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部手机,一条验孕棒,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的名字。

当这三样东西在我儿子林方宇的书包里被翻出时,我作为一名结构工程师,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世界,被一种名为“父亲”的失职,震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缝。
我以为带着儿子去负荆请罪,面对滔天怒火,是我余生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可我没算到,女孩的父亲,那个叫陈敬的男人,只用一句话,就将我钉死在另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冰冷的地狱里。
01
导航播报“您已到达目的地”的电子女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车厢里死寂的黏稠。
我熄了火,但没有拔出车钥匙。
手掌虚握在方向盘上,汗水浸润了皮革,滑腻得像抓住一条垂死的蛇。
旁边的副驾上,我十六岁的儿子林方宇,正把自己缩成一个句号。
从坐上车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分钟,他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换过姿势。
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为了今天“登门谢罪”而特意买的运动鞋,仿佛鞋面上印着能让他逃离现实的二维码。
我们停在一处别墅区的入口。
这里的安保比我公司负责的甲级写字楼项目还要森严。
每一辆车进入,都要经过车底扫描和人脸识别。
我那辆开了六年的大众帕萨特,停在门口一排路虎和奔驰中间,像个误入天鹅湖的灰耗子。
“下车。”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林方宇的肩膀猛地一抖,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畏缩。
他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青春痘都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红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我没再催他。
我只是看着他,目光穿过他,似乎在看三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期中考进了年级前三十,我给他买了他念叨了半年的最新款降噪耳机。
我像个做贼的父亲,蹑手蹑脚地打开他的房门,准备把礼物放在他书桌上。
他的书包没拉严,半开的拉链旁,露出一截粉色的塑料棒。
作为一名和图纸、数据、混凝土标号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结构工程师,我的大脑*惯于分析和关联。
那根粉色的东西,配合着旁边散落的一张化验单,以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聊天界面上“陈念”这个名字,瞬间在我脑内构建起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结构模型。
模型的核心,是毁灭。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我和他妈妈抱着刚出生的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像个傻子,以为自己为这个小生命搭建了世界上最稳固的家。
可现在,这座建筑的地基,被我儿子用一种我最无法预料的方式,钻出了一个通向深渊的孔洞。
那晚,我没有吼叫,没有打骂。
我只是把那三样东西——手机、验孕棒、化验单——摆在他面前的餐桌上,像摆出三件呈堂证供。
林方宇的崩溃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他哭了,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错了”和“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问他,那个女孩,陈念,她怎么样了。
他说,她也不敢告诉家里,他们俩商量了很久,想偷偷去小诊所……
“混账!”我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
桌上的水杯跳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像我当时的心情。
一个十六岁的生命,就这样被他们轻飘飘地计划着“处理”掉。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接受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现实。
逃避和隐瞒是最愚蠢的选项。
唯一的路,是承担。
于是,我查到了陈念的家庭住址。
当我看到导航终点是这个名为“云顶一号”的顶级富人区时,我的心,又沉了半截。
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金钱可以轻易摆平的范畴。
“爸,”林方宇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哭腔,“我怕。”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突然发现,他虽然已经比我高,但在这一刻,他依然是个孩子。
一个犯了天大错误,却完全没有能力承担后果的孩子。
而我,是他的父亲。
“怕,就对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怕,说明你还有救。现在,下去。你惹出的事,我们一起扛。你跪下,我也陪你跪下。”
我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让我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把依然僵直着的林方宇拽了出来。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我半拖半架着,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华贵铁门。
按响门铃的瞬间,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林方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保姆,而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深灰色居家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形挺拔,气质儒雅。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平静地看了看我,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林方宇身上。
那目光不带怒火,却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一层层剖开我儿子的伪装和恐惧。
“林建舟先生?”他开口了,声音醇厚而沉稳。
我心头一紧。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我深吸一口气,推了一把林方宇,“这是我儿子,林方宇。我们……我们是来为他犯下的错,向您和您的女儿请罪的。”
说着,我准备按住林方宇的肩膀,让他跪下。
然而,那个男人,陈念的父亲,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不必了,林先生。”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对着屋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一位生意伙伴。
“进来谈吧。关于这件事,我其实……五个月前就知道了。”
02
五个月前。
这四个字像四颗钢钉,狠狠地楔入我的大脑皮层,让我的思维瞬间宕机。
时间、逻辑、我预设好的一切应对方案,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五个月前是什么概念?
那时候,我甚至还在为林方宇暑假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而沾沾自喜。
而这位父亲,陈敬,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我和林方宇像是两具被抽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跟着陈敬走进他家那足以容纳一个小型篮球队的客厅。
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檀香味。
墙上挂的不是油画,而是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笔走龙蛇,写的是“静水流深”。
一个保姆端来两杯茶,放在我们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茶是热的,可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林方宇已经彻底傻了,他站在我身后,连坐都不敢坐,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强迫自己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这是我多年面对甲方和监理单位养成的*惯。
无论内心多慌乱,姿态不能输。
“陈先生……”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像是被锈住了,“您……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敬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林先生,你是做工程的吧?结构工程师。”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的心又是一沉。
他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职业。
“是。”
“一个好的结构工程师,在项目动工前,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继续问,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
“……勘探、测算、风险评估。”我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没错。”陈敬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答案很满意,“风险评估。任何一个重要的项目,都必须把所有潜在的风险,哪怕是概率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都纳入考量,并且提前准备好预案。为人父母,养育一个孩子,难道不比建造一栋大楼更重要吗?”
