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那四个字
退伍大会开得又长又闷。

八月的太阳跟火炉似的,烤着操场上几百个光溜溜的脑袋。
汗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没去擦。
我就那么站着,军姿站得笔挺,像一棵钉在地上的白杨。
耳朵里嗡嗡响,政委在台上念着长篇大论的欢送词,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的心思全在即将到手的那份档案上。
那上面,会有我的评语。
两年。
整整七百三十天。
我陆临渊,把命都搁在这儿了。
新兵连,武装五公里,我吐了三次,最后还是全营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下连队,进了全团最苦的侦察营,我成了“拼命三郎”。
攀岩、格斗、潜伏、射击,我样样都要争第一。
为了练潜伏,我在大雪地里能趴六个小时,冻得眉毛上全是冰碴子,手脚都没了知觉。
为了练射击,我把肘子和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一层层结痂,又一层层磨破。
入伍第二年,团里大比武,我一个人拿了三个单项第一,给侦察营挣回了脸面。
所有人都说,陆临渊这兵,是块好钢。
就连平时最看不上我的营长温清和,那天也在全营面前表扬了我。
虽然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说的话也硬邦邦的。
“陆临渊,有点成绩,别翘尾巴。”
我当时心里不服气,可也憋着一股劲。
我知道,我的档案评语,绝对低不了。
“优秀士兵”是板上钉钉的。
说不定,还能给个“建议破格提干”的推荐语。
我甚至都想好了,回家把这份档案拿给我妈看。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太多苦。
我要让她知道,她儿子,到哪儿都是最棒的。
“下面,请各单位主官为退伍士兵发放档案,并做最后寄语。”
政委的声音终于停了。
我心里一紧,来了。
队伍按连队散开,我们侦察营的兵,围到了营长温清和面前。
他还是那副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线条跟刀刻出来似的,不苟言笑。
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眼神比我们手里的枪还利。
他一个个地发档案袋,每发一个,都会说几句话。
“张三,回去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李四,你小子机灵,用到正道上。”
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轮到我了。
我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
“报告营长,侦察一连陆临渊,请您指示!”
我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温清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倒有点……深。
他没立刻说话,拿起我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决定我两年青春价值的鉴定表。
他拿起笔,手腕悬在“个人表现”那一栏。
我屏住呼吸。
周围的战友也都伸长了脖子,他们也想知道,营长会怎么评价我这个公认的“兵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只听得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然后,我看见温清和的笔尖落了下去。
龙飞凤舞,四个字。
表现普通。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什么?
表现普通?
我以为我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
没错,就是那四个字。
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眼睛里。
他还在写。
在最后的“单位建议”一栏,他又添了一句。
“建议地方单位,酌情安排。”
酌情安排。
这六个字,比“表现普通”更诛心。
这等于说,我这两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荣誉,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兵,普通到需要被“酌情”处理。
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我的脸在发烫,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温清和写完了,把鉴定表塞回档案袋,递给我。
“陆临渊。”
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拿着。”
我没动。
我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想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给我这样的评价?
我的那些第一,那些伤疤,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是在部队,服从是天职。
我不能质问他。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战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温清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即将爆炸的风箱。
最后,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一个冷笑。
我猛地伸出手,从他手里一把抓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力气用得太大,指甲都划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没管。
我拿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得像山一样的档案袋,转身就走。
没有敬礼。
没有说“谢谢营长”。
我把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留在了那个冷笑里。
操场上的阳光依旧刺眼。
我大步流星地走向营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身后,是战友们小声的议论,和温清和那道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的目光。
我不在乎。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了。
可当我走出营门,坐上送我们去火车站的军车,车子缓缓开动,看着那熟悉的营房、训练场、还有门口那棵老槐树一点点变小,消失在视野里……
我攥着手里的档案袋,那个被我揉得皱巴巴的档案袋。
心里那股冲天的怒火,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散了。
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和委屈。
为什么?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会是“表现普通”?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就像我这两年的军旅生涯,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闪过。
那些汗水,那些伤痛,那些咬着牙坚持的日日夜夜。
难道,真的就只换来这四个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然后,我愣住了。
档案袋的封口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是胶水,也不是封条。
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药膏味。
还有一丝……血迹。
非常非常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我刚才,用力夺过档案袋时,指甲划过他手背留下的。
他竟然……没有擦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他,是故意的。
02 回忆里的刺
回家的火车要开十几个小时。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个档案袋塞进了背包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从我心里也一起藏起来。
车厢里很热闹,都是刚脱下军装的兄弟。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高声唱着军歌,还有人已经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喂,妈!我,我回来了!明天就到家!”
