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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恢复高考,进考场时,一个瘸腿的算命先生说我今年是状元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7年,北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刷子,刮过平阳市光秃秃的梧桐树梢。

77年我恢复高考,进考场时,一个瘸腿的算命先生说我今年是状元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同一个方向涌。

市一中考点。

我也是人潮里的一颗沙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本色的棉袄里,被推着、挤着往前走。

心里揣着一团火,又像是揣着一坨冰。

恢复高考了。

这四个字,在过去两个月里,像一声炸雷,把我们这些在工厂、在田间、在街道耗了十年青春的人,全都给炸醒了。

醒了,然后就是慌。

十年了,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叫陈望,二十六岁,红星机械厂二车间的钳工。

手上的老茧比我爹的年纪都大,脑子里的公式定理却比刚出生的婴孩还干净。

“哎,借过,借过!”

一个尖利的声音挤了过来,是李卫,我们厂长的儿子。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里捏着一杆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陈望,你还真来啦?”他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复*了几天啊?别到时候交白卷,给咱们厂丢人。”

我懒得理他。

他有厂长爹,能搞到全套的复*资料,还能请到退休的老教师开小灶。

我有什么?

我只有几本从废品站里淘换回来的、缺了页的旧课本,和一个不信命的脑子。

“让一让,让一让!”

考点门口,维持秩序的民兵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正想喘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是个瘸腿的算命先生。

老头瘦得像根麻杆,穿着一件破烂的黑棉袄,胡子打着结,眼珠子却异常地亮。

他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画着太极八卦,旁边竖着个幡,写着“铁口直断”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种牛鬼蛇神,搁前几年,早被红卫兵把摊子都给砸了。

也就是现在风声松了点,才敢出来。

我没兴趣,抬脚就要进考场。

“小伙子。”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看个相?”他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摇摇头,“没钱。”

兜里就剩两毛钱,还是我妈硬塞给我的,让我中午买个烧饼吃。

“不要钱。”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今天开张,给你算个赠品。”

这话说的,跟街口卖处理品的大甩卖似的。

我心里觉得好笑,但鬼使神使地,没有立刻走开。

“你想算什么?姻缘?前程?”

“我没什么好算的。”我说的是实话。

一个烂在工厂里的钳工,能有什么前程?

“不。”他摇了摇手指,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有前程,你的前程,从今天开始。”

他指了指我身后市一中的大门。

“进去吧。”

“嗯。”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今年,你是状元。”

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站住了,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涌动的人潮。

“我说,今年的高考状元,是你。”

我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激动,是荒谬。

状元?

就凭我?凭那几本破书?

这老头不是疯了,就是个骗子。

“别拿我开涮了。”我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信不信由你。”身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的文曲星,亮得灼人眼。”

我再没回头,大步跨进了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得到考生们紧张的呼吸声。

我把准考证、钢笔、墨水瓶在桌角摆好,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瘸腿老头的话。

状元。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张满是黄牙的笑脸甩出去。

我是谁?

我是陈望。

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

1966年,我小学毕业,成绩是全校第一。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老师说,我准能考上清华北大。

然后,一切都停了。

我们被告知,知识越多越反动。

我亲眼看见我的老师,因为在课堂上讲了一句“要尊重知识”,被戴上高帽子游街。

他的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脸上涂满了墨汁。

曾经在课堂上给他倒水的学生,朝他扔石头,吐口水。

那一刻,我对“知识”这两个字,产生了恐惧。

接下来的十年,我像一棵野草,被时代的洪流冲刷着。

上山下乡,我在乡下喂了两年猪。

回城之后,接了我爸的班,进了红星机械厂。

每天面对着冰冷的机器,闻着刺鼻的机油味,把自己的青春和力气,一点一点磨损在锉刀和砂轮上。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两个月前,广播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某个熄灭了十年的角落,“腾”的一下,又燃起了火苗。

我想上大学。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像疯了一样找书。

十年前的课本,早就被我妈当废纸卖了。

我去旧书市场,废品站,像狗一样刨着,希望能找到一点跟学*有关的纸片。

最后,我花光了自己攒下的三十多块钱,换来了几本破烂的初高中教材。

《数学》,封面没了,里面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了一片。

《语文》,被人撕掉了几十页,鲁迅的文章一篇都找不到。

《物理》,还算完整,但*题的答案那一页,被人用钢笔涂得一塌糊涂。

还有一本《俄语》,那是我唯一的全须全影的课本。

那时候,大家学的都是俄语。

我把这些“宝贝”藏在床底下,每天等深夜我弟睡着了,再偷偷拿出来,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

厂里是三班倒,我特意跟人换了班,全换成夜班。

白天躲在家里看书。

我妈看我这样,直叹气。

“望儿啊,你这是何苦呢?都十年没摸过书本了,能考上吗?”

