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爸把那张印着大学名字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捏着那薄薄的一角,生怕给碰坏了。

“我们家静静,就是有出息。”
他把通知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像是放一件什么稀世珍宝。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她也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行了,快去买菜,今天中午加个菜,给你闺女好好补补。”
我心里那块为了等成绩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都是饭菜的香味,还有我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庆祝了。
比什么敲锣打鼓,大摆宴席都好。
我们家不兴那个。
我从小到大,考了第一,拿了奖状,得到的最高奖励,也就是爸妈一句夸奖,和饭桌上一盘我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觉得挺好,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己高兴就行了。
这种安稳又实在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弟弟李涛的中考成绩出来。
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分数线压得刚刚好,多一分都浪费。
我妈接到学校老师电话的那一刻,声音都变了调。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她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打。
“喂,二姨啊?涛涛考上市一中了!对!……摆酒啊?那肯定得摆啊!必须的!”
“他三大爷,涛涛考上一中了,你跟三婶可得来喝杯喜酒啊!”
我爸在旁边听着,脸上也挂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笑容。
我当时正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我妈摘豆角。
我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整个下午都没停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我手里的豆角,摘了一盆又一盆。
直到我妈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一拍大腿,对我爸说:“订好了,金豪饭店,八桌!”
“八桌?”我爸都愣了一下,“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我妈眼睛一瞪,“你儿子考上市一中,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不大办特办,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没人了呢!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绿油油的豆角,指甲掐进去,冒出一点点汁水。
金豪饭店,我知道,那是我们这个小城里最好的饭店。
八桌酒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考上大学,得到的是一句夸奖,一盘加餐的菜。
我弟弟考上高中,得到的是金豪饭店的八桌酒席。
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非要争个什么。
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李涛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这段时间累的,都瘦了。考上一中可不能放松,高中更累呢,得把身体养好。”
李涛埋头吃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我爸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听你妈的,吃。”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像个局外人。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地问了一句。
“妈,我考上大学,咱们家……不庆祝一下吗?”
我问得很小声,很小心,生怕被当成是嫉妒弟弟。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你个女孩子家家的,考上大学是好事,是你自己的本事,给你自己铺路呢。安安稳稳去上学就行了,瞎张扬什么?”
她把筷子里的菜放进李涛碗里,话锋一转。
“你弟弟不一样,他是咱们家的门面,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给他办酒,是告诉所有亲戚朋友,我们老李家有后了,有出息的后代!”
我爸在旁边敲了敲碗沿,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是不一样的。
原来,女儿的本事,是她自己的。儿子的出息,才是整个家的荣耀。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地忍,忍到眼睛都酸了,也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能哭。
哭了,就更显得我小气,不懂事了。
弟弟的升学宴定在周末。
那几天,我们家忙得人仰马翻。
我妈把家里所有能拿出手的衣服都翻了出来,让李涛一件一件地试。
又拉着我爸去商场,给李涛买了一身全新的运动服,还有一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
我看着那双鞋的标价,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我快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妈说:“升学宴那天,涛涛是主角,必须穿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看扁了。”
我呢?
我成了家里的杂工。
我妈让我把家里的亲戚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通知。
“喂,是大姑吗?我是静静。我弟考上市一中了,这周六在金豪饭店办酒席,您和姑父一定得来啊。”
“二舅,我是静静……”
每打一个电话,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电话那头的亲戚们,无一例外都是先恭喜我弟,然后才顺带着问我一句。
“静静啊,听说你也考上大学了?真不错,以后出去了可别忘了家里。”
那语气,客气,又疏离。
好像我的大学,和我弟弟的市一中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还要负责去糖果店里买喜糖,一包一包地装好,准备在宴席上发。
糖果店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她问我:“家里有啥喜事啊,买这么多糖?”
我扯出一个笑:“我弟考上高中了。”
“哎呦,那可真是大喜事!你弟弟真厉害!”老板娘一边给我称糖,一边夸。
她又看了看我,“你呢?也上学呢?”
