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给校草写了封情书,报价五十。

结果被抓包,全校通报批评。
校草本人谢忱就站在公告栏前,似笑非笑。
「文笔不错。」
「可惜逻辑混乱。」
他不知道。
那封让我身败名裂的情书,出自我手。
1
我被挂在校园公告栏那天,天蓝得刺眼。
布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高二三班姜嫄同学,代笔情书,牟取不当利益,予以通报批评。」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就是她啊,文科班那个学霸?」
「学霸也干这事?缺钱缺疯了吧。」
我盯着那张白纸黑字,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点钝刀子割肉的难堪。
五十块钱一封信。
我写了十七封。
最后一封撞在了枪口上。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自发地让开一条缝。
我抬眼,看见谢忱。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竞赛教材。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清俊又冷淡的树。
目光扫过公告,然后,落在我脸上。
「看什么看。」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刺,「没看过天才作家?」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文笔尚可。」
声音清冽,像冰泉撞在石头上。
「可惜逻辑混乱。」
他说完,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烧。
我认得他。
谢忱。
理科班的巅峰,家世好,长相好,成绩好到让人绝望。
是这座校园里,最遥不可及的那颗星。
也是我那封倒霉情书,最终应该抵达的收件人。
虽然,他看都没看就拒绝了。
我的金主,我闺蜜林薇薇,此刻缩在人群后面,对我投来愧疚又焦急的眼神。
我冲她摇摇头。
事已至此,骂她也没用。
教导主任的唾沫星子我已经领教过了。
现在,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生活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放学铃一响,我就被堵在了后楼梯。
堵我的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叫周婷婷。
她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信纸,拍在我旁边的墙壁上。
「姜嫄,帮个忙。」
她凑近,身上香水味冲得我头晕。
「给谢忱写一封。」
「价钱好说。」
我闭上眼,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不接单了,金盆洗手,没看见通告?」
「那是你蠢。」周婷婷嗤笑,「我可听说了,你文笔是真不错,谢忱那种眼高于顶的都夸了一句。」
「就冲这句夸,这单你必须接。」
「二百。」
我睁开眼。
周婷婷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
「写到他答应跟我约会为止。」
「先付五十定金,事成付清。」
我看着她指尖鲜红的指甲油,胃里一阵翻腾。
二百块。
是我妈在超市站三天的工资。
是我下个月的资料费,饭钱,或许还能给妈妈买那件她看了好几次又放下的毛衣。
耻辱感像藤蔓,缠住我的喉咙。
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什么要求。」
周婷婷笑了,把一张谢忱的照片拍在信纸上。
「要特别。」
「要让他记住我。」
「你那么会写,肯定有办法,对吧?」
2
我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对着空白的信纸发愣。
谢忱的照片摆在旁边。
他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
没有笑容,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好像那些荣耀,天生就该属于他。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情书能打动他?
我回忆公告栏前他那句评价。
「文笔尚可,逻辑混乱。」
他看重逻辑。
我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列大纲。
论点:周婷婷喜欢谢忱。
论据:一,外貌吸引。二,才华仰慕。三,性格契合。
论证过程……
我烦躁地划掉。
这像是在写议论文,而不是情书。
但或许,对他有用。
我换了张新的信纸,提笔。
「谢忱同学:」
「展信佳。」
「提笔前,我演算了十七种开篇方式,均被证伪。最终决定采用最直接的一种:我想认识你。」
「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以下观测与推导。」
「第一,自你在上月物理竞赛中以唯一满分解题思路获奖,我对你的钦佩值达到峰值。智慧是最高级的性感,此结论在我处已通过实证。」
「第二,我注意到你每周三下午会在图书馆A区阅读《科学》期刊。巧合的是,那也是我的固定席位。概率上,这并非纯粹偶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公理:我想靠近你。这无需证明,也无需推导,它是所有推理的起点,也是终点。」
「综上,我提出一个假设:我们是否可以,从一次关于非典型性星云演变的讨论开始,验证彼此是否匹配?」
「期待你的回音。」
「你可能的,未来研*伙伴。」
落款,我画了一个小小的函数曲线,在峰值点了一个点。
像心跳。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没有香味,没有装饰。
周婷婷拿到信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么啊?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要的是感觉吗?」我把照片推还给她,「他要的是逻辑。」
「信不信由你。」
周婷婷将信将疑,还是拿着信走了。
第二天午休,我正在食堂啃馒头,林薇薇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嫄嫄!出事了!」
「周婷婷……周婷婷她……」
我心里一沉。
「她又怎么了?」
「她把信给谢忱了!在篮球场边上,好多人看着!」
「然后呢?」我嘴里发干。
「然后谢忱看了!他居然真的打开看了!」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餐盘里。
「他什么反应?」
林薇薇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看完,抬头问周婷婷……」
「问她这封信里提到的,‘非典型性星云演变’,具体指的是哪篇论文里的观点。」
「周婷婷当场就傻了!」
我眼前一黑。
「谢忱还说……」林薇薇咽了口口水,「信写得有点意思,但引用不严谨。如果真是本人写的,下午放学,图书馆A区,他愿意讨论一下。」
我抓起书包就跑。
「哎!嫄嫄你去哪儿!」
「灭口!」
3
图书馆A区,靠墙的位置。
谢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科学》期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安静地看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笔触严谨的素描。
我站在书架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撞鼓。
现在溜走还来得及。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我看见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然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藏身的书架。
「还要看多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
我头皮一麻。
他知道我在这儿。
我攥紧书包带子,硬着头皮走出去。
他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信是你写的。」他陈述,不是疑问。