“考不上,也得试试。”我头也不抬。

“再说了,就算考上了,谁供你啊?你弟马上也要说媳妇了,家里哪还有闲钱?”

我爸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让他试。”他忽然开口,“我这辈子就是个工人,不想我儿子也这样。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他。”

我眼圈一热。

我知道,我爸是把年轻时没实现的梦,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听听,听听你爸说的!”我妈气得直拍大腿,“老陈,你是不是也跟着他疯了?”

家里的争吵,厂里同事的冷嘲热讽,像两座大山,压在我身上。

李卫那样的,是厂里的“希望之星”,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考上。

而我,是厂里的“笑话”。

“陈望最近魔怔了,天天抱着本破书看。”

“就他?还想考大学?癞蛤C蟆想吃天鹅肉!”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料,安安分分当个工人不好吗?”

这些话,像针一样,时不时地扎我一下。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

“当——”

考试开始的钟声响了。

监考老师把试卷发了下来。

第一门,语文。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状元。”

那两个字又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去他妈的状元。

我只想考上,离开这里。

作文题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

我写了我的1977年。

写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内心的狂喜与迷茫。

写了我如何在废品堆里寻找知识的碎片。

写了深夜里,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亮的那一小方天地。

写了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与我脑子里背诵的公式定理之间的战争。

写了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担忧,同事的嘲讽。

我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希望,都倾注在了笔尖。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

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都湿透了。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数学、物理、化学、政治。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心里总会咯噔一下。

太难了。

很多题型,我见都没见过。

我只能把我那几本破书里学到的所有知识,都调动起来。

像一个穷光蛋,把兜里所有的硬币都掏出来,一分一分地凑。

会的,我仔细写。

不会的,我根据自己理解的公式,一步一步地推。

就算推不出最后结果,能写一步是一步。

我不能交白卷。

那是李卫对我下的“判决书”。

我偏不让他如愿。

考最后一门俄语的时候,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这门课,是我最有把握的。

那本完整的俄语教材,我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单词,每个语法,都刻在了脑子里。

做起来,果然得心应手。

提前半个小时,我就答完了所有的题。

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还在埋头苦写,愁眉苦脸。

李卫就坐我斜前方。

他正抓耳挠腮,不停地拿笔敲脑袋,看上去被一道翻译题难住了。

我看到他偷偷地把手伸进裤兜里,似乎想掏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很隐蔽,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我心里冷笑。

靠这种手段,就算考上了,又有什么意思?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筋骨,瘫在了椅子上。

我走出考场,感觉腿都是软的。

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回了考点门口。

那个瘸腿的算命先生,已经不见了。

墙根底下,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片烂菜叶子。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那句“你是状元”的预言,也像一个荒诞的梦。

我自嘲地笑了笑。

陈望啊陈望,你还真把一个江湖骗子的话当真了?

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我们车间的老主任。

“小陈,考得怎么样?”他关切地问。

“还行吧。”我含糊地回答。

“尽力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有太大压力,考不上,厂里也还是你的家。”

我心里一暖。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这点温暖,弥足珍贵。

回到家,我妈已经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这在当时,是顶级的待遇了。

“快吃吧,考了几天,累坏了。”

我爸坐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期待。

我埋头吃面,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厂里恢复了正常的工作。

我又变回了那个满身油污的钳工陈望。

高考,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厂里关于我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唉,可惜了,白费了那么大劲。”

“我就说嘛,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

李卫在厂里更得意了。

他逢人就说,这次考题虽然难,但他发挥得很好,上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还“好心”地跑来安慰我。

“陈望,别灰心,一次不行,下次再来嘛。不过我看你,还是安安分分当工人有前途。”

我把手里的扳手捏得咯吱作响。

“滚。”

