日17许，我哥在电话里说，母亲已经去世了……一个小时前，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已经不能输液了，这一次情况不好，恐怕撑不过去。我说好，明天我就赶回潢川。未曾料到一个小时后，母亲溘然长逝，听到噩耗，如五雷轰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泪如雨下。
母亲宋士芳，幼年丧父，姥姥领着她和舅舅寄人篱下，孤儿寡母，遭人白眼，流言蜚语，让母亲过早体会到了人情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好在舅姥爷仁慈宽厚，收留下母亲娘仨，并且对母亲疼爱有加，施以荫翳，才让她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暖。
从记事起，我家不断搬迁，起初是从踅子街下放到淮南村王庄子，后来又从乡下回迁到县城，光阴似水，在无声无息中匆匆流走，母亲由青年步入中年又迈进了老年。
提起生活的艰辛，母亲说，她十二三岁就开始赶集上店，挎筐卖花帽卖鞋子，为姥姥分担家务，细心照料体弱多病的舅舅，后来母亲又学会了做绿豆饼子、炸丸子、炸油条和做挂面，在街边设摊摆点，勉强可以维持她娘仨的清贫生活。年龄稍大一些，母亲还坐船到淮河北岸赶集，她说寒冬腊月爬岗坎子，溜冰滑得很，非常危险，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滚到岗坎子下面。过早地踏入社会和挑起家中重担，让母亲学会了如何跟人打交道，掌握了谋生的技巧，懂得了人情事故，养成了吃苦耐劳的精神。
什么叫披星戴月？什么叫荷锄而归？小时候，我记得为了一天挣够10个工分，母亲经常是鸡叫起床，从街上走到生产队，天还没有大亮，她就蜷缩在稻草垛边迷瞪一会。下午生产队收工又很晚，有时候母亲回到家，我已经迷迷瞪瞪得睡着了。从街上到乡下，早出晚归，母亲说：“这是一天两头见不着太阳。”
刚搬进县城的那阵子，一时半会找不到事由做，母亲就推着架子车卖苹果、梨、香蕉、荸荠、甘蔗、葵花籽、板栗、葡萄……有一段时间，她从三姨的成衣摊上取衣服，卖完以后再付给三姨钱。后来我哥大学毕业到潢川高中做教师，因为这层关系，母亲才有机会在潢川高中大门东边租房开饭店，炒菜，炸油条，包饺子。做熟食起五更睡半夜，是最辛苦的活，而母亲风趣地说：“有字吃字，无字吃力”，言外之意，她是没有文化，有活干，她也心满意足了。
母亲说，她在“红专学校”（当时的扫盲学校）认识了眼皮子底下的几个字，没文化，她一辈子等于是“睁眼瞎”，所以母亲不顾家里经济困难，坚决供我们读书，用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再苦再难，砸锅卖铁也要读书”，母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秋季开学是母亲最发愁的时候，没钱咋办呢？母亲的胆子很大，跑到街上拿印子钱，这中间不知道向人家赔上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到了还钱的时间，没钱咋办？母亲再借钱周转，拆东墙补西墙，宁可拿高利贷也不让我们辍学，年复一年，本息滚动，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几年后，家里的高利贷才算还清场。母亲的胆识、远见、策略和坚持，即便是很多男人也比不上，这一点也让儿女非常得敬佩。
学*不可能一蹴而就，遇到失败和挫折，母亲不去讲大道理，只是鼓励我们不气馁，不放弃。我和我哥曾经都尝过高考失利的滋味，第一次高考成绩不好，榜上无名，母亲不仅没有一丝埋怨，而且劝说我们继续“复读”，这使我们重新找回来信心，鼓足了勇气，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奋起直追。
不管是在街上、乡下或者城关，母亲与左邻右舍的关系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对有困难的人施以援手。住在街上的时候，我家毗邻供销社，生产队上的人要买洋火（火柴）、胰子（香皂）、洋油（煤油）等日常用品，供销社里找不到熟人，凡是向母亲张嘴的，她凭借好人缘托关系，给不少人解决了燃眉之急。
生产队里有一对盲人夫妻，养了五个女儿，男的叫瞎老邬，虽说五保户吃饭烧柴都有保障，但用钱上更紧张。在我的印象中，有几年瞎老邬常到我家串门，求母亲给他拿印子钱。母亲可怜他一家人，向街上有钱人谎称是自己用钱，才把高利贷“诓骗”到手，不然的话人家肯定不愿把钱借给一个盲人。
除了勤俭持家，打理好自己家的生活，一旦左邻右舍有啥难处需要帮忙，凡是能做得到的，母亲总是有求必应。有人想学做挂面，母亲就手把手地教，从不“留奸”，从不收取一分一文，更不会担心别人抢了她的生意。有人想学炸油条炸麻花，母亲实在抽不出空，她就让人家把面、油、盐、明矾和碱面挑到我家里，把配方一五一十地说给对方，指导和面和搓条。一旦谁家有红白喜事，有人请母亲做菜做饭，她出力不说，还帮助出点子，既把饭菜做得好吃又可以给主人省钱，把人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做得漂漂亮亮。