我抿着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文笔有进步。」他合上期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至少逻辑通顺了。」
「可惜,引用是捏造的。最近三年《科学》和《自然》都没有你所谓‘非典型性星云演变’的论文。」
我的脸开始发烧。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谈交易的。」
我愣住。
「交易?」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文科年级前五,理科,尤其是物理,惨不忍睹。」
他的话像针,扎得我坐直了身体。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语气平淡,「下个月有奖学金评比,综合排名。以你的理科成绩,没戏。」
我手指收紧。他说的是事实。那笔奖学金,对我很重要。
「我可以帮你补*理科。」
「条件呢?」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我家有些……不必要的社交需求。」他斟酌着用词,「需要一些得体的文字往来。书信,邮件,贺卡之类。」
「你文笔尚可,逻辑经训练后应该能看。替我处理这些。」
「作为交换,我保证你的理科成绩足够拿到奖学金。」
我盯着他。
他眼神平静,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缺钱。」他直白得残忍,「而且,你似乎很擅长用文字达成目的。」
「刚才那封信,虽然漏洞百出,但切入点精准。你知道什么是有效的。」
我脑子里飞快计算。
他的补*,价值难以估量。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写一些我本就擅长、并且能做得更好的东西。
「信件内容需要你提前过目吗?」
「不必。我只看结果。」
「时限?」
「到奖学金评比结束。」
「成交。」
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我犹豫了一下,握住。
他的手很凉,掌心却有干燥的暖意。
「明天放学,图书馆,带好你所有的理科试卷和课本。」
他收回手,重新打开期刊。
「现在,你可以走了。你在这里,影响我阅读。」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忱。」
他抬眼。
「那封信,」我指指他手边那个白色信封,「你怎么知道不是周婷婷写的?」
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个我画下的函数曲线。
「她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写不全。」
「而你,至少知道该去哪里编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名词。」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还有,你画图的*惯。」
「峰值那个点,力度穿透了纸背。」
「她没那个心思。」
4
交易开始了。
每天放学后,图书馆那个角落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
谢忱是个苛刻的老师。
他讲题,没有废话,直击要害,但前提是我必须全神贯注。
「动能定理和动量守恒适用范围都分不清,你文科生的脑子是装饰吗?」
「受力分析,每个力都要找到施力物体,你以为凭空想象?」
「这个公式用在这里,就像用唐诗宋词解微积分,荒谬。」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不得不承认,他教得极好。
那些纠缠不清的公式和定律,被他用清晰的逻辑链条一串,竟然变得顺理成章。
作为交换,我开始处理他所谓的「社交信件」。
大多是给他父母生意伙伴的节日问候,给他祖父的寿辰贺词,还有一些学术场合的回复。
他给我一个大致方向和要点,我负责把它变成优雅得体的文字。
「这句用词太谄媚。」
「这个典故不合适,对方是德裔。」
「结尾祝福语格式不对,重写。」
轮到他挑剔我的文笔了。
我们像两个较劲的工匠,在各自的领域里,试图让对方服气。
奇怪的是,这种针锋相对里,滋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知道他批注时,画叉代表严重错误,画圈代表有待斟酌,画一条浅浅的线代表尚可。
他知道我写东西时,咬笔头代表卡壳,用手指无意义地敲桌面代表在斟酌韵律,忽然坐直代表灵感来了。
除了学*和「工作」,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他合上笔记本,忽然开口。
「周末我家有个聚会,需要出席。」
我「嗯」了一声,继续跟一道电路题死磕。
「你跟我去。」
我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我?」
「嗯。老爷子点名要见见‘我那位文笔不错的学术伙伴’。」
我想起那封让我「身败名裂」的情书,脸有点热。
「怎么见得?」
「我给他看了你帮我修改的一份项目说明摘要。」谢忱语气平淡,「他夸了一句,说有点灵气,不像现在年轻人只会堆砌辞藻。」
「所以?」
「所以,他希望见见你。场合不算太正式,但需要懂点规矩。」他看我一眼,「报酬另算。不会让你白去。」
我想拒绝。
我和他的世界,隔着天堑。那种场合,不属于我。
但「报酬另算」四个字,像钩子。
妈妈看中那件毛衣,打了折,还是有点贵。
「多久?需要做什么?」
「三小时左右。跟着我,必要时帮忙说几句话,别失礼就行。」
「……好。」
周六下午,谢忱家的车停在巷子口。
我穿着唯一一条还算得体的裙子,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
坐进车里,和谢忱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西装,少了平时的疏离,多了几分清贵的矜持。
很好看。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雅致的中式宅院前。
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语人声。
谢忱先下车,很自然地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轻轻一握,便松开,虚扶了一下我的肘部。
「跟着我。」
踏进那扇沉重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裹挟着食物、香水、和某种陌生而考究的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被谢忱带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面前。
谢忱的祖父。
老人目光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爷爷,这就是姜嫄。」
我微微躬身。「谢爷爷好。」
老人打量我几眼,忽然笑了,脸上的严肃化开。
「嗯,是个齐整孩子。听说你书读得好,文章也写得不错?」
「爷爷过奖了,只是兴趣。」
「兴趣最好。」他点点头,转向谢忱,「比你强,你写的东西,干巴巴的,像实验报告。」
谢忱神色不变。「各有所长。」
老人又问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喜欢读什么书。
我谨慎地回答,尽量不出错。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最近一幅拍卖出高价的古画上。
在座有人谈起画作的技法传承,众说纷纭。
我听着,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图书馆一本冷门画论里看到的相关记载。
犹豫了一下,在谢祖父目光扫过来时,轻声补充了一句。
「那幅画的题跋用印,似乎与那位画家晚年常用的一方闲章暗合,或许可作佐证。」
桌上静了一瞬。
谢祖父眼里闪过光。「哦?你看过那方印?」
「在《石渠随笔》的附录拓片里见过图片,印象不深,只是觉得风格相似。」
老人抚掌,对谢忱笑道:「听听,这才是读书的样子。你呀,多跟人家学学。」
谢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
「是,爷爷。」
接下来的时间,我安静地跟在谢忱身边。
他偶尔低声向我介绍一两个人,提醒我注意什么。
我表现得体,不多话,需要时接上一两句,竟也没露怯。
回去的车上,我们都有些沉默。
