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78年我恢复高考,进考场发现,试卷题目我昨晚全梦到了
铁锈味。

机油混合着汗的酸馊味。
这就是我的生活,二十八岁的李文革的生活。
名字是时代的烙印,像一道疤,刻在额头上。我爹给起的,以为能保我一世风风火火,结果火是燎了原,烧光了我整个青春。
我在红星机械厂当了八年车工,手上每一道口子,每一个老茧,都是拜那些轰鸣的铁家伙所赐。
白天,我跟铁疙瘩较劲。
晚上,我跟自己较劲。
一盏昏黄的15瓦灯泡,就是我的太阳。
灯下,摊着几本被翻到卷边的复*资料,纸页黄脆,像是秋末一碰就碎的干叶子。
“眼珠子都要掉进书里了!”
妈端着一碗面疙瘩汤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还是惊动了我。
她的声音里混着心疼和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指望。
我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还有一个月,妈,再熬一熬。”
“熬?你这是在拼命!”她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汤都溅了出来,“厂里白天累死个人,晚上你还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
面疙瘩在浑浊的汤里浮沉,像我这些年的人生。
“隔壁老王家的王超,人家爹是干部,早就弄到内部的复*题了。你呢?就靠这几本破书?”
妈的唠叨像车床的噪音,尖锐,但是我已经*惯了。
“吃饭吧,妈。吃完我还得看会儿。”
她叹了口气,坐在我床边,帮我把被子铺开。
“考上了,就不用再闻这身油污味了。”
“嗯。”
我含糊地应着,一口把滚烫的面疙瘩吞进肚子。
胃里一阵灼烧。
考上。
这两个字,是悬在我头顶的月亮,也是压在我背上的大山。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我们这一代人。
我是70届的初中生,刚读了没几天书,就被一片红色的浪潮卷到了乡下。
十年。
我在广阔天地里,学会了插秧、割麦、养猪,唯独忘了课本是什么模样。
去年,我成了千万大军中的一员,第一届,炮灰。
差了十几分,连大专的边都没摸到。
我不甘心。
所以今年,我把自己往死里逼。
厂里三班倒,我专挑夜班,这样白天就能多出几个小时看书。
工资一大半都买了蜡烛和旧书。
同事们都笑我,说我一个八级工的苗子,非要去挤那独木桥,是疯了。
“文革,读出来又怎么样?不还是给国家干活?你现在一个月五十多块,读完大学出来,也就这个数。”
“就是,别到时候大学没考上,手艺也生疏了,里外不是人。”
我只是笑笑。
你们不懂。
你们没在深夜里,对着煤油灯,一遍遍念着“a、o、e”时,体会过那种舌头打了结的羞耻。
你们没在三十多度的烈日下,一边挖着河泥,一边在心里默背九九乘法表的。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高考,就是我的稻草。
夜深了。
窗外,邻居家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声,渐渐都歇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一道化学题,配平,我算了三遍,三种答案。
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眼皮越来越沉,上下眼皮在打架,灯泡的影子在书页上晃出了重影。
我趴在桌上,想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
轰!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万花筒。
无数扭曲的汉字、数字、化学符号,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试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当x→0时,求lim(sinx/x)的值……”
“……1840年……鸦片战争……”
“……Fe + H2SO4 = ?”
这些字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用血写的,有的像是用光刻的。
它们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不成逻辑,不成篇章。
我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光怪陆离的文字风暴。
这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我太焦虑而做的梦。
我对自己说。
……
“文革!文革!要迟到了!”