我无言以对。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我最脆弱的软肋上。
我自诩为家庭的顶梁柱,却对我儿子世界里发生的“地质沉降”一无所知。
“所以,”陈敬放下茶杯,杯底和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敲在我的心上,“在我的女儿陈念进入青春期的第一天,我就聘请了专业的团队,对她身边的一切,包括社交网络、日常交往,进行最高级别的‘风险监控’。
当然,这不叫监视,这叫‘成长环境安全保障’。”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普通家庭的教育方式了,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掌控。
“五个月前,安全团队的月度报告里,就出现了你儿子林方宇的名字。他们的通讯记录、线下见面的频率,以及一些……超越了高中生应有界限的互动细节,都被标记为‘红色预警’。”
陈敬说得云淡风轻,每一个字对我来说却重如千钧。
他不是在今天才知道女儿怀孕,他是在一切刚刚萌芽的时候,就已经拉响了警报。
“那您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忍不住问,声音都在发颤。
如果他当时就出手干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陈敬的嘴角勾起一抹我无法解读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阻止?林先生,最拙劣的工程师才会在发现裂缝后用油漆把它盖住。真正的大师,会研究裂缝的成因、走向,甚至……利用这条裂缝,来测试整个结构在极限压力下的承载能力。”
我彻底呆住了。
他竟然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场“压力测试”?
用自己女儿的人生,和我儿子的一生,去做测试?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里带上了抑制不住的怒意和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的冷静和理智已经超越了常人的范畴。
林方宇在我身后抖得更厉害了。
陈敬没有理会我的情绪,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林先生,我们都是务实的人。现在的问题,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如何解决。”他指了指那两份文件,“这里有两个方案,你可以选一个。”
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一份的封皮上写着《关于陈念孕期及后续抚养权问题的解决方案A》,另一份写着《解决方案B》。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份《方案A》。
打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瞬间冲垮了我的心理防线。
“一、男方林方宇,即日起办理退学,并断绝与女方陈念的一切联系。”
“二、女方将保留腹中胎儿,并在我方指定之境外机构完成生产。”
“三、孩子出生后,其法定抚养权、监护权等一切权利,归女方陈念单独所有,与男方林方宇无任何法律关系。”
“四、作为补偿,我方将一次性支付男方‘人生重启基金’,共计人民币三百万元。”
三百万元,买断我儿子和一个未出生孩子之间的所有关系。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屈辱,但不知为何,我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扭曲的轻松。
这是一个虽然残酷,但足够清晰、可以一劳永逸的方案。
我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翻开了第二份文件,《解决方案B》。
然而,当我看到B方案的第一条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上面写的不是金钱,不是退学,也不是断绝关系。
而是一行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到极点的要求。
“一、男方林方宇,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其正在开发的‘神谕’动态推演算法的最终版本,并将其全部知识产权,无条件、永久性地转让给我方指定公司。”
03
“神谕”动态推演算法。
这个词组像一个来自异次元的咒语,在我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陌生而刺耳。
林方宇只是一个高二学生,他的世界里应该是函数、是物理定律、是篮球和游戏。
算法?
还是听上去如此艰深复杂的“动态推演算法”?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抬起头,困惑和震惊交织的目光对上陈敬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陈先生,我不明白。这B方案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他……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他怎么会开发什么算法?”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陈敬的反应依旧平静,他只是将目光转向我身后,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方宇。
“方宇,”他第一次叫我儿子的名字,语气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一位老师在提问,“你自己跟你父亲解释一下,‘神谕’是什么。”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方宇。
在陈敬锐利的注视下,林方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属于他的秘密世界。
“‘神谕’……是、是我写的一个程序……”他声音细若蚊蝇,“参加……参加一个国际青少年编程大赛的……”
编程?
我愕然。
我当然知道他会摆弄电脑,甚至自己组装过主机。
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男孩子沉迷游戏的副产品。
我给他报了最好的补*班,买了成堆的辅导书,我以为我已经规划好了他通往名牌大学的康庄大道。
可我从未想过,在这条我铺设的轨道之外,他还私自开辟了一条我完全陌生的岔路。
“一个比赛程序而已,值得您这样……”我试图将这件事的严重性降低,这也许只是陈敬在故弄玄虚。
“林先生。”陈敬打断了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可能不太了解前沿科技。这个‘神谕’算法,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赢得一个什么比赛,而在于它能够对复杂的、非线性的社会舆论数据进行精准的趋势预测。
简单来说,它是一台可以预知网络热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纵舆论走向的‘水晶球’。”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B方案,用手指点了点。
“这种东西的商业价值,如果运用在金融、媒体、甚至选举上……林先生,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我答不上来。
我的专业领域里,一切都有价可循,一吨钢筋,一方混凝土,都有明确的市场价。
但一个能“预知未来”的算法?
它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可……可这怎么可能?”我还是无法相信,“他才十六岁!”
“天赋,是不讲道理的。”陈敬淡淡地说,“就像莫扎特七岁就能写交响乐。你儿子在数据结构和模型构建上,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只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我突然明白了。
陈敬从一开始,在意的就不是他女儿的肚子,甚至不是我儿子的负责。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这个名为“神谕”的算法!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整件事的性质,从一桩青少年过失的家庭伦理悲剧,瞬间扭曲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图谋。
陈念的怀孕,林方宇的恐惧,我的愧疚……所有这些,都只是他为了夺取这个算法而布下的棋子,是我们递到他手里的筹码。
“你……你无耻!”我猛地站起来,因为愤怒,身体都在发抖,“你利用自己的女儿,利用两个孩子的无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面对我的指控,陈敬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咄咄逼逼人的气场暂时收敛了。
“林先生,请你冷静。”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首先,我承认,我对‘神谕’算法志在必得。
其次,我并没有‘利用’我的女儿。
我只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选择了一个对我、对她、甚至对你儿子,都最为有利的方案。”
“有利?让我儿子放弃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去给你当赚钱的工具,这叫有利?”