快到我家巷子口时,谢忱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分内事。」我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那方印的考据,很冷僻。」
「碰巧看到。」
「没有那么多碰巧。」他声音很静,「你比我想的,懂得多。」
车子停下。
我伸手去开车门。
「姜嫄。」
我回头。
车内的阴影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下周开始,补*时间增加到每周四次。」
「物理竞赛要集训,我时间不多。」
我点点头。「好。」
「还有,」他顿了顿,「今天表现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开脸,看向前方。
「下车吧,明天图书馆见。」
5
夏天来了,带着黏腻的热风和躁动的蝉鸣。
谢忱的物理竞赛集训开始了,我们的补*时间被压缩,但强度更大。
他经常带着一身汗从训练场直接赶到图书馆,额发微湿,眼里还残留着解题时的锐利。
「快,抓紧时间。」
他把集训的难题集扔到我面前,自己拿出我的错题本,快速勾画。
「这几类题型,本质一样,我跟你讲透一个,其他自己举一反三。」
他的思路快如闪电,我必须调动全部精力才能跟上。
有时候讲完题,他会累得趴在桌上小憩几分钟。
图书馆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动他细软的发梢。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发现,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疲惫的直线。
和平时那个尖锐、冷静、无所不能的谢忱,不太一样。
更……像个真实的人。
有一次,他睡着时,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胳膊,碰到了我放在桌角的水杯。
杯子一晃,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的手也同时伸过来。
两只手,叠在一起,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杯子。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温热,带着薄茧。
我们都僵住了。
他瞬间清醒,飞快地抽回手,坐直身体,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抱歉。」
「……没事。」
那之后,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七月,竞赛前夕。
谢忱的集训进入最后冲刺,我们整整一周没见。
某个闷热的深夜,我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地址。
「过来。」
地址是市科技馆。
我犹豫了几分钟,抓起外套出门。
科技馆夜场开放,人不多。
我找到他时,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天体运行模型下,仰头看着那些缓缓旋转的星球。
灯光流转,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怎么来这里?」我走到他身边。
「透口气。」他没看我,依旧仰着头,「集训基地像个高压锅。」
「紧张吗?」
「不至于。」他顿了顿,「但有点烦。」
我没说话,陪他一起看那些沉默运转的星体。
「你知道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些回响,「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星球。」
「沿着既定的轨道,以精确的速度运行,不能出错,也不能停下。」
「为什么不能停下?」我轻声问。
「因为重力,因为惯性,因为……期望。」他侧过头看我,眼里映着星球的微光,「太多东西推着你往前。」
「那你自己想停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惯了。」
我们走到露台。夏夜的风吹来,带着城市边缘河水的微腥。
远处灯火阑珊,头顶是稀薄的星空。
「那里,」我指着一个方向,「是织女星。」
「旁边那颗亮的是牛郎。」
「中间那片模糊的光带,是银河。」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你懂天文?」
「不懂。」我笑了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妈就抱着我,指着窗外那些星星,给我编故事。她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人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星星就会眨眼睛。」
「很浪漫的说法。」他评价,然后问,「但科学上,星星眨眼是因为大气湍流。」
「谢忱,」我无奈,「有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科学。」
他似乎弯了弯嘴角。
「好。」
我们又沉默下来,但气氛并不尴尬。
「姜嫄。」他叫我。
「嗯?」
「明天的竞赛,」他看着远处,「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你肯定会赢。」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这么肯定?」
「嗯。」我重重点头,「因为你是谢忱。」
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却像风吹散云层,露出后面清朗的月光。
「好。」
竞赛那天,我没去现场。
我在图书馆,心神不宁地刷着题。
手机一直安静。
直到傍晚,屏幕亮起。
谢忱的名字。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欢呼,有掌声。
他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笑意。
「赢了。」
我捏紧手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恭喜。」
「嗯。」他应了一声,背景音渐渐变小,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姜嫄。」
「我在。」
「奖牌很重。」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他继续,声音低缓而清晰,「帮我保管一下,好不好?」
我愣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同学起哄的模糊声音,和谢忱低低的「别闹」。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跳如雷。
第二天放学,他果然在图书馆老位置等我。
见我来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
一枚金灿灿的奖牌躺在里面,刻着复杂的图案和「一等奖」的字样。
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打开纸条。
上面是他凌厉好看的字迹。
「给姜嫄。」
「我的天才。」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署名:「谢忱」。
我抬头看他。
他正低头整理书本,侧脸线条绷着,耳廓却泛着可疑的红。
「谢忱。」
「嗯?」
「这算……情书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他整理书本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你觉得呢?」
6
奖牌我没收。
太贵重了。
但那张纸条,我夹进了最常用的笔记本里。
谢忱没再提那天的事。
我们的关系,却悄然变了。
他不再只是我的补*老师。
他会「顺路」给我带早餐,用「买多了」当借口。
他会在我笔记本里夹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偶尔在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一句「今天降温,多穿」。
他会在讲题时,不动声色地把水杯推到我手边,杯壁是温的。
而我,开始留意他竞赛的日程,在他熬夜后第二天,偷偷放一罐咖啡在他抽屉。
会在他提到某本难找的参考书后,跑去旧书店淘来,装作不经意地递给他。