他悻悻地走了。

我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手里的零件上。

锉、磨、钻。

一个个冰冷的铁块,在我手里变成了合格的零件。

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一个月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厂里传开。

可以查分了。

整个厂子都沸腾了。

那天下午,厂广播突然通知,所有参加高考的职工,到厂部办公室集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把脸,跟着人流往办公室走。

路上,碰到了李卫。

他满面红光,胸有成竹。

“陈望,紧张吗?”他笑着问我,“我估摸着,我这次总分怎么也得有三百五。”

在当时,三百分以上,就是绝对的高分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厂长拿着一张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同志们,静一静!”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厂这次参加高考的,一共有二十三个人。”

“成绩,都已经出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成绩。”

“王建国,221分。”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跑上去接过了成绩单。

“张翠花,189分。”

一个女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哭着说:“太好了,能上个中专了。”

……

厂长一个一个地念着。

每念一个,人群里就发出一阵或喜或悲的骚动。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李卫!”

厂长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卫身上。

李卫挺直了腰板,像个得胜的将军。

“李卫,总分……”厂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卫,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眼神很奇怪。

“……285分。”

李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多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285。”厂长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李卫失声喊道,“我估分三百五!怎么可能才285!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就是你的分数。”

李卫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说稳上重点吗?怎么才这么点分?”

“吹牛吹大发了吧。”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下一个,”厂长没再理会失魂落魄的李卫,继续念道,“最后一个……”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陈望。”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我。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陈望,总分……”

厂长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陈望!总分386分!”

整个办公室,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386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厂……厂长,”我结结巴巴地问,“是多少?”

“386分!”厂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陈望,你是咱们平阳市的……理科状元!”

状元。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想起了那个瘸腿的算命先生。

他说,我是状元。

他竟然说中了。

这怎么可能?

“状元?”

“陈望是状元?”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考那么高?”

人群炸开了锅。

李卫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作弊!”他嘶吼起来,“他一个臭钳工,连书都凑不齐,怎么可能考状元!他肯定是作弊了!”

“住口!”厂长怒喝一声,“李卫!成绩是市招办下来的,怎么可能有假!你自己考不好,就污蔑同志,你还有没有一点工人阶级的觉悟!”

李卫被吼得一愣,但随即又像疯了一样。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举报!他肯定有问题!”

“把他拉出去!”厂长气得浑身发抖。

几个工人上来,把还在胡言乱语的李卫拖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大家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从同情和嘲讽,变成了震惊、羡慕,甚至……敬畏。

我像个木偶一样,走上前,从厂长手里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成绩单。

语文:95分。

数学:98分。

物理:97分。

化学:96分。

政治:60分。

俄语:40分。

总分:386分。

(注:1977年高考,政治和另一门选考科目只计10%入总分,满分并非500)

每一科的成绩,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尤其是政治,我以为我最多及格,没想到竟然还能换算成6分。

我拿着成绩单,手在抖。

“好小子!”老主任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我的肩膀,“真给咱们车间长脸!深藏不露啊!”

“陈望,你到底是怎么复*的?”

“状元郎,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把我当成了英雄。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会傻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怎么回到家的。

一进门,我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

“爸,妈,我考上了。”

我妈拿起成绩单,看了半天,不认识上面的字,递给我爸。

我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386……状元……”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

“我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他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也跟着哭。

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这十年的委屈、辛酸、压抑,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陈望考上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红星机械厂。

第二天,我们家门口,就跟赶集一样。

送礼的,道贺的,套近乎的,把我们家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厂长亲自提着两瓶酒、一条鱼来了。

他拉着我爸的手,满脸堆笑。

“老陈啊,你生了个好儿子!是我们厂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市人民的骄傲!”

我爸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地搓着手。

“厂长,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厂长又转向我,态度亲切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陈望啊,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厂里提!是想要奖金,还是想解决家属的工作问题,都没问题!”

我还没说话,我妈就抢着说:“厂长,我们家陈望他弟,陈远,过两年也该接班了,您看……”

“没问题!”厂长一挥手,豪气干云,“让他明天就来厂里报到!我亲自给他安排个好岗位!”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我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副嘴脸,和他当初训斥我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现实。

你不行的时候,所有人都踩你一脚。

你行的时候,所有人都来捧你。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天已经黑了。

家里堆满了各种礼物,吃的、用的,我们家过年都没这么丰盛过。

我妈一边收拾,一边乐呵呵地说:“望儿啊,你可真争气。你看你李叔,给你送了一整块猪肉,你张婶,拿了二十个鸡蛋。以前他们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爸坐在一旁,喝着厂长送的好酒,满脸红光。

“那当然,我儿子是状元!”