“那你觉得方案A更有利?”陈敬反问,“拿三百万,从此和自己的骨肉再无瓜葛。让你的天才儿子,背负着一个一辈子都无法提及的秘密,像个普通人一样考大学,找工作,然后永远活在对那个被他抛弃的孩子的愧疚里?”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方案A和方案B,就像两杯毒酒。
一杯见血封喉,当场毙命,但痛苦短暂。
另一杯是慢性毒药,它会慢慢腐蚀你的人生,让你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都活在别人的掌控和阴影之下。
怎么选,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地狱。
“为什么?”我颓然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你想要这个算法,你可以花钱买。以你的财力,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不是更容易吗?为什么要用这么……这么极端的方式?”
这是我最大的疑问。
如果“神谕”真的价值连城,正当的商业收购才是正途。
用女儿的幸福和两个家庭的未来做赌注,这场豪赌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陈敬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剩下墙上那台古董座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在为我的人生倒计时。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这个算法,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你儿子。他也不是唯一的天才。”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方宇,”陈敬再次看向我儿子,“在你开发‘神谕’的过程中,是不是有一个一直在网上指导你的‘老师’?
一个网名叫‘普罗米修斯’的人?”
听到“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一直像个木雕泥塑的林方宇,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比之前更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他?!”
04
“普罗米修斯”。
这个名字从陈敬嘴里说出来,比“神谕算法”更让我感到陌生和心惊。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儿子内心深处另一个我从未窥见过,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房间。
林方宇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谁?”我急切地追问,同时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试图从他颤抖的身体里汲取一丝真相。
林方宇的眼神充满了挣扎和混乱,他看着我,又惊恐地瞥向陈敬,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陈敬再次展现出他那可怕的耐心和掌控力。
他没有逼迫林方宇,而是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我身上。
“林先生,你以为你儿子是个孤僻的网瘾少年,对吗?事实上,他在一个非常小众的,全球顶级的算法极客论坛里,相当活跃。‘普罗米修斯’,就是那个论坛里的一位传奇人物。
没人知道他是谁,来自哪个国家,只知道他偶尔会出手,指点一些极具天赋的新人。”
陈敬的叙述,像是在为我描绘一个我儿子主演的,但我却从未看过剧本的电影。
“半年前,方宇在论坛上贴出了‘神谕’算法的初代模型,想法很惊艳,但就像一个只有地基和几根钢筋的烂尾楼。
是‘普罗米修斯’主动联系了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通过加密邮件,一步步指导他,给了他核心的构架和关键的数据库。
可以说,没有‘普罗米修斯’,就没有现在的‘神谕’。
方宇是那个挥舞刻刀的人,但图纸,是‘普罗米修斯’给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所以,这个‘普罗米修斯’,是你的人?”
我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也许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技术扶贫”,陈敬早就看上了我儿子的天赋,派人去引导他,等果实成熟再一举摘下。
然而,陈敬却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和……忌惮。
“不。我希望他是。但事实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陈敬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用现在这种方式,拿到‘神谕’的全部产权。
因为‘普罗米修斯’,他不是一个善意的老师,他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鲨鱼。
他指导方宇,只是在养鱼。
而现在,鱼养肥了,他随时可能张开嘴。”
“我……我不明白……”
“林先生,你是个工程师,应该懂合同。‘神谕’算法的知识产权归属,现在是一笔糊涂账。
方宇贡献了代码和实现,‘普罗米修斯’贡献了核心思想和架构。
如果闹上法庭,结果很难说。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算法会被立刻冻结,谁也拿不到。
而那个‘普罗米修斯’,他显然不希望走法律途径。
他想要的,是整个果实,包括你儿子这个‘开发者’。”
陈敬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他身上的那种从容不迫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惕。
“我调查过,最近有不止一方的国际资本,都在暗中打探‘神谕’。
这说明,‘普罗米修斯’已经开始在市场上兜售他的‘鱼’了。
而你儿子和陈念的事情,被捅到了网上,虽然很快被我的团队压了下去,但这个消息,就像一滴血,滴进了鲨鱼池。
它让‘普罗米修斯’知道,他的‘鱼’,也就是你儿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弱点。”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在我们踏入这个家门之前,一场看不见的,围绕着我儿子的风暴,早已在另一个维度上酝酿。
我们以为自己是来为一桩丑闻请罪,却不知道,这桩丑闻本身,已经成为了别人攻击我们的最佳武器。
“所以,你的B方案,”我艰难地理解着他的逻辑,“你是想抢在那个‘普罗米修斯’动手之前,用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把‘神谕’算法的产权,从我儿子手里,彻底、干净地剥离出来。
这样,就算‘普罗米修斯’找上门,我儿子手里也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了。”
“完全正确。”陈敬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而且,这份合同,必须是以一种‘胁迫’但又‘合理’的方式签订的。
你儿子让我的女儿怀孕,以此为代价,转让他的知识产权,来换取我们陈家对这件事的谅解和对他未来的保全——这个交易,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一个父亲在保护自己女儿时,可能做出的选择。
它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
我懂了。
他需要一份“脏”合同。
一份看起来像是他仗势欺人,逼迫我们签下的不平等条约。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普罗米修斯”证明,林方宇已经“一无所有”,被榨干了价值。
而方案A里的那三百万元,根本不是什么“人生重启基金”,而是一个诱饵。
如果我选择了A,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布,我儿子林方宇,可以用钱摆平。
那接下来,‘普罗米修斯’就会用三千万,甚至三亿,来把他连人带技术,一起买走。
到那时,我儿子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知识产权的纠纷了。
他会被那些国际资本像一块肉一样,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一刻,我看着眼前的陈敬,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冷酷、自私、控制欲强到变态,但他又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我完全看不到的棋盘上,为我们挡下了一场足以致命的劫杀。
他不是善人,但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解决他认定的问题,清除他预见到的风险。
无论这个过程中,会牺牲掉谁的感情和尊严。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选择A,是把儿子推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选择B,是亲手给儿子戴上一副金色的镣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合成音。
“林建舟先生,下午好。你儿子林方宇的代码,写得真漂亮。我们老板很欣赏。开个价吧,算法,还有你儿子,我们全都要。”
05
那个电子合成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瞬间刺穿我的耳膜,直抵大脑中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陈敬客厅里檀香萦绕的、压抑的现实;另一半,则是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冰冷、赤裸、不带任何伪装的掠夺宣言。
“我们老板很欣赏。开个价吧,算法,还有你儿子,我们全都要。”
这句话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菜市场挑拣白菜一样的傲慢。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目标——他们不仅要“神谕”,还要我儿子林方宇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看到陈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那双一直掌控全局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寒意。
而我身旁的林方宇,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如果不是我扶着,他几乎要滑到地毯上。
他的脸上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骇,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召唤。
“你是谁?”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是谁不重要,林先生。”电子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重要的是,你儿子是个宝贝,而你,把他保护得太差了。青少年心理辅导,海外名校全额奖学金,毕业后直接进入我们硅谷总部的核心实验室。他会拥有一个你永远无法给予他的未来。至于你和你的家庭,我们会提供一笔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顾问费’。
考虑一下?”