“我……我今年考上大学了。”
“大学啊!那更厉害啊!”老板娘眼睛一亮,“那你爸妈没给你办几桌?”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摇摇头,低声说:“我们家不兴那个。”
说完,我逃也似的付了钱,抱着一大堆喜糖跑了。
我怕再待下去,老板娘同情的眼神会让我当场哭出来。
升学宴那天,天特别热。
我一大早就被我妈叫起来,跟着去饭店打点。
李涛穿着他的新衣服新鞋子,头发上还抹了摩丝,油光锃亮。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跟在我爸身后,接受着来来往往亲戚的夸赞。
“涛涛这孩子,从小就看出来聪明!”
“以后肯定是个大学生的料!”
“老李,你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好儿子!”
我妈满面红光,穿梭在酒席之间,招呼着客人,嘴都合不拢。
我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被我妈安排在前台,负责收礼金,记名字。
每一个来的亲戚,都会把一个红色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静静,辛苦了啊。”
然后,他们就越过我,径直走向我弟弟,拍拍他的肩膀,塞给他另一个更大的红包。
我手里的礼金簿,越记越厚。
那些名字和数字,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符号。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记账机器。
宴席开始了。
饭店的经理上台,拿着话筒,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然后是我爸上台发言。
他拿着稿子,手都在抖,看得出来是紧张,也是激动。
他讲了李涛从小到大的趣事,讲了他对儿子的期望,讲得眼眶都红了。
台下的亲戚们,掌声雷动。
我妈在台下,拿着手帕偷偷抹眼泪。
李涛作为主角,也被请上台。
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脸红扑扑的,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大家。”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整个宴会厅,热闹非凡。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桌,那一桌都是些不太亲的远房亲戚,还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们都在低头玩手机。
我看着主桌上,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被一群亲戚围着,一杯一杯地敬酒。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这个热闹的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得见,听得见,却融不进去。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都是些我平时见都没见过的硬菜。
清蒸石斑鱼,蒜蓉开边虾,还有一大盆佛跳墙。
我没什么胃口。
旁边一个远房的婶婶,跟我搭话。
“静静,你考上哪个大学了?”
“南城大学。”我轻声回答。
“哦,南城啊,挺远的。学费不便宜吧?”
“还行。”
“你爸妈也真舍得,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她一边剔着牙,一边说,“不像你弟弟,以后是要挣大钱,给你爸妈养老的。这钱花在他身上,值!”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对我妈说:“妈,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我妈正忙着跟人说话,头也没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点回去也好。”
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饭店。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马路都在冒烟。
我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我们市里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有空调,很凉快。
我找了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周围都是书,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我看着那些书名,《百年孤独》、《活着》、《人间的面纱》。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孤独的。
我明明有家,有父母,有弟弟。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孤独呢?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也许,我妈说的是对的。
女孩子,终究是要离开家的。
父母把所有的期望和资源都倾注在儿子身上,也许,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最朴素也最无奈的生存法则。
我不是不被爱,只是我的爱,和弟弟的爱,形式不一样。
给他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喧闹的酒席,是昂贵的礼物,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出来的骄傲。
给我的,是沉默的,是实际的,是那一盘红烧排骨,是那句“给你自己铺路”的叮嘱。
我开始主动去寻找证据,来证明我的这个想法。
我想说服自己,接受这种“不同”。
我开始观察我妈。
我发现,她虽然嘴上说着“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但还是会偷偷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一次,我听到她跟邻居张阿姨聊天。
张阿姨说:“你家静静真有出息,考上那么好的大学,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我妈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说:“出息啥呀,飞得越远,我这心里越不踏实。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要不少钱呢。我跟她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她供出来。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我躲在门后,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们不是不为我骄傲。
只是他们的骄傲,藏在心里,藏在那些为学费发愁的夜晚里。
我又想起,我爸。
他话不多,总是沉默着。
但他会默默地把我房间里坏了的台灯修好。
会在我熬夜看书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会在我拿到通知书那天,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抚摸那张纸。
这些,都是爱。
只是,这种爱,太安静了。
安静到,在弟弟那场声势浩大的升学宴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他们。
他们出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的观念里,儿子是家族的延续,是养老的保障。
这不是他们自私,而是他们被那个时代刻下的烙印。
他们用他们认为最正确的方式,来规划我们姐弟俩的人生。
给弟弟办酒席,是一种投资,是为了家族的脸面,为了未来的回报。
而供我上大学,是一种付出,是希望我能跳出这个小地方,有一个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生。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不再只是被动地感到委屈和难过。
我开始主动地去思考,这种家庭模式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想要的,不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我想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平等的拥抱,一句发自内心的,“女儿,你和弟弟一样,都是我们的骄傲。”
可是,这句话,我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
我决定,不再等了。
我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去定义我自己的价值。
大学开学前,我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从被褥到脸盆。
我拿着清单给我妈看。
她看了看,皱起了眉头,“怎么要买这么多东西?学校里没有吗?”