会在给他的「社交信件」草稿末尾,用铅笔轻轻画一个很小的笑脸。
我们都没说破。
但有些东西,像春天的草芽,顶开了坚硬的地面。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补*结束,雨势正大。
我们都没带伞,被困在图书馆门口。
「等雨小点。」他说。
我们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成帘。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姜嫄。」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什么梦想吗?」他问,目光看着远处的雨,「除了……赚钱。」
我愣了一下。
梦想。
一个对我来说有些奢侈的词。
「我想……写出能让人记住的东西。」我慢慢说,「不一定是名著,可能只是一段话,一个故事。在很多年后,还有人看到,会觉得,嗯,写得真好。」
「不是代笔的那种。」我补充。
他转过头看我。「你写得一直很好。」
「那不一样。」
「一样。」他语气笃定,「你笔下的东西,有温度。哪怕是最格式化的贺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忱。」
「嗯?」
「你的梦想呢?」我问,「沿着轨道,一直运行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他说,「现在,不太确定了。」
「因为什么?」
他看向我,目光很深,像要把我看进眼底。
「因为轨道之外,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引力。」
雨声哗哗。
我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
「姜嫄,」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我想修正我的轨道。」
「你愿意,成为那个变量吗?」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他等待答案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我……」
「别急着回答。」他打断我,移开目光,耳根又红了,「等你愿意的时候,再告诉我。」
雨势渐小。
他脱下外套,撑在我们头顶。
「跑吧。」
我们冲进细密的雨丝里。
他的手臂虚环着我,隔着一层湿透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量。
跑到公交站,两人都湿了半边。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有点狼狈。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车来了。
我跳上车,转身朝他挥手。
他站在站牌下,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车子启动。
我看见他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车的方向,直到变成雨幕中一个模糊的点。
第二天,他感冒了。
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却还是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我带着感冒药和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姜茶。
他看见,怔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慢慢喝完。
「谢谢。」
「不客气,谢老师。」我说。
他抬眼看我,因为生病,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氤氲着一层水汽。
「姜嫄。」
「嗯?」
「变量的事,」他低声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因为感冒而微红的脸,湿漉漉的眼睛,还有握着保温杯、指节微微用力的手。
心里那点犹豫、不安、对差距的恐慌,忽然就散了大半。
「如果,」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是说如果,这个变量,有时候会不按常理出牌,会偏离计算,会带来很多麻烦……」
「那太好了。」他打断我,眼睛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我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麻烦。」
「尤其是,你带来的麻烦。」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
「那……试试看?」
他看着我,也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驱散了病容,明亮得晃眼。
「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收紧手指,握住。
温热,坚定,带着微微的潮意。
「说好了。」他说。
「嗯,说好了。」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最后一层模糊的屏障消失了。
我们开始「约会」。
尽管在谢忱口中,那叫「学*效率提升实践」或「跨学科思维碰撞交流」。
地点通常是图书馆,偶尔是书店,或者安静的咖啡馆。
他给我讲题时,会自然地把手搭在我椅背上。
我写东西时,他会凑过来看,呼吸轻轻拂过我耳侧。
我们会分享一副耳机,听我喜欢的歌,或者他推荐的播客。
会在傍晚一起散步,讨论刚看过的书,或者天上奇怪的云。
会在周末的清晨,约在早点摊,他皱着眉头吃我推荐的咸豆花,我苦着脸尝他点的甜豆浆,然后相视大笑。
他依然理性,严谨,一板一眼。
但会在我说冷时,默默调高空调温度。
会记得我提过一次想看的书,下次见面时「刚好」带来。
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把我护在里侧。
我也会在考试前,整理好密密麻麻的文科笔记给他。
会在他熬夜准备答辩时,溜进空教室,塞给他一盒温热的牛奶。
会偷偷拍下他睡着时的样子,画成卡通画,夹在他书里。
有一次,我参加全市作文竞赛。
决赛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给他发短信。
「谢忱,我要是写砸了怎么办?」
他几乎秒回。
「那就写砸了。」
「?」
「你写作,是因为你喜欢,不是因为要赢谁。」他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就像我解物理题,是因为有趣,不是因为奖牌。」
「姜嫄,放手去写。」
「写你想写的,说你想说的。」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决赛那天,题目是《边界》。
我写了我们。
写了一个在轨道上运行的人,如何被意料之外的引力捕获,又如何因为这份引力,看到了轨道之外,更浩瀚的星空。
我写了理性与感性的碰撞,写了规则之外的勇敢,写了那个雨天,图书馆屋檐下,一个关于变量的邀约。
我没有提名字,但我知道,他看得懂。
颁奖典礼,我拿了特等奖。
站在台上,灯光刺眼,我看不清台下。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我说感谢。
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感谢命运。
最后,我说: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他让我相信,最精密的逻辑,也可能推导出最浪漫的结论。」
「他让我有勇气,在既定的轨道之外,寻找属于自己的星辰。」
「谢……」
我顿住了。
台下掌声如潮。
我看到前排,他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我。
灯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对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
他说:「我也是。」
7
秋天来时,树叶还没来得及变黄,就被一场早来的寒雨打落。
我和谢忱的关系,也从盛夏的炽热,慢慢沉淀下来。
我们都拿到了心仪的奖学金。
我的理科成绩,在他的魔鬼训练下,奇迹般地挤进了年级中游。
而他的语文成绩,据说也破天荒地没再拖后腿。
我们甚至开始讨论未来的志愿。
我想学中文,或者新闻。