硅谷、核心实验室、无法给予的未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子弹,精准地射向我这个中年父亲最自卑、最无力的软肋。
是啊,我能给他什么?
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叮嘱,是补*班和模拟考,是这个在“云顶一号”面前显得寒酸的帕萨特。
而对方,许诺的是整个世界。
“如果我不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金属摩擦,刺耳而冰冷。
“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一个结构工程师,应该最懂什么叫‘最优解’。
跟我们合作,是双赢。
跟陈敬合作,你儿子会失去自由。
如果两个都不选,只想守着你那点可怜的父爱……那我们只能启动‘风险清除’方案了。”
“风险清除……”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电子音说,“比如,让你儿子在青少年编程大赛中被爆出‘学术不端’,身败名裂。
或者,让他和陈念同学之间的‘私密视频’,成为他们学校论坛的置顶帖。
你懂的,现在的孩子,心理很脆弱。
我们只是想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至于过程中产生的一些……附带伤害,那不是我们关心的。”
“你混蛋!”我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
这是最卑劣的威胁,他们要毁掉我儿子,彻底地、社会性地将他抹杀!
“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林先生。”电子音没有理会我的怒火,依旧保持着它那非人的语调,“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打给你。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出一个‘结构稳定’的决定。
哦,对了,替我向陈敬先生问好。
告诉他,他输掉的那场官司,我们一直记着呢。”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他输掉的那场官司……”陈敬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愤怒、追忆和杀意的复杂光芒。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认识他们?!”
陈敬没有回答我,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饮尽。
烈酒似乎也无法平复他内心的波涛。
“三年前,”他转过身,声音嘶哑,“我作为公诉人,主导了一起建国以来最大的跨国经济犯罪案。主犯叫蒋文峰,一个金融天才,也是个反社会人格的疯子。他利用一套自己编写的非法交易程序,操纵了几十个国家的股市,造成了数千亿的损失。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他送进监狱,判了无期。”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交易程序的名字,就叫‘普罗米修斯’。”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普罗米修斯!
那个指导我儿子的神秘“老师”,竟然是一个被判了无期的金融巨犯?
或者说,是蒋文峰的同伙?
“打电话来的人,是蒋文峰的余党。”陈敬的声音冷得像冰,“蒋文峰虽然进去了,但他的团队还在,他的钱还在。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也一直在试图……复活那个‘普罗米修斯’程序。”
他看向面无人色的林方宇,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我只猜到有人在觊觎‘神谕’,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女儿和你的儿子身上!
他们不是要算法,他们是要用你儿子的天赋,去复活那个魔鬼,去完成蒋文峰没完成的‘事业’!”
“而陈念和方宇的事……”我顺着他的话,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意外。”陈敬替我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我,也针对你儿子的,天衣无缝的陷阱。他们引导方宇开发算法,再引诱他和我女儿走到一起,然后把这件事捅出来,逼我们做出选择。无论我们怎么选,他们都是赢家。”
我彻底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家庭伦理剧?
商业战争?
不,都不是。
我们一家,连同陈敬的女儿,都只是两个顶级掠食者战场上,被无意间踩到的蚂蚁。
一方是掌控一切,试图将所有风险扼杀在摇篮里的陈敬。
另一方,是潜伏在暗处,一心复仇的蒋文峰余党。
而我儿子林方宇,他那点可怜的,尚未成熟的天赋,成了引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二十四小时。
我只有二十四小时。
要么,把儿子交给魔鬼,换取一时的苟安。
要么,和眼前这个同样可怕的男人合作,签下那份卖身契,和他一起,对抗那个看不见的,更加庞大的黑暗。
我看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林方宇,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看似宁静的别墅区。
我忽然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天堂,这里和我那个普通的家一样,都只是一个更大、更残酷的斗兽场中的一角。
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它就像一个黑洞,正准备吞噬我们的一切。
06
“我选B。”
当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时,整个客厅的空气似乎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林方宇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绝望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看来,我亲手把他推进了陈敬设计的牢笼。
而陈敬,他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肌肉似乎松弛了一分。
他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喜悦,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说:你终于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爸……”林方宇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你不能……”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和他说话,“从你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权了。现在,是我,是陈先生,在为你的人生做‘结构加固’。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听从安排!”
我的话很重,重得像一块块混凝土,砸在儿子心上,也砸在我自己心上。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就像截肢——为了保住性命,必须舍弃一部分血肉。
陈敬走到我面前,将那份《解决方案B》和一支派克金笔递给我。
“林先生,在签字之前,我需要向你说明。这份合同一旦签署,就意味着你我,从现在开始,是盟友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对付蒋文峰那群疯子,我们不能有任何侥P幸心理。从这一刻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我负责。”
“负责?”我冷笑一声,心中的愤懑和无奈交织在一起,“怎么负责?像你‘保障’你女儿的成长环境一样,在我家装满摄像头吗?”