妈的叫声把我从桌上拽了起来。
天亮了。
我甩了甩昏沉的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零件。
昨晚的梦,还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像退潮后沙滩上零落的贝壳。
我没在意,胡乱洗了把脸,抓起两个冷馒头就冲出了门。
七月七日。
高考的日子。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汇入了奔赴考场的洪流。
街上,全是和我一样的人。
有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脸上带着风霜和执拗。
有刚毕业的高中生,脸上是紧张和稚气。
还有头发花白的大叔,比我爸年纪都大,也夹在人群里。
我们像一群要去朝圣的信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命运”两个字。
我的考场在市三中,一所老旧的学校。
教学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爬山虎的藤蔓一直延伸到三楼的窗台。
我在考场外的布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文革,第二考场,座位号24。
走进考场,一股混杂着汗味、墨水味和旧木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呀地转着,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上已经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豪言壮语。
“考上清华!”
“张小梅我爱你!”
我用手把它们一一抚过,仿佛能触摸到那些逝去的青春。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女老师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全场。
“考试期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否则,按作弊处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考场里最后一点嗡嗡声也消失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厂里的大锤,一下下砸在我的胸口。
发卷的铃声响了。
第一门,语文。
试卷从前排传到后排,纸张的摩挲声,像一场密集的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拿到卷子,深吸了一口。
一股浓重的油墨味。
我翻了过来。
当我的目光落在第一大题的题目上时,我的呼吸,停滞了。
作文题。
“题目:我的……”
后面是一段说明,要求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一篇记叙文。
而在题目的下方,有一行用括号括起来的小字。
“(提示:可参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结合自身经历进行论述。)”
轰!
昨晚的梦境,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理智的堤坝。
“试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句血红色的,在我脑中炸开的大字,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我用力闭上眼,再睁开。
卷子上的字没有变。
一个字都没变。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是恐惧。
一种无法言说的,撞了鬼一样的恐惧。
冷汗,从我的额头、后背、手心,一起往外冒,瞬间浸湿了我的衬衫。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对自己说。
这场大讨论,最近报纸上天天在说,是热点,老师肯定也划过重点。
有所思,夜有所梦,太正常了。
对,就是这样。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往下移。
第二大题,阅读理解。
一首现代诗。
我扫了一眼作者的名字。
不认识。
再看内容。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诗里的句子,那些意象,那些比喻,和我梦里那些破碎的文字片段,竟然开始一一对应!
虽然在梦里是混乱的,是跳跃的,但它们都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风扇还在转,老师还在走动,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而我,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我的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我颤抖着手,翻到试卷背面。
古文,默写,选择题……
一道道题目看过去,我的脸色,一分分变白。
百分之八十。
我昨晚的梦里,出现了这张试卷百分之八十的内容!
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做梦吗?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剧烈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监考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她在我身边停下,低头看了看我空白的卷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写。
我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却抖得画不出一条直线。
写什么?
按照我梦到的“答案”去写?
这算什么?
是神仙托梦,还是我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如果我写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们会相信我只是做了个梦吗?
他们只会觉得我偷了试卷,是可耻的作弊犯!
取消成绩,全厂通报,甚至……被抓起来?
我不敢想下去。
我这大半年的拼命,我父母的期盼,我自己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这个荒诞的梦,化为泡影。
额头上的汗,滴了下来,在卷子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听见周围的同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我心里的挣扎,像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
一边是恐惧。
一边是不甘。
难道,我就这样放弃吗?
把这个天赐的,或者说是鬼赐的“机会”,白白扔掉?
那我这几个月的苦,不是白受了?
我再一次想起了在乡下的十年。
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泥水,那些磨破了肩膀的扁担,那些在深夜里被蚊子咬醒的夜晚。
想起了我爹因为我没能回城,喝醉了酒,蹲在墙角无声地掉眼泪。
想起了我妈日渐斑白的头发,和她那双充满期盼又不敢直说的眼睛。
不。
我不能放弃。
我的人生,不能再被“意外”毁掉一次了。
哪怕这次的“意外”,是如此的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赌上全部身家的决定。
我的手,终于稳住了。
我开始写。
作文。
我没有完全照搬梦里的那些高深理论,那些拗口的句子。
那不像我。
一个机械厂的工人,写不出那么“有水平”的文章。
我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切入点。
我写我在工厂里,如何通过一次次的实践,改良了一个小小的零件,提高了生产效率。
我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揉碎了,掰开了,用我自己的语言,用我自己的故事,说了出来。
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机油的味道。
都带着我手上的老茧。
写完作文,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落了地。
我不再去想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不再去管这是不是一场阴谋。
我把它当成是我自己潜意识里,对我这半年苦读的一次“预演”。
对,就是这样。
这些题目,一定是我在各种复*资料里见过,做得太多,想得太深,才会钻进我的梦里。
这都是我努力的结果!