我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里却始终有一块石头压着。

那个算命先生。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未卜先知这回事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

我想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平阳市的名人。

报纸上,广播里,全是对我的报道。

《寒门学子,一朝成名,勇夺全市理科状元》

《记红星机械厂青年工人陈望的奋斗事迹》

文章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不畏艰难、刻苦学*的典型。

当然,里面添油加醋的成分不少。

说我头悬梁,锥刺股。

说我为了学*,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看着报纸上那些夸张的文字,只觉得讽刺。

真正的原因,他们谁也不知道。

我也成了各大学争抢的对象。

清华、北大、复旦……

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从北京、上海飞来,堆满了我的书桌。

他们都向我承诺了最好的专业,最优厚的条件。

我爸我妈看着那些大学的名字,激动得整夜睡不着。

“望儿,你想去哪个?”

“清华,还是北大?这可是咱们国家最好的大学啊!”

我拿着那些信,反复地看。

最终,我把所有的信都推到了一边,只留下了一封。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爸,妈,我想去这个。”

“中科大?”我爸皱了皱眉,“没听过啊,在北京吗?”

“在安徽。”

“安徽?”我妈更不解了,“放着北京上海不去,去安徽干什么?那地方,多穷啊。”

“妈,中科大是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国家为了培养尖端科技人才,专门成立的大学。它的目标,是追赶世界一流水平。”

我把报纸上看到的一段介绍,背给他们听。

“我不懂什么尖端不尖端的,”我爸说,“我只知道,清华北大,是所有人都认的。你去了那,以后出来,脸上都有光。”

“爸,我想学真正有用的东西。”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学物理。中科大的近代物理系,是全国最好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从书上看到原子、看到宇宙、看到星空时的震撼。

那是我最初的梦想。

后来,这个梦想,被现实磨灭了。

现在,我有机会重新把它捡起来。

我爸沉默了。

他抽了半袋烟,最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你自己选的路,就自己走。爸支持你。”

“老陈!”我妈急了。

“妇道人家,懂什么!”我爸瞪了她一眼,“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想飞,咱们就不能拽着他的翅膀。”

我的眼圈,又红了。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写下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李卫,因为污蔑我作弊,被厂里通报批评,还记了一次大过。

他的大学梦,也彻底碎了。

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还有人说,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心里没有太多的快感,反而有些唏-嘘。

他虽然可恨,但也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可怜人。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高考,他或许会按部就班地接他爸的班,当个小领导,安稳地过一辈子。

但高考,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有的人,一步登天。

有的人,坠入深渊。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邮递员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喊:“陈望的录取通知书!”

我冲出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盖着红色印章的大信封。

信封的正面,是郭沫若亲笔题写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七个大字,苍劲有力。

我的手,抖得比看成绩单时还厉害。

就是它。

这张纸,将带我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出发去安徽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揣着厂里奖励我的五十块钱奖金,去了市一中考点。

我想再去找找那个算命先生。

我不是想去感谢他,也不是想去质问他。

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沿着墙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没有。

那里空空如也。

我问了附近扫地的环卫工人,问了看门的大爷。

他们都说,没见过什么瘸腿的算命先生。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站在那里,呆立了很久。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算命先生。

他只是一个过客,在我人生最关键的节点,出现了一下,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消失了。

又或者,他是我内心深处,那个不甘平凡的自己,投射出的一个幻象?