他想学物理,或者工程。
我们在地图上,把有合适专业的城市圈出来,寻找重叠的那几个点。
「这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他指着北方的一个城市。
「这里靠海,夏天可以去沙滩。」我指着南方的一个海滨城。
「都行。」他合上地图,看着我,「你在哪儿,哪儿就行。」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直到那天放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
车牌很陌生,车型低调,却透着不容错认的昂贵。
谢忱看到那辆车,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他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我过去一下。」
我看着他走向那辆车。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侧脸线条和谢忱有几分相似,但更冷硬。
男人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像冰水,瞬间浇灭了我周围的空气。
谢忱在车边站了几分钟,似乎在说什么。
男人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最后,点了点头。
谢忱走回来时,脸色有些白。
「我爸。」他简短地说,重新牵起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没事。走吧。」
但他掌心冰凉。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走神。
有时候讲着题,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眼神空茫。
我问过他,他只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别担心。
直到十一月初,一个周末。
我们约在图书馆,他却迟到了很久。
来的时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谢忱,」我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边缘。
「姜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要出国。」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
「明年夏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去多久?」
「本科,四年。可能更久。」
图书馆里很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脏下沉的声音。
「一定要去吗?」
「嗯。」他垂下眼睛,「家里的安排。学校已经联系好了。」
「你自己的想法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了。
谢忱的世界里,从来不只是他自己。
他有家族,有责任,有那条他口中「既定的轨道」。
而我的世界,正在坍塌。
妈妈下岗了。
为了多挣点钱,她同时打两份工,前天夜里晕倒在车间。
诊断书下来,腰椎劳损,需要长期理疗和休养,不能再做重活。
医药费,生活费,我的学费……
像一座座山,压下来。
我没告诉谢忱。
我不能告诉他。
他已经有够多麻烦了。
我开始疯狂地找兼职。
代课,家教,周末去商场发传单,晚上在网上接一些文案的活。
我和谢忱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他发信息,我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回。
他问我是不是有事,我只说功课忙。
直到那天,我在商场门口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发传单。
汗流浃背,视线被头套模糊。
一双手伸过来,接过了我递出的传单。
我*惯性地说「谢谢光临」。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手。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我僵住了。
慢慢抬起头,透过玩偶服模糊的视窗,看到了谢忱的脸。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井。
「姜嫄,」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这就是你说的,功课忙?」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把我拖到旁边的安全通道。
摘掉我沉重的头套。
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
「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盯着我,眼底有压抑的怒火,还有别的什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依靠?」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谢忱,你能改变你家的安排吗?你能让我妈立刻好起来吗?你能变出钱来吗?」
「我能!」他握住我的肩膀,「我可以用我的——」
「用你的什么?」我打断他,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用你的零花钱?用你家里的施舍?谢忱,我们不一样!」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们家觉得,我是个需要被救济的累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推开他,胡乱抹了把脸,「你帮得了我一时,帮得了我一辈子吗?」
「谢忱,你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过你该过的生活。」
「而我,」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得留在这里,面对我该面对的现实。」
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所以,你要分手?」
这个词终于被说了出来。
像一把刀,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通道里昏暗的光线,照着他年轻而痛苦的脸。
我想起那个雨天,他说「你愿意成为那个变量吗」。
我想起他递给我奖牌时,发红的耳根。
想起他说「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最好的」。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但我看到了妈妈躺在病床上憔悴的脸。
看到了账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看到了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我自己。
「谢忱,我们分手吧。」
他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重复,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累了。」
「谢忱,我喜欢过你。但喜欢不能当饭吃。」
「我需要的是能立刻帮我解决问题的人,是实实在在的钱,是看得见的未来。」
「你给不了我。」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话里的刺扎伤了。
「姜嫄,」他声音嘶哑,「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转身,背对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实话。」
「你走吧。别再找我了。」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破碎。
「好。」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
头套还抱在怀里,上面可笑的笑脸,正对着我。