“妈,大学宿舍都是这样的,得自己准备。”
“要花不少钱吧?”她小声嘀咕着。
我爸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说:“该买的就得买,不能让孩子在外面受委G屈。”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心疼钱。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听到爸妈在他们房间里说话。
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清了。
是我妈在说话。
“老李,静静上大学这笔钱,咱家里的存款,怕是不够啊。”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够也得够。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弟借点。”
“你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靠谱。要不,我回娘家问问?”
“别了,你娘家那情况,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都怪我,没本事,挣不来大钱,让孩子跟着受苦。”
我爸叹了口气,“别这么说,我们尽力了。静静是个好孩子,她懂事。”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
原来,弟弟那八桌酒席,已经花光了家里大部分的积蓄。
原来,我的学费,是他们要去跟别人低头借来的。
他们把所有的风光和体面,都给了儿子。
却把所有的压力和窘迫,都自己扛了下来,默默地为女儿铺路。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平,好像都被冲刷掉了。
剩下的,是一种又酸又涩的,难以言喻的感动。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爱我。
或者说,爱得不够。
现在我才知道,他们的爱,深埋在现实的尘埃里。
他们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给了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我掀开被子,走到他们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看到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正在数钱。
那些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
是她平时卖菜,攒下来的。
我爸坐在旁边,抽着烟,眉头紧锁。
他说:“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预支两个月工资。”
我妈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
我打开我的储钱罐。
那是我从小到大,攒下的所有零花钱和压岁钱。
我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不多,但这是我的全部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放在饭桌上。
我爸妈看到,都愣住了。
“静静,你这是干什么?”我妈问。
“爸,妈,这是我攒的钱。我知道家里困难,这些钱,你们先拿着。”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什么话都没说。
我爸掐灭了手里的烟,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长大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我不需要那场酒席了。
这个家里,虽然有偏爱,有不公,但也有着最深沉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爱。
我开始主动帮家里分担。
我去附近的餐馆找了份临时工,端盘子,洗碗。
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我把每天挣的几十块钱,都交给我妈。
我妈每次都不要,说我辛苦了,让我自己留着花。
我就偷偷地塞在她枕头底下。
李涛看我这么辛苦,也有些过意不去。
他会主动帮我干些活,给我倒杯水。
我们姐弟俩的关系,好像也比以前亲近了一些。
有一次,他问我:“姐,你是不是还在为我办升 ઉ席,没给你办的事生气?”