是他在告诉我,要相信自己,不要放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命运,从那天起,确实改变了。

临走的前一晚,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听老师的话。”

“别跟人吵架,咱们是工人家庭,别惹事。”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我就是去卖血,也给你凑。”

我妈在一旁,默默地给我收拾着行李。

一件件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里面还塞了她亲手做的布鞋,纳的鞋底,千层底,结实,耐穿。

“外面冷,多穿点。”

“那边的饭菜,不一定合胃口,妈给你装了点咸菜疙瘩。”

“给,这是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我看着他们斑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

“爸,妈,我走了。”

火车站,我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行李包,站在绿皮火车的门口。

我爸我妈,我弟陈远,还有车间的老主任,都来送我。

“哥,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呢。”我弟陈远,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到了学校,给我们来信。”老主任说。

我爸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抹眼泪。

“呜——”

火车的汽笛,拉出了长长的,嘶哑的吼声。

“上车吧,要开了。”

我挣开我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我趴在窗户上,朝他们用力地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

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坐回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平阳市,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正在离我远去。

再见了,红星机械厂。

再见了,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

再见了,我的青春。

我的未来,在远方。

火车上,挤满了和我一样,奔赴全国各地上大学的年轻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我们聊着各自的家乡,聊着考上的大学,聊着未来的梦想。

我才知道,我这点分数,在全国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从上海来的哥们,考了四百多分。

他说,他要去北大物理系。

我们聊起了爱因斯坦,聊起了相对论,聊起了量子力学。

我发现,我那点从破书上看来的知识,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我没有感到自卑。

我只感到兴奋。

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原来,知识的海洋,是如此的浩瀚。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合肥。

我背着行李,走下火车,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学校派了车,在火车站接我们。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我们一群新生,像码头工人一样,把行李扔上车,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卡车一路颠簸,把我们拉到了城外的一片工地上。

这就是我们的大学?

几栋刚建好的红砖楼,孤零零地立在黄土之上。

周围,到处是脚手架和搅拌机。

这就是中科大?

那个要追赶世界一流水平的大学?

我心里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跟我想象中的,绿树成荫,书声琅琅的大学校园,完全是两个样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师,看出了我们的失望。

他笑着说:“同学们,欢迎来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条件是艰苦了点,但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这四个字,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

是啊。

跟星辰大海比起来,眼前的这点艰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的宿舍,是八人间。

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长条桌,几条长板凳。

简陋,但干净。

我的室友,来自天南海北。

有北京来的高干子弟,有福建农村出来的贫困生,还有一个是印尼归国的华侨。

我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大家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考到这里来的。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

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渴望。

开学典礼上,校长的一番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同学们,你们是幸运的一代,也是肩负重任的一代。十年动乱,我们国家的人才培养,出现了巨大的断层。现在,历史把接力棒,交到了你们手上。我希望你们,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机会,为我们国家的四个现代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们全体起立,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和充实。

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高等数学》、《力学》、《热力学》、《电磁学》、《光学》、《原子物理》。

一门门艰深的课程,像一座座大山,横在我们面前。

老师们,都是国内顶级的专家学者。

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从国外毅然回来的。

他们讲课,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的魅力。

我像一头饥饿的狼,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每天,我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熄灯后,我就躲在走廊的路灯下看书。

周末,我一步都不离开图书馆。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因为我知道,我的基础,比别人差太远了。

我那点在工厂里自学的东西,跟系统的大学教育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我必须用百倍的努力,去追赶。

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我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五。

这个结果,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以为我够努力了。

但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我拿着成绩单,一个人跑到操场的角落里,大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回到图书馆。

我不信命。

高考的时候不信,现在,我更不信。

一次不行,就两次。

我把所有科目的课本,又从头到尾,重新学了一遍。

不懂的,就去问老师,问同学。

我们班的学*委员,是个北京来的女生,叫林晓。

她长得很清秀,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温声细语。

她的成绩,是全班第一。

我鼓起勇气,拿着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题去问她。

她很耐心地给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彻底弄懂为止。

从那以后,我一遇到难题,就去请教她。

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解答。

一来二去,我们熟悉了起来。

我发现,她不仅学*好,还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她会拉小提琴,会说英语,还读过很多外国的原著小说。

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有一次,她问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我给她讲了我的过去,讲了我在工厂当钳工的日子。

她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会回去的。”她说,“你这么聪明,这么努力,你的未来,一定很光明。”

那是第一次,有同龄的异性,这样夸我。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二那年,我的成绩,冲到了全班前十。

大三,前三。

大四,我拿到了全年级唯一的,去美国留学的公派名额。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近代物理系。

所有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我知道,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林晓的帮助。

我拿着那个名额的通知,第一时间跑去找她。

我想跟她分享我的喜悦。

也想,跟她表白。

这两年,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同学关系。

虽然谁都没有说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我在她宿舍楼下,等了很久。

天黑了,她才回来。

“林晓,我……”我把通知递给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她接过去,看了看,脸上却没有我预想中的惊喜。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祝贺你,陈望。”

“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我心一沉。

“林晓,我……”我鼓起勇气,“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沉默了。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很久,她才开口。

“陈望,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我急了,“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你很好。”她摇了摇头,“是我配不上你。”

“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我,毕业之后,就要回北京,服从组织分配。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可以等你!”我说,“我读完博士就回来!”