“火车上呢,好着嘞,吃得饱穿得暖!”
笑声、歌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告别旧岁、奔赴新生的喜悦。
可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绿,一点点变成了北方的枯黄。
我的心,也像这窗外的景色,一片荒芜。
那四个字,“表现普通”,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口。
一动,就疼。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我和营长温清和的过往。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我。
我刚下连队的时候,是个愣头青。
仗着自己新兵连成绩好,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第一次参加营里的战术演练,我负责侦察B点。
按照常规战术,应该迂回潜行,避开蓝军的巡逻队。
可我当时胆子大,觉得那样太慢了。
我一个人,悄悄摸掉了蓝军的一个流动哨,硬是从他们防守最严密的区域,提前半个小时摸到了B点,传回了关键情报。
那次演练,我们红军大获全胜。
所有人都夸我机灵,有胆识。
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要给我请功。
我得意洋洋,感觉自己就是天生的侦察兵。
可到了复盘会,温清和第一个点的就是我的名。
“陆临渊,你出列。”
我昂首挺胸地站出去,等着他表扬。
结果,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动?”
“你以为你摸掉一个哨兵很了不起吗?”
“我告诉你,这是演*!要是实战,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一个人死了不要紧,你暴露了整个侦察分队的位置,会让多少战友跟着你一起牺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我当时就懵了,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报告营长!可是我成功了!我为我们赢得了时间!”
温清和冷冷地看着我。
“成功?”
“你的成功是建立在侥幸之上。”
“战场上没有侥幸。”
“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是我们侦察兵最大的敌人。”
“你太喜欢冒头,不懂得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侦察兵,就是最失败的侦察兵。”
那次,我被罚去打扫装备库一个星期。
请功的事,自然也泡了汤。
从那以后,我在营里就落了个“被营长穿小鞋”的名声。
我不信邪。
我憋着一股劲,训练比谁都刻苦。
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十公里。
别人练一百次射击,我练两百次。
我就是要证明给他看,我陆临渊,不是靠侥幸。
后来,我成了全营的训练标兵,比武拿了第一。
所有人都以为,这下营长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可他呢?
他只是在全营大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有点成绩,别翘尾巴”。
好像我那些拼了命换来的荣誉,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有一次,我和几个老兵聊天。
一个快退伍的班长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陆啊,你这兵,没得说,就是……太扎眼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这种刀,好用是好用,但也容易折。”
他顿了顿,又说:“营长他……可能更喜欢那种放在鞘里的刀,看着不显眼,关键时刻才出鞘,一击毙命。”
当时我没懂。
我觉得,是刀,就该亮出锋刃。
藏在鞘里,那算什么刀?
现在想来,那班长的话,或许有点道理。
温清和就是那种藏在鞘里的刀。
他平时沉默寡言,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一到关键时刻,比如演*指挥,比如处理突发状况,他的冷静和果断,总是让人心安。
他不喜欢我,或许就是因为,我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
我想起还有一件事。
那是我入伍的第二年冬天,我们接到命令,要去边境线上执行一次为期半个月的潜伏任务。
那地方环境极其恶劣,大雪封山,气温零下三十多度。
而且情报显示,那一带有小股武装分子活动,非常危险。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也是立功的好机会。
全营的骨干都递交了请战书。
我也写了,咬破手指按了血手印。
我觉得,凭我的军事素质,这个任务非我莫属。
名单公布的前一天晚上,温清和突然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倒水。
我受宠若惊,双手接过。
他问了我一些家常。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身体怎么样?”