我摇了摇头,笑了。
“没有。妈说得对,你是咱们家的门面,是该风光风光。”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姐,其实那天,我也觉得妈做得有点过了。你考上大学,比我考上高中厉害多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只是个孩子。
他被父母推到了那个“主角”的位置上,享受着荣光,也承担着期望。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家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身不由己。
临近开学,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终于凑齐了。
是我爸妈,东拼西凑,跟亲戚朋友借的。
我知道,为了这些钱,他们肯定说了不少好话,看了不少脸色。
我把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
我告诉自己,到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学*,拿到奖学金,不再让他们这么辛苦。
出发去南城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一家四口,都去了火车站。
我爸帮我提着重重的行李箱。
我妈跟在我身后,不停地叮嘱。
“到了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耍大小姐脾气。”
“钱要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别冻着了。”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李涛也跟在我旁边,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他对我说:“姐,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我会照顾好爸妈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检票口,我妈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给你准备的生活费,还有几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感觉有千斤重。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上前一步,抱住了我妈。
我妈的身体很僵硬。
我们家,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快进去吧,要赶不上车了。”
我松开她,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的眼眶红红的,他对我摆了摆手,“去吧,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火车缓缓开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
我看到了我爸,我妈,还有李涛。
他们站在人群中,使劲地向我挥手。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除了厚厚一沓钱,还有几个用塑料袋包好的,热乎乎的煮鸡蛋。
我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是咸的。
不知道是鸡蛋本身的味道,还是我的眼泪滴了上去。
我忽然明白了。
那八桌酒席,是办给外人看的,是父母在那个小社会里,争的一口气,一个面子。
而这几个煮鸡蛋,这份沉甸甸的学费,这份说不出口的牵挂,才是真正给我的。
这是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升学宴”。
它不喧闹,不张扬,甚至带着一丝心酸和窘迫。
但它比任何一场盛大的宴席,都更厚重,更温暖。
火车开往南方。
我知道,我的人生,将从这里开始,走向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会再纠结于那场缺席的宴会。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更珍贵的东西。
那就是,理解了家人深沉而笨拙的爱,并且,拥有了独自走向未来的,坚定的勇气。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好像晴了。
到了大学,我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解决了学费的大头。
然后我开始疯狂地做兼职。
发传单,做家教,去食堂帮忙,在图书馆当管理员。
只要是能挣钱的,不违法的,我都干。
我们宿舍的同学都说我是个“拼命三娘”。
她们不知道,我不是拼命,我只是想让电话那头的父母,能少说一句“钱够不够花”,能少去跟别人借一次钱。
我每个月都会准时把生活费寄回家里一部分。
不多,但这是我的心意。
我妈在电话里总是说:“你寄钱回来干嘛?我们有钱,你在外面别苦了自己。”
我知道她是在说宽慰我的话。
我爸每次接电话,说的都是那几句:“好好学*,注意身体。”
言语简单,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关心。
我和家里的联系,就是那一根细细的电话线。
我们聊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我妈会问我,南方的菜吃得惯吗?天气湿不湿?
我会告诉她,食堂的饭菜很好吃,我还交了新朋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那场升学宴。
那件事,就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它曾经硌得我生疼,但现在,时间的水流慢慢淌过,已经把它打磨得圆润了。
大一的寒假,我回家。
我用自己挣的钱,给我爸买了一条新烟,给我妈买了一件羊毛衫,给李涛买了一套他念叨了很久的*题集。
我妈嘴上说着“乱花钱”,但第二天就穿上了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我爸抽着我买的烟,眯着眼睛,一脸的满足。
李涛拿到*题集,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个晚上,我们家的饭桌上,气氛特别好。
我妈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给我夹了一大块,说:“多吃点,看你在外面瘦的。”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头上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我爸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聊学校里的事,聊我的专业。
李涛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讲他高中的趣事。
我才发现,他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屁孩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粗。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我觉得,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离开家,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让我们彼此,能有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家,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距离,有时候,真的能产生美。