我的话里带着刺,但陈敬没有生气。
“是的。”他竟然平静地点了点头,“包括但不限于,二十四小时安保,加密通讯设备,以及……对你儿子林方宇进行暂时的隔离保护。在‘神谕’算法完成交付,并且我们拔掉蒋文峰这颗毒牙之前,他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你要软禁他?!”我霍然起身。
“这是保护,不是软禁。”陈敬纠正道,“对方既然能拿到你的电话,就意味着你的家庭住址、你儿子的学校,一切都已经暴露在他们面前。你那套普通的公寓,挡不住专业的入侵者。”
他说的是事实。
那个电话,就像一个宣告,宣告我们的生活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玻璃房。
我看向林方宇,他正惊恐地望着我们,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的天赋,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为他招来了灭顶之灾。
我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边是儿子的自由,另一边是他的安全。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的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林建舟。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刻自己的骨头。
签完字,我把合同推给陈敬。
“现在,我们是盟友了。”我说,声音沙哑,“那么,作为盟友,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陈敬收好合同,脸上的凝重之色不减反增。
“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他走到那幅“静水流深”的书法前,伸手在墙壁的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墙体内的金属暗门。
“第一步,将计就计。”陈敬输入一连串密码,暗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信息作战室,几块屏幕上正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
“他们想要‘神谕’,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神谕’。”
他指着屏幕说,“但不是现在这个版本,而是一个……加了料的版本。”
“加料?”
“是的。一个带有‘特洛伊木马’的算法。
当他们拿到这个程序,并试图用它来攻击金融系统时,这个‘木马’就会被激活。
它不但会瘫痪他们的所有设备,还会反向追踪到他们的物理地址,并将所有犯罪证据,打包发送给我们预设好的服务器。”
我被他的计划震惊了。
这是一个无比大胆,也无比阴狠的陷阱。
“可是……这需要时间。”我立刻指出了问题所在,“林方宇需要时间去修改代码,植入你说的‘木马’。
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步。”陈敬的目光转向林方宇,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命令的期许。
“方宇,你需要和你那位‘普罗米修斯老师’的代理人,进行一次‘技术谈判’。”
“谈判?”林方宇不解。
“对。”陈敬解释道,“你要告诉他们,陈敬已经强行夺走了算法的产权,你很不甘心。你愿意和他们合作,但你需要时间,在陈敬的监控下,偷偷地为他们留一个‘后门’。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他们为了得到一个‘可控’的你,会愿意给你这个时间。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一周。
而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时间窗口。”
这是一个心理战术。
利用对方的贪婪和不信任,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我提出了我的担忧,“方宇没有任何谈判经验,他面对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罪犯,万一他说错一句话……”
“所以,需要第三步。”陈敬打断我,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林先生,这场谈判,需要你来主导。”
“我?”我愕然。
“没错。”陈敬走到我面前,眼神灼灼,“你是一个结构工程师,你的大脑*惯于冷静、理智、逻辑分明。你面对甲方时那种不卑不亢、寸土必争的谈判能力,正是我现在需要的。我会通过耳机,在后台给你提供所有技术支持和情报。而你,要扮演一个刚刚失去儿子控制权,心有不甘,试图为儿子,也为自己,从魔鬼手里多榨取一点利益的父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让他们相信,你比陈敬更贪婪,也比你儿子更懂得‘交易’的艺术。”
我愣住了。
我从未想过,我这半辈子在工地上、在谈判桌上磨炼出来的,那些用来和甲方扯皮、和施工队吵架的“生存技能”,有一天,会成为拯救我儿子的唯一武器。
陈敬的计划,像一台精密的联动机器,环环相扣。
他自己,扮演那个夺走一切的“恶人”,吸引了所有明面上的火力。
我,扮演那个不甘心的“贪婪父亲”,负责和暗处的敌人周旋,争取时间。
而林方宇,这个风暴的中心,则变成了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刀,负责在最后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
我们三个人,三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男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看似荒谬,却又别无选择的“复仇者联盟”。
我的目光,落在那间充满了未来感的作战室里。
我知道,从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拖入了另一个轨道。
一场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07
“你好,我是林方宇的父亲,林建舟。”
二十小时后,我坐在陈敬书房那张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书桌前,对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电话,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和不甘,完全符合一个被现实狠狠敲了一记闷棍后,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我的右耳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机,陈敬的声音正从里面传来,冷静而清晰:“很好,保持这个状态。他们正在通过你的声纹进行压力分析,不要暴露。”
我的对面,林方宇坐在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脸色苍白。
他的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复杂的程序,实时监控着对方信号的来源和强度。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泣和恐惧的少年,在巨大的压力下,他被迫一夜长大,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冷静。
电话那头,那个电子合成音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意外。
“林建舟先生?我以为,我们的沟通对象,是你那位‘天才儿子’。”
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
“我儿子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交易。”我按照陈敬的指示,不卑不亢地回答,“现在,他的事情,我来谈。他的未来,我这个做父亲的,要拿回一半的主导权。”
“哦?主导权?”电子音笑了,“据我所知,你儿子的一切,包括那个‘神谕’算法,都已经作为‘赔偿’,转让给了陈敬。
你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吗?”