我抬手,死死捂住嘴,把汹涌的呜咽闷在掌心。
眼泪滚烫,却温暖不了冰冷的手指。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冬天,真的来了。
8
谢忱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林薇薇在机场给我发信息,说他一直在看入口,直到最后一刻。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学*和兼职里。
白天上课,晚上写稿,周末做家教。
忙到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难过。
妈妈的身体慢慢好转,虽然不能再做重活,但能在家里接一些手工零活。
我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列,奖学金足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
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打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张写着「给姜嫄,我的天才」的纸条,发呆。
然后,再轻轻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走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系。
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而去。
只是从林薇薇和其他同学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他去了国外顶尖的大学,一路直博,在学术圈崭露头角。
知道他依然优秀,依然耀眼,依然走在属于他的轨道上。
那就好。
我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却偷偷注册了一个小号,关注了他学校的官方账号。
偶尔,会在一些公开的学术活动报道里,看到他的照片。
他瘦了一些,轮廓更清晰,眼神更沉稳。
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讲台上,或者人群中。
依然是那个遥不可及的谢忱。
只是,再也不属于我的谢忱。
高考,我发挥正常,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读中文。
课余时间,我开始在网上写东西。
起初是随笔,后来是短篇故事,再后来,是连载小说。
没想到,渐渐有了读者,有了人气。
大学毕业后,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创业,做内容,做IP。
很苦,很难,常常熬夜到天明。
但看着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变成现实,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慢慢增长,看着妈妈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们的小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有了固定的客户,有了小小的名气。
我也从「写手姜嫄」,变成了「姜总」。
依然独来独往,依然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工作。
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林薇薇说我还没放下。
我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放下如何,没放下又如何。
七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足以让一个女孩褪去青涩,长出坚硬的壳。
也足以让那些深夜的疼痛,沉淀成心底一颗不会轻易触碰的琥珀。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封邀请函。
一场行业创新论坛,规格很高,邀请了学界和业界的不少人物。
我的公司也在受邀之列。
我本来打算让合伙人去。
直到我打开附带的嘉宾名单,目光扫过某个名字时,指尖骤然冰凉。
谢忱。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职务是:某顶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特邀评论人。
七年了。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锁孔,试图打开一扇我以为早已封死的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邀请函,对助理说:
「这场论坛,我亲自去。」
9
论坛当天,会场衣香鬓影,精英云集。
我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在人群中周旋,交换名片,谈笑风生。
七年时间,足够我学会如何扮演一个成熟从容的「姜总」。
直到,主持人念到那个名字。
「下面,有请谢忱博士,就人工智能与内容创作的前沿交叉,做特邀评论。」
掌声响起。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走上台。
聚光灯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比记忆中更沉稳,更从容,也……更遥远。
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理性的穿透力。
讲的是最前沿的技术,逻辑严密,观点清晰,引得台下不时点头。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看他自信从容地掌控全场,看他与台下学者对答如流,看他身上那种经过时间淬炼的、内敛而夺目的光芒。
是我曾经想象过,他会成为的样子。
却又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个在图书馆里给我讲题讲到皱眉、在雨夜里和我分享同一件外套、会因为我一句夸奖而耳根发红的少年,被时光打磨得更加圆润,也更加……难以接近。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
他微微颔首,走下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
我转身,想去露台透口气。
「姜总。」有人叫我,是合作方的负责人,「一会儿的酒会,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好,我记得。」
我应付了几句,脱身走向侧门。
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会场里的燥热。
我靠着栏杆,看着城市的夜景,轻轻吐出一口气。
「姜总。」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平静,清晰,听不出情绪。
我背脊微微一僵。
然后,慢慢转过身。
谢忱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静静地看着我。
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衣香鬓影和人潮人海。
他的目光,像穿过漫长隧道的风,终于落在了我身上。
「谢博士。」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应,「刚才的演讲很精彩。」
「过奖。」他走近两步,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比不上姜总的创业故事精彩。」
「你听说过?」
「略有耳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仔细描摹时光留下的痕迹,「你做得很好。」
「谢谢。」我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你也是。」
沉默。
夜风在我们之间穿梭,带来远处模糊的音乐声和笑语。
「姜嫄。」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不是姜总。
是姜嫄。
我心跳一滞,没应声。