“不用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是谁?”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用知道。”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我一个人,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第二天,我就得到了答案。

我看到她,坐上了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

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英俊,挺拔。

他亲昵地为她打开车门。

车开走的时候,林晓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无奈和歉意。

我全明白了。

她的家庭背景,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她的婚姻,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所谓的“不合适”,所谓的“配不上”,都是真的。

只是,是我配不上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碎了。

原来,就算我考上了状元,就算我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名额。

在有些鸿沟面前,我依然是那么的无力。

去美国之前,我回了一趟家。

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靠着我“状元”的名头,和我这几年寄回家的钱。

我爸提前办了病退,我妈在街道工厂找了个轻松的活。

我弟陈远,在厂里也混得风生水起,当上了小组长,还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

我们家,搬进了厂里新分的两室一厅的楼房。

宽敞,明亮。

我爸我妈,见到我,乐得合不拢嘴。

“我儿子,要去美国了!留洋了!”

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每一个认识的人。

亲戚,邻居,老同事,又一次踏破了我家的门槛。

他们看我的眼神,比四年前,更加敬畏。

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

我享受着这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没有告诉他们林晓的事。

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在家的最后一天,我一个人,又去了市一中。

四年了。

这里,还是老样子。

只是,墙根底下,依然没有那个瘸腿的算命先生。

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了四年前,他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的文曲星,亮得灼人眼。”

现在看来,他说对了前半句。

我的事业,确实一片光明。

但我的姻缘,却是一片灰暗。

他是不是,也算到了我的今天?

如果我当初,没有听他的话,没有走进这个考场。

我是不是,就不会遇到林晓,就不会有今天的心碎?

我会像李卫一样,当一辈子工人。

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厂妹,生一个孩子,过着平凡,却也安稳的生活。

那样,是不是会更幸福?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

在美国的日子,是孤独而艰苦的。

语言的障碍,文化的差异,学业的压力,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物理学的研究中。

我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只有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仪器面前,我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痛苦。

几年后,我拿到了博士学位,并在一家顶尖的研究所,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但我知道,我并不快乐。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林晓。

想起她给我讲题时,专注的样子。

想起她在风中飞舞的长发。

我打听过她的消息。

听说,她回北京后,就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的丈夫,是那个年轻的军官。

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我也试着,去接触别的女孩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许,有些人,一旦住进了心里,就再也赶不出去了。

2000年,我接到了中科大的邀请,回国参加校庆。

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这片土地了。

飞机在北京落地的那一刻,我百感交集。

北京,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当年送我去美国的老师,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院士。

他见到我,很高兴。

“陈望,你终于回来了。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校庆的晚宴上,我见到了很多老同学。

大家一个个,都成了各行各业的栋梁。

有的是大学教授,有的是公司老总,还有的,在政府部门当了领导。

我们聊着过去,聊着现在,聊着未来。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宿舍里卧谈的夜晚。

我问起了林晓。

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同学告诉我,林晓的丈夫,在八十年代的一场边境冲突中,牺牲了。

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得很辛苦。

后来,她辞掉了体制内的工作,自己下海经商。

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她今天,也来了。”同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女人,正端着酒杯,和几个人交谈。

是她。

虽然容貌有了些变化,添了些风霜。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我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朝她走了过去。

“林晓。”

她回过头,看到我,愣住了。

“陈望?”

四目相对,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年的岁月,像一条鸿沟,横在我们中间。

“你……还好吗?”我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沧桑,“你呢?”