他们果然知道了。
陈敬那份“脏合同”的消息,已经被他用某种渠道,精准地“泄露”了出去。
“明面上的筹码,确实没有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抛出我们准备了一整夜的诱饵,“但是,陈敬拿到的是一份死的代码。他不是开发者,他不懂。算法的升级、维护、以及最重要的——后门,这些都还掌握在我儿子手里。”
“后门?”对方的语气明显提高了一丝兴趣。
“没错。”我加重了语气,“陈敬想把‘神谕’变成他自己的武器,但他防不住开发者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儿子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当成用完就扔的抹布。
我们愿意和你们合作,但不是无条件的。”
耳机里,陈敬的声音传来:“很好。现在,提出你的第一个要求,测试他们的底线。”
我清了清嗓子,说:“第一,我们需要钱。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我们母子的。一百万美金,打到一个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这是我们的‘安家费’。
没有这笔钱,我们感受不到你们的诚意。”
这是一步险棋。
过分的贪婪可能会激怒对方,但适当的物质要求,却能完美地塑造我这个“市侩父亲”的形象,让他们相信我真的是为了利益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我能想象,他们正在快速评估我这个要求的可信度和风险。
几秒后,电子音说:“可以。账户发过来。但这只是定金。我们怎么确保,拿到钱后,你们不会反悔?”
“所以有第二点。”我立刻接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敬对我儿子看得很紧,他几乎是24小时被监控着。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技术支持,帮他绕过陈敬的防火墙,建立一个只有我们三方知道的,绝对安全的‘后门’通道。
同时,我儿子需要时间,在不被陈敬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个‘后门’的植入。
我估计,至少需要五天。”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争取时间。
耳机里,陈敬的声音紧张了起来:“注意,他们在追踪我们的信号源!方宇,启动反追踪协议!”
林方宇的双手立刻在键盘上化作一串幻影,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几条红色的追踪线路被他引导向了几个位于海外的虚假服务器。
“信号已混淆,爸爸,继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但异常坚定。
我强压下心头的紧张,继续我的表演:“五天时间,加上你们的技术支持。等‘后日志’建立完成,我儿子会把带有‘后门’的‘神谕’最终版交给你们。
同时,你们要安排好他出国的一切事宜。
等他安全落地,拿到你们承诺的全额奖学金和实验室offer,我们会把‘后门’的最终密钥交给你们。”
我抛出了一个完整的,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合作方案。
这个方案里,我为自己和儿子争取了最大的利益,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和不信任,完美地符合一个自私自利的父亲形象。
“听起来,你比陈敬更像个商人,林先生。”电子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我只是个想保护自己儿子的父亲。”我冷冷地说。
“好,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电子音终于松口,“技术支持和资金,会在十二小时内到位。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心头一紧。
“为了确保你儿子的‘诚意’,在植入‘后门’的过程中,他每天都需要向我们提交一次进度报告,并且开放一小部分核心代码,由我们的工程师进行‘同步审查’。
我们必须确保,他留的‘后门’,是给我们走的,而不是另一个陷阱。”
我心中一凛。
好狡猾的对手!
他们根本不完全信任我们,他们要派一个“监工”,盯着林方宇工作的每一步!
这意味着,林方宇必须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同时完成两项工作:一个是伪造给敌人看的“后门”程序,另一个,是真正植入到“神谕”里的,陈敬设计的“特洛伊木马”。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方宇。
他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然后,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在说:我能做到。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可以。但你们的‘监工’,技术必须过硬。
我儿子不想和蠢货浪费时间。”
“放心。”电子音笑了,“监督他的人,正是当初教会他一切的……‘普罗米修斯’本人。”
08
“普罗米修斯本人。”
当这五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时,我清楚地看到林方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0.
5秒。
虽然我们早已猜到这个可能性,但当它被证实时,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房间。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五天,我儿子将要与那个将他引入歧途,又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导师”,进行一场零距离的,在代码世界里的贴身肉搏。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对抗,更是心理的博弈。
“很好。”我强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挑衅,“我儿子也很想看看,这位只敢躲在网络后面的‘老师’,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他不会让你失望的。”电子音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爸,我……”林方宇转过椅子,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惶恐和……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棋手遇到宿敌时的复杂情绪。
我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瘦,却在微微颤抖。
“方宇,你怕吗?”我问他。
他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怕……但我知道我必须做。”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明亮,“爸,陈叔叔,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安排好的一切很烦。我想证明自己。结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这一次,让我自己……把它修正回来。”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灾难,像一场惨烈的成人礼,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懦弱,开始学着去承担一个男人该承担的责任。
陈敬从暗门后的作战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表情严肃。
“方宇,你接下来的任务会非常艰巨。”他说,“‘普罗米修斯’,也就是蒋文峰,是世界顶级的算法架构师。
在他面前写任何一行伪代码,都可能被瞬间识破。
所以,你不能作假。”
“不作假?”我不解地问,“那我们怎么植入‘特洛伊木马’?”
“我们要做的,不是作假,是‘共生’。”
陈敬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要同时编写两个系统。A系统,是你要展示给蒋文峰看的‘后门’。
这个系统必须是真实的,逻辑是完整的,功能是可以实现的。
它要能让他相信,通过这个后门,他确实可以控制‘神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B系统,也就是我们的‘特洛伊木马’,你不能将它作为独立的代码植入。
你要把它打散,像病毒一样,寄生在A系统的每一行正常代码之中。”
林方宇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利用代码的冗余性和多态性?将攻击指令,伪装成A系统里的正常函数调用和异常处理?”
“完全正确!”陈敬赞许地点头,“蒋文峰会审查你的每一行代码,但他检查的是A系统的逻辑通顺性。他不会想到,你真正的杀招,并非一段独立的代码,而是由无数个看似无害的、分布在各处的‘正常指令’,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组合、触发而形成的!”