它能过滤掉那些琐碎的摩擦和误解,让那些深藏的爱,慢慢浮现出来。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八千块钱。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我妈压抑着的,小声的哭泣声。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也有些哽咽。
“好,好,我们家静静,就是有出息。”
还是那句话。
和我考上大学时,他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听懂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骄傲,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用奖学金,报了一个专业技能的培训班。
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强,拥有更多的选择。
李涛也上高三了,学*很紧张。
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一些学*上的问题,或者只是抱怨几句学*的苦。
我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和顾问。
我们聊天的内容,从学*,到未来,到人生。
我发现,我们姐弟俩,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地亲近和了解彼此。
有一次,他忽然在电话里说:“姐,我明年要是考上大学,我不让咱妈办酒席了。”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觉得,一家人,关起门来,吃顿好的,比什么都强。把那钱省下来,给你,或者给爸妈买点东西,多好。”
我握着电话,眼眶有点热。
我说:“好。”
我知道,我们都在成长。
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过去的那些遗憾,去修正那些曾经让我们感到不适的规则。
大学毕业那年,我面临着选择。
是留在南城这个大城市,还是回家。
南城有很好的工作机会,有更广阔的平台。
但家里,有我日渐年迈的父母。
我犹豫了很久。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把我的困惑告诉了他。
我爸在电话那头,抽了很久的烟。
最后,他说:“静静,你自己决定。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不管你选哪条路,我们都支持你。”
他又说:“家里你不用担心,有我,有你妈,还有涛涛呢。我们都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我最终决定,留在南城。
我知道,这对我爸妈来说,意味着更长久的分别,和更深的牵挂。
但我也知道,他们希望我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这才是他们对我,最深沉的爱。
我在南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工作很忙,很累,但我很充实。
我按时给家里寄钱,从一开始的几百,到后来的一两千。
我妈总说不要,但我坚持。
我说:“妈,以前是你们养我,现在,该我养你们了。”
李涛也考上了大学。
就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
虽然不是顶尖的名校,但也是一所不错的大学。
他真的没有让家里办升学宴。
他说服了我妈。
他说:“妈,姐一个人在南城,我去陪她,你们也放心。办酒的钱,就当是我姐和我的旅游基金了,我们俩去周边玩玩。”
我妈居然同意了。
李涛来南城那天,我去车站接他。
他拖着一个*的行李箱,比我还高出一个头,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他看到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姐!”
我走过去,想像我爸那样,拍拍他的肩膀。
结果他一把抱住了我。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说:“姐,我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好像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建立起了连接。
我们不再被那些陈旧的观念束缚。
我们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着彼此。
后来,我工作稳定了,手里有了些积蓄。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妈在南城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我把他们接了过来。
我妈一开始还不同意,说老家的房子住惯了,不想挪窝。
我说:“妈,你们过来,不是给我添麻烦,是来享福的。我挣钱了,就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爸劝她:“走吧,去看看也好。静静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不放心。”
他们最终还是来了。
我带他们去逛南城最繁华的商场,给他们买新衣服。
带他们去吃各种各样,他们以前从没吃过的美食。
带他们去看这个城市的夜景。
我妈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感慨道:“原来城里是这个样子的。”
我爸还是话不多,但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我们一家四口,又像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换成了我,来为他们遮风挡雨。
有一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在家里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
剧里的女儿,也在哭诉父母偏心儿子。
我妈看着电视,忽然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静静,以前……是妈不对。妈那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总觉得儿子才是最重要的。让你受委屈了。”
我正在擀饺子皮的手,停住了。
我没想到,我妈会跟我说这些。
我等了这么多年的,一句道歉。
我以为我听到的时候,会哭。
但实际上,我没有。
我心里很平静。
我笑了笑,说:“妈,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的,都过去了。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理解和爱,一点一点地化解了。
我爸在旁边,也说:“你妈说得对。静静,你比你弟弟,有出息多了。”
李涛在一旁,假装不高兴地抗议:“爸,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我们都笑了起来。
饺子包好了,下了锅。
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天。
窗外,是南城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我们一家人,温暖的笑声。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不是一场给别人看的盛大宴席。
而是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说几句贴心的话。
我的人生,没有那场升学宴。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用我自己的努力,为自己的人生,举办了一场更盛大,也更长久的庆典。
这场庆典的主角,是我自己。
观众,是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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