「这些年,」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过得好吗?」
我笑了笑,转回头看他。
「很好。事业顺利,生活平静。你呢?」
「也还好。」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做研究,带学生,开会,写论文。和预想的差不多。」
「恭喜,」我说,「得偿所愿。」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又很快被压下去。
「是吗?」
我不懂他这个反问的意思,只好沉默。
他又走近一步。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酒意。
「姜总的情书服务,」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还接单吗?」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
只有一片沉沉的、我看不懂的漆黑。
「谢博士说笑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把戏。」
「是吗?」他又问了一次,目光紧紧锁着我,「可我觉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情书。」
我的呼吸停了。
「逻辑清晰,论点明确,论证有力。」他继续说,声音低缓,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虽然引用是捏造的,但切入点精准,直击要害。」
「我后来想,」他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些涩,「如果当时,回信的人是我自己,而不是让周婷婷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可惜,没有如果。」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就像七年前,机场,我等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你。」
「谢忱……」我艰难地开口。
「听我说完。」他抬起手,制止我,指尖似乎有些微的颤抖,「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
「轨道很平稳,很正确,像预设好的程序。」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
「直到今天,在台上,看到你走进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少了什么。」
他向前一步,彻底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夜风拂过,带着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我笼罩。
「少了一个变量。」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会偏离计算,会带来无数麻烦和意外的变量。」
「一个让我觉得,轨道之外,还有浩瀚星空的变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姜嫄,」他叫我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痛楚和温柔,「七年了。」
「这个变量,我找不回来,也替代不了。」
「所以,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痛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时光的洪流仿佛在这一刻倒转。
我看到了图书馆里那个清冷的少年,看到了雨夜中那个眼含期待的男生,看到了机场入口那个频频回望的背影。
也看到了这七年,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对着笔记本发呆的自己。
「谢忱,」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我们……都变了。」
「是,我们都变了。」他承认,目光却更加灼热,「你变得更强大,更耀眼。我也一样。」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放下酒杯,双手轻轻握住我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度和坚定。
「姜嫄,我花了七年时间,才走到能和你并肩的位置。」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明白当年你话里的意思。」
「现在,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怀念,更不是因为年少时未完成的遗憾。」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我眼底。
「是因为,我爱你。」
「七年,七十个七年,都一样。」
「姜嫄,我爱你。从未停止。」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我慌忙想低头,他却用拇指轻轻拭去我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让我心碎。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也哑了,「这次,换我写。」
「写很多很多封,把欠你的七年,都补上。」
「直到你愿意,再给我写一封。」
「这次,不用代笔。」
「就写,姜嫄,愿意让谢忱,成为她余生唯一的收信人。」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好不好?」
远处,会场里的音乐换了一支,温柔缠绵的曲调,隐隐传来。
夜风温柔,星光稀疏。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泪眼,我的彷徨,和我从未熄灭的、对他的爱与渴望。
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寸寸龟裂。
露出里面,柔软而依然炽热的真心。
我闭上眼,泪水滚烫。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笑了。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照亮了我心底尘封七年的角落。
他伸出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这次,」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和失而复得的颤抖,「说什么也不放了。」
10
谢忱的回归,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了七年的生活。
他没有给我任何缓冲的余地。
第二天,我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封手写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拆开,是他凌厉依旧的字迹。
「姜嫄:」
「展信安。」
「昨夜仓促,未尽所言。补叙如下。」
「一,关于过去七年。我于第三年完成本科,第五年取得博士学位,同年进入现在的研究所。发表论文十七篇,主持项目五项,获奖若干。物质无虞,精神……曾有憾,今圆满。」
「二,关于现在。我已接受母校聘书,下月回国任职。研究所那边,会以顾问形式远程合作。未来生活重心,在有你之处。」
「三,关于未来。初步规划如下:首先,重新追求你(期限:余生)。其次,参与你的事业(如果你允许)。再次,照顾你的家人(我已在留意合适的理疗机构)。最后,构建一个家(地点、风格、成员数量,均由你定)。」
「以上为初步草案,具体条款可协商。」
「另,附上昨日论坛演讲全文及PPT,供你参考。你公司涉及的内容与AI结合点,我在第28页做了批注。」
「又及,早餐在楼下前台,记得吃。」
「谢忱。」
我拿着信纸,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情书,分明是项目计划书。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酸软得一塌糊涂。
我把信折好,和当年那张「我的天才」放在一起。
锁进同一个抽屉。
只是这次,没有上锁。
他果然雷厉风行。
