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河北保定（52）：修德寺塔（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城西南恒州镇小南关村，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你见过一座塔，上半身是宋人砌的楼阁，下半身却像是“玉米棒子”一样裹着花束般的佛龛？在河北曲阳小南关村，修德寺塔就这样静立了1400多年。它不只是砖石堆叠的古建，更像一个层层嵌套的时间胶囊。塔心室里，观音低眉、罗汉合十，风铎上刻着“嘉靖十五年造”，而脚边那只酱釉瓷罐，曾被鸟粪埋得严严实实……这哪是看塔？分明是在翻一本立体的《中国佛教物质史》。
去年深秋，我踩着曲阳县城西南那条被落叶半掩的小路，拐进恒州镇小南关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石灰味儿，混着北方初冬特有的干冷，吸一口，喉咙微微发涩。修德寺早已不在——民国时毁于战火，只剩这座孤塔，站在北岳庙西南两百米处，像一位衣衫残破却脊梁笔直的老僧。
走近塔基，脚下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微凹，踩上去有种微妙的“陷落感”，仿佛大地也在悄悄吞没时间。抬头看，32米高的塔身拔地而起，八角形轮廓利落如刀削。最抓人眼球的是那第二层，整整10.2米高，通体密布120座小佛塔，每座不过手掌大小，却个个有莲座、有叠涩顶、有山焦宝珠刹。远看如一束巨大的石莲向上怒放，近看又似无数微型宇宙在砖缝间悄然运转。这种“花塔+楼阁”的混合形制，在全国现存古塔中堪称孤例。
有趣的是，二层以上檐口做法突变，砖缝走向、收分比例都不同。考古界普遍认为，上半截是宋代天禧三年（1019年）后加的。也就是说，这座塔，是隋人奠基、宋人续笔、明人修缮的“跨朝代合作项目”。
塔心室不大，仅容三四人转身。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与香灰混合的微酸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只尘封的经匣。北面佛台上，那尊35厘米高的铜观音跏趺而坐，宝冠璎珞纤毫毕现，右手说法印，左手禅定印，神情既慈悲又疏离。
她面前的地面上，就是那只差点被忽略的酱釉瓷罐，发现时，真的被鸟粪盖得严严实实，后来清理才知是明代遗物。东侧站着木雕罗汉，光头赤足，双手合十，指尖微微下弯，仿佛刚念完一句“阿弥陀佛”；西侧则是背光坐佛，火焰纹背光虽残，但透雕的力度仍能让人想象当年金漆未剥时的辉煌。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那尊87厘米高的铁坐佛。胎体厚重得几乎压住视线，右肩两个小洞、背部一个大洞——不是战损，倒像是古人特意留下的“检修口”。果然，腹内藏着锡质花束、铜镜，还有一枚“圣宋元宝”钱币。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时间胶囊”吗？把信仰、工艺、甚至日常生活的碎屑，统统封进佛腹，留给千年后的我们拆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舍利瘗埋”制度最早可能源于南北朝，但像这样在佛像体内藏物的做法，更多见于唐宋以后的民间信仰实践。
说到舍利，就得提1994年发现的地宫。石函盖上那句“维大隋仁寿元年十月十五日皇帝于定州恒阳县恒岳寺奉安舍利”，直接把塔的出身钉死在隋文帝首批颁赐舍利的30座寺院之列。要知道，那会儿全国也就三十个名额，曲阳能占一席，足见其地位。可惜原寺（初名恒岳寺）已毁，只剩塔影斜映荒草。这让我想起文旅圈常讲的“LBS遗产叙事”（Location-Based Storytelling）。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建筑本身多高多古，而是它锚定了多少层历史事件、人物情感与信仰流转。修德寺塔，就是这样一个高密度的叙事节点。
游客若来，建议避开正午。阳光直射时塔影短促，反失韵味。最好选清晨或薄暮，光线斜切过砖缝，那些小佛塔的轮廓会突然“活”起来，投下细密如睫毛的阴影。塔周无围栏，可绕行细观（但请勿攀爬！国保单位，敬畏为先）。附近北岳庙也值得顺道一看，两处步行五分钟，形成“庙-塔”文化对位。
关于塔身壁画，目前仅存残迹两层，上层似为明代重绘。具体颜料成分和绘制年代，我手头没有确切的数据，但根据塔心室墨书“嘉靖十四年重修”的题记，以及风铎铭文“嘉靖十五年造”，推测那次大修应动用了本地匠作班子，说不定就有曲阳著名的石雕世家参与其中（毕竟此地白石造像自北魏就名震华北）。
站在这座塔下，你会忍不住问：为什么古人要把塔造得如此繁复？120座小塔，每一座都要单独塑形、烧砖、垒砌，费工耗时，却只为装饰一层塔身。答案或许藏在那个“花塔”的“花”字里——它不是装饰，是供养。每一座小塔，都象征一座佛国；每一层莲瓣，都是对彼岸世界的模拟。这种“以微缩宇宙构建神圣空间”的思维，今天看或许奢侈，但在信仰炽热的时代，却是最朴素的虔诚。
临走时，我蹲在塔基东南角，摸了摸那块被风雨啃出蜂窝状的砖。指尖传来粗粝的凉意，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金属颤音——原来是残留的风铎在风里晃了一下。那一刻突然觉得，所谓“活态遗产”（Living Heritage），未必是香火不断、游人如织。有时，就是这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响，证明时间并未真正走远。
参考资料：
国家文物局，《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2006年
冯贺军，《曲阳白石造像研究》，文物出版社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曲阳修德寺塔地宫发掘简报》，《文物》2000年第5期
王邵，《舍利感应记》（转引自《法苑珠林》）
曲阳县文旅局公开资料及现场考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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