这番对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我理解这个计划的精妙和凶险。
这就像是让一个拆弹专家,在炸弹制造者的监视下,把一颗炸弹,伪装成另一颗看起来更厉害的炸弹。
接下来的五天,成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120个小时。
陈敬的别墅,变成了一个高度戒备的战争堡垒。
林方宇被安置在那个信息作战室里,几乎不眠不休地编写着代码。
他的面前摆着三块屏幕,一块运行着他正在编写的程序,一块显示着与“普罗米修斯”的加密通讯,另一块则实时播放着陈敬团队从全球各地收集来的,关于蒋文峰余党动向的情报。
而我,则成了这个堡垒的“后勤部长”和“心理辅导师”。
我负责给他端茶送饭,提醒他休息,以及在每一次他几乎要被压力压垮的时候,告诉他:“儿子,别怕,爸爸就在外面。”
陈念,那个引发了这一切风暴的女孩,也被陈敬接了回来。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指责,只是每天默默地坐在作战室外面的沙发上,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为她,也为自己命运而战的少年。
有一次,我看到她隔着玻璃,用口型对林方宇说了一句话。
我读懂了,她说的是:“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林方宇看到了,他没有回应,只是敲击键盘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些。
这两个被卷入成人世界残酷斗争的孩子,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达成了某种和解和默契。
到了第四天深夜,林方宇突然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呻吟。
“完成了……”他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A系统和B系统,都已经嵌入完毕。只要他们拿到程序,并且连接指定的服务器进行激活,‘特洛伊木马’就会在三秒内引爆。”
陈敬立刻走进去,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
而我,则拨通了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加密电话。
“东西,准备好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很好。明天上午十点,把加密文件发送到我们指定的邮箱。同时,林方宇的入学通知书和你的‘安家费’,会准时送达。
合作愉快,林先生。”
“合作愉快。”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作战室里,陈敬对我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们即将迎来胜利曙光的那一刻,作战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刺耳的警报声!
林方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脸上血色尽褪。
“不好!”他失声喊道,“陈叔叔!‘普罗米修斯’……他没有通过我们的通道审查代码!
他……他刚刚直接入侵了您的安保系统!
他看到了一切!”
09
“他看到了一切!”
林方宇的这声惊呼,像一记重锤,将我们所有人打入了冰窖。
作战室里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屏幕上,代表陈敬安保系统的绿色防火墙,正在被一条狰狞的红色数据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撕裂。
那条红色数据流的顶端,赫然跳动着一个单词——PROMETHEUS。
蒋文峰!
他根本没有遵守“游戏规则”!
在我们和他虚与委蛇,扮演着贪婪父亲和不甘少年的这几天里,他根本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我们“合作”上。
他一边用“同步审查”麻痹我们,一边在暗中积蓄力量,发动了一场致命的突袭!
他没有去分析林方宇给他的代码,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直接攻击陈敬的老巢,抢夺他想要的一切!
“他怎么做到的?!”陈敬脸色铁青,冲到主控台前,“我的系统是军用级别的,不可能被这么快攻破!”
“是‘后门’!”
林方宇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是我留的那个!是我之前在开发‘神谕’时,他指导我写入的一些底层接口……我以为那是正常的开发工具,但现在看来,那些全是他早就预埋在我程序里的……微型后门!”
我瞬间明白了。
蒋文峰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他指导林方宇,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不仅在猎物身上绑了绳子,还在绳子内部,预埋了无数根看不见的倒刺。
无论猎物怎么挣扎,最终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他正在拷贝‘神谕’的源文件!”
林方宇指着一块屏幕,上面的进度条正在飞速前进,“同时,他在清除我们所有的操作记录!他要连人带东西一起抢走,再抹掉所有证据!”
“不能让他得逞!”陈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他坐在主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夺回系统控制权,“林先生,带孩子们离开!从地下车库走!这里不安全了!”
“那你呢?”我急切地问。
“我来拖住他!”陈敬头也不回地吼道,“这是我的战争!快走!”
我看着陈敬的背影,那个一直以来冷静、自负,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一个真正的战士,独自面对着千军万马。
我没有再犹豫,一把拉起林方宇,又对着门外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陈念喊道:“快!跟我走!”
我们冲出书房,穿过狼藉的客厅,向地下车库的入口跑去。
就在我们即将到达车库门的时候,林方宇却突然挣脱了我的手。
“爸,不行!”他转身向书房的方向跑去,“我不能走!”
“你疯了!回去送死吗?”我怒吼着想去追他。
“‘特洛伊木马’还没有激活!”
他边跑边回头喊道,“蒋文峰只是拷贝了文件,但他还没来得及运行!激活的唯一指令,必须从我这台电脑上发出!我走了,我们就全输了!”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是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特洛伊木马”上。
如果不能激活它,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牺牲和伪装,都将化为泡影。
蒋文峰将带着毫发无伤的“神谕”,再次成为那个搅动世界的魔鬼。
我愣在原地,看着儿子那并不算高大,却异常决绝的背影,重新冲回了那个已经被数据洪流淹没的战场。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对陈念说:“你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我转身,跟着儿子的脚步,冲回了书房。
当我再次踏入书房时,里面的景象已经如同地狱。
所有的屏幕都在疯狂闪烁着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陈敬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他死死地守着最后一道系统权限,但显然撑不了多久。
而林方宇,已经重新坐回了他的电脑前。
他的面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蒋文峰正在用虚拟服务器跳转,我无法锁定他的真实IP!”林方宇的声音急促但清晰,“但是我能追踪到他拷贝文件后,数据流的最终去向!那是一个位于巴拿马的离岸服务器!”
“他想在那里编译运行‘神谕’!”
陈敬吼道,“方宇,在他编译完成之前,把激活指令发出去!”
“不行!”林方宇否定了这个提议,“激活指令一旦发出,就会被他的防火墙拦截!他已经看穿了我们的计划,他会对任何来自我们这里的异常数据流进行最高级别的拦截!”
那怎么办?
我们所有的武器,都被敌人预判了。
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我,这个在场唯一不懂代码的“门外汉”,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来自我专业领域的,最朴素的念头。
“如果……如果不能从外部攻击,”我大声喊道,试图让我的声音穿透警报的噪音,“那能不能……让它从内部塌方?”
陈敬和林方宇同时回过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指着林方宇的屏幕,用我能想到的最直白的语言解释我的想法:“你不是说,‘特洛伊木马’是寄生在正常代码里的吗?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不需要外部指令,让它自己激活?