“我也还行。”

我们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聊了聊彼此的工作,生活。

谁都没有提过去。

晚宴结束,我送她回家。

她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问。

“好。”

她的家,很大,装修得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她和她丈夫的合影。

他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他是个英雄。”她说。

“我知道。”

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气氛。

“陈望,”她忽然开口,“当年,对不起。”

“都过去了。”

“不。”她摇了摇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当年,我没有男朋友。那个军官,是我哥。”

我浑身一震。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爸。”她苦笑了一下,“他是部队的高级干部。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他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他就动用关系,取消你去美国的名额。”

“我不能那么自私,毁了你的前程。”

“所以,我只能骗你。”

我看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恨了二十多年的人,却是为了我,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斗不过他的。”她在我怀里,轻轻地啜泣。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聊了这二十多年,各自的经历。

她告诉我,她丈夫牺牲后,她是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打拼到今天。

我告诉她,我在美国,是怎么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她。

“林晓,回到我身边,好吗?”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

“我们,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我握住她的手,“只要我们还爱着彼此。”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

我没有再回美国。

我向研究所递交了辞呈,卖掉了美国的房子和车子。

我回到了中科大,当了一名教授。

半年后,我和林晓,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

我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但我相信,他们在天上,看到我们能走到一起,一定会很高兴。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周末,我们会去看看她的儿子,我的继子。

他已经长大成人,是一家IT公司的技术总监。

他很尊敬我,管我叫“陈叔叔”。

他说,他从小,就听他妈妈,讲我的故事。

他说,我是他妈妈心里,唯一的英雄。

有一年,暑假。

我带着林晓,回了一趟平阳。

三十年了。

这个城市,已经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平房。

宽阔的马路,取代了狭窄的巷子。

红星机械厂,早就倒闭了。

旧址上,建起了一个大型的购物中心。

我找到了我们家以前住过的那条巷子。

巷子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

到处都是“拆”字。

我找到了我们家那栋楼,那个房间。

门锁着,上面布满了灰尘。

我仿佛能看到,三十年前,我爸我-妈,在这里,为我的未来,操劳,争吵。

我们又去了市一中。

学校翻新了,气派了很多。

门口,车水马龙。

我拉着林晓的手,走到了当年那个墙根底下。

“就是这里。”我说,“当年,就是在这里,那个算命先生,说我会是状元。”

“你到现在,还相信他的话?”林晓笑着问我。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以前,我觉得,是他改变了我的命运。”

“现在,我觉得,真正改变我命运的,不是他,也不是那场高考。”

“那是什么?”

“是知识,是永不服输的信念。”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也是你。”

她笑了,笑得很甜。

夕阳下,她的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

我们正准备离开,我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摆着一个卦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摊子后面,眯着眼睛,打着瞌-睡。

他的旁边,竖着一个幡。

“铁口直断”。

我心里一动。

我拉着林晓,走了过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左腿,是空的。

裤管,随风飘荡。

是他。

虽然老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是三十年前,那个瘸腿的算命先生。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

“两位,要算一卦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老先生,”我蹲下身,看着他,“您还记得我吗?”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半天。

然后,他摇了摇头。

“每天从我这里过的人,成千上万,我哪能都记得。”

“三十年前,”我说,“1977年,高考那天,也是在这里。您跟我说,我是状元。”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地回忆。

“哦……”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是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

“对,就是我。”我激动地说,“您是怎么算出来的?您真的能未卜先知?”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掉了几颗牙的牙床。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那我……”

“那天,来这里考试的人,有好几百个。”他说,“我跟他们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我愣住了。

“您跟每个人,都说他们是状元?”

“是啊。”他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看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像是要去上刑场。”

“我就想啊,给你们一点信心,总是好的。”

“万一,说中了呢?”他狡黠地一笑,“那我不就成了神算子了吗?”

“就算说不中,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我也不收钱。”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困扰了我三十年的谜题,答案,竟然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荒诞。

我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傻。

笑命运的奇妙。

“那……那句‘文曲星亮得灼人眼’呢?”我不甘心地问。

“哦,那是我瞎编的。”他毫不在意地说,“听上去,比较有气势嘛。”

我彻底无语了。

林晓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眼前这个,像老顽童一样的算命先生。

心里,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千块钱,放在他的卦摊上。

“老先生,谢谢您。”

“哎,你这是干什么?”他急了,“都说了,不要钱。”

“这不是卦金。”我笑着说,“这是感谢。谢谢您当年,给了我一份,成为状元的……勇气。”

说完,我拉着林晓,转身就走。

“哎,小伙子,你的钱!”他在身后喊。

我们没有回头。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侧过头,看着林晓。

“现在,你相信命运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信,命运,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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