“退伍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领导对下属的例行关心。
我也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我说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妈。
我说我妈身体还行,就是有点风湿,一到阴雨天就腿疼。
我说我没什么打算,就想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他听着,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最后,他看着我,忽然说:“陆临渊,你军事素质不错,但是性子太急,不够沉稳。这次的任务,你不适合。”
我当时就急了。
“营长,我能行!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
第二天,任务名单公布。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去的是我们连另一个班长,一个平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性格极其稳重的老兵。
我为此消沉了好几天。
我觉得,温清和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打压我。
他宁愿用一个各方面素质都不如我的人,也不愿意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
我把这些回忆的碎片,一片片地拼凑起来。
那个在演*后骂我“太冒头”的营长。
那个在我拿了第一后告诫我“别翘尾巴”的营长。
那个以“性子太急”为由,把我从危险任务名单上拿下来的营长。
还有最后,那个在我档案上写下“表现普通”的营长。
这些形象,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我发现,他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他在……压着我。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拿着一把大锤,一次又一次地,把我这块烧得通红的铁,狠狠地砸下去。
他想把我的锋芒,我的锐气,我的棱角,全都砸掉。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我这种性格的兵吗?
我还是想不通。
那根扎在心里的刺,不仅没有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
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03 最后的军营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的清晨。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想把我这两年的军旅生涯,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完完整整地再过一遍。
尤其是关于营长温清和的每一个细节。
我掏出了手机。
开机后,无数的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同学朋友的,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要给我接风。
我妈也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先给我妈回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下车了,在战友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注意安全,别喝酒伤了身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但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母子连心,她太想我了。
挂了电话,我翻开了战友群。
群里正聊得火热。
大家都在分享自己拿到的评语。
“我的是‘表现良好,服从命令’,哈哈,还行!”
“我的‘作风优良,团结同志’,营长还算有良心。”
“老纪,你呢?营长给你写的啥?”有人@了纪牧之。
纪牧之,我们都叫他老纪,和我一个班的,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性格沉稳,做事周到,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老纪发了个笑脸的表情。
“‘军事素质过硬,有培养潜力,建议作为后备人才使用’。”
群里顿时炸了锅。
“卧槽!老纪牛逼啊!”
“这评价,回地方进个好单位稳了!”
“羡慕嫉妒恨啊!”
我看着老纪的那行评语,心里五味杂陈。
我为他高兴,但也更加不解。
老纪的军事素质,我知道,很不错。
但要说“过硬”,跟我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好几次比武,他都是输给我。
为什么他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而我,却是“表现普通”?
我退出了群聊,点开了老纪的头像,想给他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抱怨营长的不公?
质问他为什么我的评语这么差?
这显得我太小家子气了。
我想起了离开军营前的最后一晚。
那天晚上,我们班的人在宿舍里开了个小小的告别会。
没有酒,只有一些零食和汽水。
大家天南地北地聊着,聊未来的打算,也聊这两年的糗事。
气氛很热烈,但又带着一丝伤感。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营长温清和。
有个战友说:“说实话,以前真挺怕营长的,跟个活阎王似的。不过现在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另一个说:“是啊,营长就是嘴硬心软。上次我训练受伤,他嘴上骂我废物,晚上却悄悄让卫生员给我送来了红花油。”
大家七嘴八舍地,说着温清和的“口是心非”。
我一直没说话。
心里的那根刺,让我无法加入他们。
散会后,老纪叫住了我。
我们俩站在宿舍楼的走廊尽头,吹着晚风。
“临渊,”他递给我一根烟,他知道我不抽,但他还是递了,“还在为评语的事生气?”
我没接烟,也没说话。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夜色里很快就散了。
“别想太多了。”
他说。
“营长他……其实人真的不坏。”
我冷笑一声:“不坏?不坏能给我写‘表现普通’?老纪,你不用替他说话。”
老纪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的训练场,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临渊,有些事,你可能不明白。”
“有些评价,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也不是写给你看的。”
“它有它的用处。”
我皱起了眉头:“什么用处?把我两年的努力一笔勾销,就是它的用处?”
老纪摇了摇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以后……以后就懂了。”
“相信我,营长没有恶意。”
现在,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我又想起了老纪说的这番话。
“有些评价,有它的用处。”
“你以后就懂了。”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拨通了老纪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临渊?你到家了?”老纪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没,在市里住一晚。”我顿了顿,开门见山地问,“老纪,你跟我说实话,我那个评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那边有风声,他应该是在外面。
“临渊,这事……你别问了。”过了半晌,他才说。
“不行,我必须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营长?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你告诉我!”
老纪又叹了口气,跟昨晚一样。
“不是你的问题。”
“真的,你信我。”
“营长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追问。
“我……我不能说。”老纪的声音很为难,“这是纪律。”
纪律?