就像……就像我设计大楼,会在关键的承重墙里预埋应力传感器。
当压力超过某个临界值时,传感器会自动报警,甚至启动消防系统。
你的‘神谕’,能不能也设置一个这样的……‘自毁开关’?”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方宇和陈敬脑中的另一扇门。
“对啊!”林方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应力传感器……临界值……我明白了!”
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连串我看不懂的指令,嘴里飞快地解释着:“蒋文峰拿到‘神谕’,第一件事肯定是测试它的极限算力!
他会用海量的数据去冲击它!
我可以设置一个‘计算阈值’!
当‘神谕’的计算负荷在10秒内超过Gflops的临界点时,就自动触发‘特洛伊木马’的重组程序!
这不是一个外部指令,这是程序内部的……一次‘结构失效’!”
“这个临界点,只有你会设置!蒋文峰不知道!”陈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会以为那是程序正常的算力极限,但他不知道,那正是我们引爆炸弹的扳机!”
“可是……这个‘自毁开关’的指令,现在怎么传过去?”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的通信已经被切断了。”
林方宇的脸上,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狡黠而决绝的笑容。
“爸,你还记得我参加的那个国际青少年编程大赛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个大赛的官网,有一个公共的、任何人都可以上传代码片段的‘展示区’……它,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蒋文峰绝对不会设防的,来自我这里的‘信息通道’。”
10
“大赛官网的‘展示区’……”
我立刻明白了林方宇的意图。
那是一个完全公开、看似无害的平台,就像一个城市的中心广场。
蒋文峰这样的黑客大师,会把全部精力用在封锁通往我们基地的所有秘密通道上,但他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把引爆炸弹的最后一道指令,伪装成一条普通的“广场留言”,公之于众。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来不及了!”陈敬的声音充满了急迫,“他的数据拷贝已经完成了98%!他随时会切断我们最后的网络连接!”
“够了!”
林方宇低吼一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的回车键。
一段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寥寥数行的代码,被他上传到了那个大赛官网的公共展示区。
代码的标题,他写的是“关于递归算法效率优化的一点新想法”。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所在的作战室里,所有的屏幕“啪”的一声,全部变成了黑色。
刺耳的警报声也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彻底的死寂。
我们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蒋文峰的防火墙,像一道落下的巨大闸门,将我们彻底锁死在了这个信息孤岛里。
我们成功地发出了最后的信号,但这信号能否被“神谕”接收,能否在关键时刻引爆,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成了瞎子,成了聋子,只能等待一场看不见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绝望的情绪,开始像藤蔓一样,慢慢爬上我的心脏。
失败了吗?
是我们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蒋文峰的狡猾?
他是不是发现了那个“自毁开关”,并且在运行前就拆除了它?
陈敬一言不发,他站在漆黑的屏幕前,身影僵硬得像一座雕塑。
我能感觉到,他那掌控一切的自信,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我走到林方宇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昏睡了过去。
这五天五夜,他承受了太多,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看着他那张依然稚嫩,却写满了疲惫的脸,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儿子,已经打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仗。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
陈敬口袋里的一部手机,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部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最老式的直板老人机。
也是我们与外界唯一的,单向的联系——它只能接收由陈敬的最高级下属,在确认了绝对安全后,发来的特定信号。
陈敬猛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上面只有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单词。
“Boom.”
我和陈敬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那压抑了太久的,狂喜的火花。
我们,赢了。
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位于世界另一端的角落里,蒋文峰满心欢喜地启动了他刚刚抢到手的“神谕”。
他迫不及待地将海量数据灌入其中,想要欣赏这台“预言机器”的强大威力。
然而,就在计算负荷冲破那个由林方宇设下的“临界值”的瞬间,无数个伪装成正常指令的“寄生代码”被同时唤醒,它们在百万分之一秒内重组成致命的“特洛伊木马”,瞬间摧毁了服务器的操作系统,并且,将蒋文峰团队所有的犯罪证据,连同他们的真实物理地址,打包发送到了陈敬预设好的,位于国际刑警总部的服务器里。
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在代码的世界里,无声地发生了。
……
三天后。
国际新闻的角落里,刊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国际刑警组织在巴拿马的一次突袭行动中,成功摧毁一个大型跨国网络犯罪团伙,主犯疑似三年前入狱的金融大鳄蒋文峰的余党。
我把报纸放在茶几上,对面坐着的,依然是陈敬。
还是那个客厅,还是那股檀香味,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林方宇和陈念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两人并排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对方一眼,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默契。
“林先生,”陈敬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我面前,“事情,结束了。”
“结束了吗?”我看着他,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份合同……”
陈敬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我亲手签下的《解决方案B》,以及一支打火机。
他当着我的面,点燃了那份合同。
蓝色的火苗,很快将那些束缚着我儿子未来的条款,吞噬为灰烬。
“从你决定冲回书房的那一刻起,这份合同,就已经作废了。”他说,“你用你的行动证明了,你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而方宇,他也用他的才华和勇气,为他犯下的错误,支付了最昂贵的代价。”
我沉默了。
代价。
是的。
我们赢了这场战争,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并不会轻易消失。
我看向陈念那依然平坦,却承载着一个新生命的小腹。
“那……孩子呢?”我艰难地问。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最后,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陈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宁静的别墅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迷茫。
“我不知道。”
他说。
“我当了一辈子检察官,做了半辈子生意人。我*惯了风险评估,*惯了最优解。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但这件事告诉我,生命……是最大的意外。它不由我们计算,也无法被我们掌控。”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我,看向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这一次,”他说,“我不做选择了。让他们自己来选吧。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我们做父亲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支持,然后……承担后果。”
我看着林方宇和陈念,他们也正看着我们。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的未来,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我,一个结构工程师,终于明白,人生最复杂的结构,不是摩天大楼,也不是跨海大桥,而是人心,是爱,是责任,是那些永远无法被精确计算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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