俗话讲你对别人一尺，别人可能待你一丈。每个人都不傻，心里都有一杆秤，母亲帮别人的忙，对方也都记在心里。在乡下住的时候，我家没有大农具，如此这般怎么能种地呢？到了播种或者收割的季节，母亲只有向左邻右舍借用架子车、犁、耙、耕牛，这些大农具可是庄稼人的贵重家当，关系不好的人人家不会外借，但是只要母亲开口，对方就会给足她面子，可见母亲与乡里乡亲的关系处的是多么得好。
尽管生活艰难和清苦，母亲还是想方设法，让儿女不受冻不挨饿。母亲的手很巧，针线活做得好，干完活只要有时间，春夏秋冬，母亲亲手给我们缝制衣服。那时候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等我哥的衣服小了，不能再穿了，我和弟弟妹妹接着穿。即便是破旧衣裤，母亲也是颜色撘配得很协调，针线走得规规矩矩。当年我哥上高中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衣服实在不能再穿了，母亲把旧衣服拆开、浆洗，废物利用，糊成“葛布”，拉鞋底做布鞋用。
出了正月，闹“春荒”的日子不好过，几个月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倍，阳光不明媚，春风不和煦，每一天都觉得十分漫长和非常难熬。缸里的粮食不多了，有邻居到淮河北岸换红薯和红薯片，母亲也会让他们帮忙换一些回来，以备春季裹腹之需。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叮嘱小妹小弟，都待在屋里，不允许端着饭碗串门，不能让邻居看到我们中午吃的是稀饭！母亲的一生始终笑脸面对一切，不管遇到多大苦难，不管自己有多大苦楚，不管自己吃了多大亏，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罪，她从不畏惧，从不张扬，从不计较，从不怨恨。母亲一生把所有的苦难都隐忍于自己的内心深处，即便是丈夫和儿女也不易察觉，这些苦难升华为母亲顽强生活的强大力量和精神支柱。
我父亲在外地上班，平时他也不爱操心，里里外外的家务事几乎都落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她吃的苦非同寻常，一般人难以想象，也难以体会得到。小时候，是母亲与我们朝夕相处，吃喝拉撒，穿衣戴帽，生病用药，上学下课，刮风打雷，飘雪下雨……都是母亲操我们的心。有一次是夏天，我和三弟在门前水塘边玩水，突然三弟的洗澡盆飘向水塘深处，母亲看到后奋不顾身，连拉带拽，把三弟提溜上岸，多悬啊！这个水塘可深了！还有一年，妹妹不想上学，偷着和庄上的人到外地打工，可把母亲急坏了，气坏了，一下子她苍老了很多。后来几经打听和寻找，才知道妹妹在洛阳的一个厂里做工，还好没干多久，安全回到了家。母亲为我们成长、生活和学*操碎了心，鞠躬尽瘁，而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苦与乐，从来不计较自己的得和失。
母亲含辛茹苦，把儿女抚养成人、成家、立业，生活一天一天地好起来，而她一生奔波，劳累，积劳成疾，花甲之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压脑溢血导致她记忆减退，听力下降，年近八秩跌倒两次，股骨骨折，行动艰难，健康每况愈下，但是她依然非常乐观非常坚强。每次我回家看她或者打电话，她总是问儿子好不好？问媳妇好不好？问孙子辈好不好？而从来不讲自己的病情怎样。母亲说现在的生活多好啊，旧社会的地主也不是天天都吃肉。母亲始终对生活充满渴望、热情和眷念！
何谓心有灵犀？何谓心心相印？何谓血脉相连？进入腊月，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牵引的力量，在我和母亲之间传递讯息，预示着我和母亲之间将要发生什么重大事情。腊八节过后，我心里一直盘算，疫情放开了，兔年春节回潢川好好陪伴母亲父亲。1月16日上午，作协同仁向我约一篇文章，我查找文档，给他提交了《挂面作坊里的流年往事》，记述母亲做挂面的辛苦。几个小时后，陪伴母亲竟变成了一句诳语和终生的遗憾，那篇文章也成为我对母亲的永远纪念。大地无情，苍天无眼。
母亲一生坎坷，命运多舛，她善良，勤劳，乐观，坚强，尊老爱幼，乐善好施，平凡却很伟大。到了晚年，母亲疾病缠身，疫情期间病情危重，卧床不起，只能依靠流食和输液维持生命，不能吃不能喝，她一生没有享到啥福。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养育儿女，殚精竭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而儿女未能报答一二。耄耋之年，母亲于家中安详离开这个世界，寿终正寝，按照老家的说法是“喜丧”，尽管如此，骨肉分离，阴阳两隔，作为儿女万难承受。
2023年1月18日清晨，苍天垂暮，大地无语，寒气逼人，白霜茫茫，出殡人群，步履沉重，哀乐低回，撕心裂肺，山岗蜿蜒，松柏肃立，一方墓地，栖身之所，儿女跪拜，以头抢地，纸钱飞扬，轻烟缥缈，母亲千古，天国安息！
母亲，A区13排20号，是儿子永远想您的地方。
2023年1月26日喻建立京西住所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