三天后,他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提着养生汤,说是给妈妈煲的。
一周后,他约到了那位极难预约的理疗专家,亲自陪妈妈去做了第一次治疗。
半个月后,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的项目研讨会,以「特邀技术顾问」的身份,用半小时捋清了我们纠缠数月的技术瓶颈。
合伙人私下戳我:「姜总,这位谢顾问,靠谱得有点过分了哈?看你的眼神,更过分。」
我脸颊发烫,无言以对。
他就像一阵不容抗拒的风,强势地、有条不紊地,重新嵌入我的生活。
填补了七年的空白,也抚平了那些经年的褶皱。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重新开始」。
好像那是不需要言说的共识。
直到那个周末,他开车带我去郊外。
车停在一条熟悉的林荫道前。
是我高中学校后门的那条路。
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松软。
「怎么来这里?」我有些恍惚。
「走走。」他替我拉开车门。
我们并肩,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学校周末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操场上打球。
我们走到当年的公告栏前。
那里已经换了新的,贴满了各种活动海报和光荣榜。
「还记得吗?」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位置,「你当年站在这里,凶巴巴地对我说,‘没看过天才作家’。」
我笑了。「记得。你还说我逻辑混乱。」
「是挺混乱的。」他眼中也有笑意,「喜欢我,却帮别人写情书给我。」
我别开脸。「谁知道那是给你写的。」
「后来知道了,」他声音低下来,「就再也没让别人写过。」
我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
掌心温热,坚定。
「姜嫄,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他带着我,走到公告栏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有些陈旧的牛皮纸袋。
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很多很多封。
信封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已经微微泛黄。
但每一封的正面,都写着同样的字迹:
「给姜嫄」。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
「这是……」
「过去七年,写的。」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寄出去,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我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封。
邮戳是七年前,他出国后不久。
拆开。
「姜嫄:」
「展信安。这边下雨了,很像我们分开的那天。图书馆新到了期刊,有你提过想看的专栏。咖啡很难喝,比学校后门那家差远了。一切都好,只是……」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了一些,模糊不清。
我再拿起一封。
是三年前的。
「姜嫄:」
「在期刊上看到你的文章了。写得很好,比当年更好。为你骄傲。实验又失败了,第一百零三次。但想起你曾说,‘失败是数据,不是结局’,便觉得还能再试一次。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最近的,是三个月前。
「姜嫄:」
「决定回国了。辗转拿到你公司的资料,做得真漂亮。昨夜梦见你,在图书馆,对我笑。醒来觉得,不能再等了。哪怕你身边已有他人,哪怕你已彻底忘了我。至少,要亲口告诉你……」
信没有写完。
结尾处,笔墨很重,洇开了纸背。
我一张一张地看。
看他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写下琐碎的日常,艰难的实验,细微的思念。
看他从最初的痛苦迷茫,到后来的平静坚持,再到最终下定决心的奔赴。
看他用冷静克制的笔触,记录下七年里,每一个想起我的瞬间。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
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默而固执的思念。
像他这个人一样,笨拙,却厚重得让人窒息。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别哭。」他抬手,用指腹抹去我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不是要惹你哭的。」
「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信,眼神深邃,「欠你一个交代。」
「姜嫄,这七年,我没有一刻停止爱你。」
「也没有一刻,放弃过回到你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连同那些信,一起包在掌心。
「现在,我回来了。」
「带着我全部的心意,和我能给出的、最好的自己。」
「你……还愿意收下吗?」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我最狼狈时遇见,又在我最艰难时分开的男人。
看着他如何用七年的时光,把自己打磨成更耀眼的模样,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再次走向我。
时光荏苒,我们都不再是少年。
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他眼里的真诚,比如他掌心的温度。
比如我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火苗。
我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谢忱。」
「嗯?」
「你当年的那封回信,」我哽咽着,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写好了。」
他怔住。
我吸了吸鼻子,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递给他。
他接过,手指竟有些颤抖。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我熟悉的、自己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谢忱:」
「好。」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猛地将我拉进怀里。
手臂收紧,力道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脸埋在我肩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领。
「这次,」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期限是多久?」
我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如雷的心跳。
「你猜。」
他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
「我猜,」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是永远。」
梧桐叶翩然落下,在我们身边打了个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和篮球落地的咚咚声。
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我们相拥在七年后的深秋,在故事开始的地方。
为那场仓促的青春,写下了最终的注脚。
也为我们的未来,落下了第一个,再也不会分开的逗点。
余生很长。
幸好,是你。
幸好,还是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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