一个评语,还扯上纪律了?
我更糊涂了。
“老纪,我们是兄弟不是?你就给我透个底,行吗?”我几乎是在恳求他。
电话那头,老纪挣扎了很久。
我能听到他烦躁地走来走去的声音。
最后,他说:“临杜,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营长他,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用“表现普通”来保护我?
这是什么逻辑?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保护我什么?”我追问。
“我不能再说了。你自己……自己琢磨吧。”
“嘟嘟嘟……”
老纪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面前展开。
可我的心,却被“保护”这两个字,彻底搅乱了。
我不明白。
我一点都不明白。
04 回家的路
在小旅馆里浑浑噩噩地待了一天一夜。
我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纪说的那句“营长是为了保护你”。
这句话像一个解不开的密码,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决定回家。
有些事,或许只有回到最熟悉的地方,才能找到答案。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退了房,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我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家门口,心情有些复杂。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和皂角混合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家的味道。
“小渊?是你吗?”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惊喜和颤抖。
“妈,我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两年不见,她好像老了十岁。
她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上来就抱住我,或者摸我的脸。
她只是站在原地,仔仔细"地打量着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是不是完好无损。
“瘦了。”
她说,声音沙哑。
“也黑了。”
我笑了笑,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让她别那么紧张。
“部队里伙食好着呢,是练壮了,不是瘦了。黑点才健康。”
我妈没笑。
她走上前,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又碰了碰我的肩膀。
好像在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反复说着一句话。
“回来就好。”
“平安回来就好。”
那语气里的后怕和庆幸,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一般母子重逢,不都该是喜悦和激动吗?
我妈这反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味道。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一个零件都没少。”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我妈勉强笑了笑,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
“饿了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马上就好。”
她说着,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个曾经能扛起半边天的女人,现在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了。
我的心,针扎一样地疼。
我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我这两年,除了让她担惊受怕,什么都没做到。
甚至连一份让她骄傲的评语,都没能带回来。
想到评语,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多吃点,看你瘦的。”
“在部队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扒拉着米饭,含糊地应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在部队里的事。
那些荣誉和功劳,在“表现普通”四个字面前,都成了笑话。
我妈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小渊,有心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难受了。
而且,我也想听听她的看法。
“妈,我们营长,在我档案上写我‘表现普通’。”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以为我妈会像我想象中那样,为我抱不平,会骂那个营长有眼无珠。
可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我。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嗨,一个评语而已,多大点事。”
她的语气很轻快,甚至有点刻意。
“领导嘛,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咱不在乎那个。只要人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妈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她最看重我的荣誉。
我小时候拿个三好学生的奖状,她都能高兴好几天,跟所有邻居炫耀。
现在,我两年兵役最重要的评价被否定了,她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带过去了?
而且,她又提到了“平平安安”。
从我进门到现在,短短半个小时,她已经说了三遍“平安就好”。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我放下了筷子,死死地盯着我妈。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我……我知道什么呀?我一个家庭妇女,我能知道你们部队上的事?”
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看着我!”我加重了语气。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缓缓抬起头。
我看到,她的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老纪说的是真的。
我妈也知道。
他们都在瞒着我。
到底是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最敬重的领导和我最亲爱的母亲,联合起来欺骗我?
“妈,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母亲的秘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可我却觉得,整个屋子都冷得像冰窖。
我和我妈在沙发上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我妈一直在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的、一串一串往下掉的眼泪。
看得我心里又慌又乱。
“妈,你别哭啊。”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在部队闯什么祸了?”
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也许我不知道的时候,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营长为了保我,才给了那么个评语。
我妈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样子,像是有天大的秘密压在心口,说不出来。
“小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答应妈,不管听到什么,都别激动,行吗?”
我心里一沉。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你……你还记得你去年冬天,给家里打电话吗?”
去年冬天?
我想了想。
就是我被温清和从那个边境潜伏任务里拿下来的那次。
因为没选上,我心情很差,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可能不太好。
“记得。怎么了?”
我妈说:“你当时在电话里,是不是跟你妈抱怨,说你们营长不让你去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我点了点头。
“是。他嫌我性子急,不够稳重。”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傻孩子……”
她哽咽着说,“他哪里是嫌你性子急啊……”
“他是在救你的命啊!”
救我的命?
我脑子嗡的一下。
“妈,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了她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被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走了出来。
她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已经有些泛黄的旧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看样子,是托人捎来的。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染收。
苏染,是我妈的名字。
写信人的字迹,苍劲有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温清和的字。
和他写“表现普通”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营长……给我妈写信?
他们怎么会……有联系?
我爸牺牲后,我妈为了避嫌,几乎断了和部队那边所有的联系。
她怎么会收到营长的信?
“这是……”我指着信封,声音都在发抖。
“你温叔叔……不,你们营长,半年前托人捎来的。”
我妈把信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封。
很薄的一封信,但我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的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是部队里最常见的那种稿纸,绿色的格子。
我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苏染同志:
见字如面。
很冒昧给你写这封信,请见谅。
我是陆临渊的营长,温清和。
也是你爱人,陆卫国生前的兵。
二十年前,是他把我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我欠他一条命。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脸面联系你。是我没照顾好老班长。
现在给你写信,是想跟你说一声,小渊……这孩子很好。
跟你爱人年轻时一样,是个天生的好兵。
有血性,有本事,敢打敢拼。
是全营最出色的一把尖刀。
但是,这把刀,太锋利了,也太年轻。
他不懂得,有时候,藏起锋芒,比展露锋芒更重要。
前段时间,上面有个任务。
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
任务的内容,我不能细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次单线潜伏,一旦暴露,没有任何后援。
说白了,就是九死一生。
按照军事素质评估,小渊是第一人选。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我接到名单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我眼前,全是老班长牺牲时的样子。
他跟我说,清和,我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没见过面。你活着回去,有机会,帮我……照看一下。
我没做到。
我不能再让他的儿子,也走上这条路。
你是烈士遗孀,你为国家已经付出了丈夫。
国家不能再向你索要你的儿子。
我,温清和,更不能。
所以,我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也找了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强行把小渊的名字从任务名单上,换了下来。
我跟他说,他性子太急,不适合这个任务。
我知道,这孩子心里肯定不服气。
他会怨我,会恨我。
没关系。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待在部队,平平安安地退伍回家,回到你身边,他怨我一辈子,我都认了。
苏染同志,这封信,本来我不想写。
但我想,你应该有知情权。
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尤其不能让小渊知道。
他还年轻,血总是热的。如果他知道了,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再去找别的危险任务。
那就违背我的初衷了。
另外,他退伍的时候,我会在他的档案上,写一个比较普通的评语。
这也是为了保护他。
他的表现太突出,我怕他退伍后,被一些特殊的单位看上,再次被招走。
一个普通的评语,可以让他彻底远离那些危险。
让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这是我,作为一个老兵,对英雄的后代,唯一能做的一点事。
也是我,还给老班长的,一小部分恩情。
请你,也请他,原谅我的自私。
祝
安好。
温清和
敬上”
06 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信,很短。
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我的心就被狠狠地揪一下。
最后,我的视线,模糊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信纸上,把那绿色的格子,洇开一圈一圈的墨迹。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个骂我“太冒头,不懂得藏”的营长,不是在打压我,而是在提醒我。
原来,那个在我拿了第一后,告诫我“别翘尾巴”的营手,不是在泼我冷水,而是在磨我的性子。
原来,那个以“性子太急”为由,把我从九死一生的任务中换下来的营长,不是不信任我,而是在保护我。
原来,那个在我档案上写下“表现普通”的营长,不是在否定我,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的未来,铺一条最安全、最平坦的路。
他怕我这把刀太锋利,会被人看上,卷入更多的危险。
所以,他亲手,把我的锋芒,一点一点地,敲掉。
他宁愿让我误会他,怨恨他,也要把我牢牢地按在一个普通士兵的位置上。
他要我平平安安地来。
再平平安安地走。
“表现普通,建议地方单位酌情安排。”
这十六个字,哪里是评语?
这分明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最深沉、最笨拙,也最厚重的爱。
我这个傻子。
我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我还当着他的面冷笑。
我还用指甲划伤了他的手。
我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跟他说。
“小渊……”
我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你温叔叔……他是个好人。”
“你爸刚走那会儿,家里最难的时候,他匿名给我们寄过好几次钱。后来我才知道是他。”
“你入伍的时候,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就求他一件事,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没想到……他为了这句话,为你做了这么多……”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沙发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愧疚和悔恨。
我哭我自己的有眼无珠。
我哭我自己的年少轻狂。
我也哭那个默默为我扛下一切,却从不解释一句的男人。
我想象着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一定是在一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寂静的军营。
他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我的父亲,那个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的老班长。
他又想起了我,这个和他老班长一样倔强,一样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兵。
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一边是军人的使命和责任。
一边是战友的临终嘱托。
最后,他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用一种最不近人情的方式,来完成他对一个逝去战友的承诺。
他甚至,连一句“我是为了你好”都没有对我说过。
因为他知道,以我的性格,我不会接受这种“好”。
他只能用他的职权,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来做我的“敌人”。
让我恨他,让我远离他,从而,让我远离危险。
这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爱?
这是怎样一种如山的担当?
我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流干了。
我妈一直在我身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不哭了,小渊。”
“都过去了。”
“你温叔叔的心意,你明白就好。”
我慢慢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拿起那封被我的眼泪浸湿的信,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打开那个被我塞在最深处的背包。
拿出了那个被我揉得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
我把它抚平。
抽出那张写着我两年青春的鉴定表。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四个字上。
“表现普通”。
曾经,这四个字是我的耻辱,是我心头的一根毒刺。
现在,我看着它们,却觉得每一个笔画,都重如泰山。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一个长辈说不出口的关怀和守护。
我忽然想起,在我离开军营的那天,老纪对我说的话。
“有些评价,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也不是写给你看的。”
“它有它的用处。”
是啊。
它不是给我看的。
它是写给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看的。
它是在告诉那些人:
这个兵,很普通。
你们别来找他。
让他去过他安安稳稳的日子吧。
07 无声的军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自己阔别了两年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营长温清和的影子。
我想起他冷峻的脸,想起他严厉的话,想起他看着我时那深邃的、我一直读不懂的眼神。
现在,我全读懂了。
那眼神里,有期望,有敲打,有无奈,更有我从未察觉的……慈爱。
那是一种属于军人,属于长辈的,深沉如土地,沉默如山峦的爱。
他不说,但他都做了。
他用他的肩膀,为我扛起了一片我看不见的天。
而我,却用我最幼稚、最伤人的方式,回应了他的守护。
一想到我当着他的面,那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
一想到我从他手中,几乎是抢过那个档案袋的粗暴动作。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欠他一个道歉。
我欠他一个解释。
我更欠他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感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我那身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又重新穿上了。
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肩上没有了军衔,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我妈被我弄出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着衣服走出房间,看到我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小渊,你这是……”
“妈,我想出去一趟。”我说。
“去哪儿?”
“去跟我的青春,好好道个别。”
我没跟我妈说我要去干什么。
但她好像懂了。
她没再多问,只是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
她说,“早点回来。”
我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城市,还在沉睡。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和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我没有坐车。
我凭着记忆,朝着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是我们城市最高的山,山顶上有一个烈士陵园。
我爸,就安葬在那里。
我不知道营长会不会来这里。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个城市。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这里。
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山路很长。
我走得很慢,但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我过去两年的军旅生涯。
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吹过的牛,犯过的错……
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等我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陵园。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松涛阵阵。
一座座墓碑,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我走到了我父亲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我把带来的一束菊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
“爸,我回来了。”
我轻声说。
“我来看你了。”
“也……替人来看你了。”
我看着父亲的照片,心里百感交集。
“爸,对不起。”
“我以前总觉得,你没能看着我长大,是个遗憾。”
“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在。”
“你派了你最好的兵,你最信任的兄弟,替你看着我,护着我。”
“是我太蠢,一直没明白。”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就那么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那个脚步声,我听了两年。
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缓缓地转过身。
晨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我走来。
还是那身笔挺的军装,还是那张刀刻般的脸。
营长,温清和。
他也捧着一束菊花。
他的目光,落在我父亲的墓碑上,然后,又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平静,那么深邃。
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手背上,那道淡淡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却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想开口,想说“营长,对不起”。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知道了。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我猛地收腹,立正。
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也最用力的军礼。
无声的军礼。
温清和看着我。
他没有回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只是一个,冰雪初融的弧度。
他走到我父亲的墓碑前,把菊花放下,和我并排站着。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
像两棵松。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
有些理解,一个眼神就够了。
那一天,我终于明白。
“表现普通”,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也是我收到的,最贵重的勋章。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