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然后,我开始疯狂地答题。
那些在梦里出现过的题目,我答得飞快,几乎不用思考。
那些没出现过的,我也凭着自己的真本事,一点点地啃。
整场考试,我没有再抬头。
我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这张试卷里。
直到交卷铃声响起,我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走出考场,夏天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王超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文革!怎么样?最后那篇作文,可真要了命了!我憋了半天,就写了四百字。”
王超是我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也是我的工友,更是我这次高考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脑子活,人也机灵,就是有点飘。
我挣开他的胳膊,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你这表情,肯定考得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最后那道古文翻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你怎么翻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道题,也在我的梦里。
“就……就按书上那么翻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行啊你,那几句最绕了,我背了好几遍都没记住。”他撇撇嘴,“走,对答案去!”
我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了他。
我不敢对答案。
我怕一字不差的正确,会彻底暴露我心里的鬼。
下午考数学。
走进考场前,我躲在厕所里,用凉水冲了半天的脸。
我告诉自己,昨天的梦,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考试,要靠真本事。
我甚至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再让我梦到任何东西。
然而,当我拿到数学试卷的那一刻。
我的祈祷,碎了。
第一道大题,函数。
第二道,几何。
……最后一道附加题,求极限。
“……当x→0时,求lim(sinx/x)的值……”
又是它!
那个在我梦里闪着金光的公式,一模一样地印在试卷上。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不光是恐惧。
还夹杂着一种荒谬的,近乎狂喜的情绪。
就像一个赌徒,在输光了所有之后,老天爷又给了他一副天牌。
我该怎么办?
接,还是不接?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像催命的鼓点。
我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
我看到了通往大学校门的路,金光闪闪。
我也看到了那条路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拿起笔,开始算。
我没有直接写下梦里的答案。
我把每一步的推演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详详细细。
我甚至故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步骤上,写错了一个小数字,然后划掉,改正。
我要让它看起来,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是我思考的结果。
而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谕”。
考完数学,我几乎是逃出学校的。
我没有回家,骑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乱逛。
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怪物。
这个秘密,让我兴奋,又让我害怕。
我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孩子,既有得手的窃喜,又有怕被发现的恐慌。
第二天,考政治和理化。
毫无意外,试卷上的大部分内容,再次被我的梦言中。
我已经麻木了。
我像一个熟练的工匠,按照一张看不见的图纸,把答案一个个地填写上去。
表情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或者冲出考场。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
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审判。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那个梦,包括我爸妈。
这不是能分享的秘密。
它会把我烧成灰。
我照常去工厂上班,照常在车床前,把一块块铁疙瘩,变成图纸上的模样。
同事们见了我,都会开玩笑地问一句:“大学生,感觉怎么样啊?”
我只能报以苦笑。
王超来找过我几次,想跟我对答案,都被我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怀疑。
“李文革,你小子不对劲啊。考完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是不是藏着掖着,怕我沾你光啊?”
“想多了你,我是觉得考得不好,懒得再想了。”
“不好?”他夸张地叫了起来,“得了吧你,我可听说了,好几个人看见你,考数学的时候,提前半小时就交卷了!你还说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提前交卷。
我当时脑子太乱,只想早点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考场,竟然忘了这个细节。
太扎眼了。
“我……后面那道大题不会做,干脆就不浪费时间了。”我撒了一个谎。
王超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我瘦了,也更沉默了。
晚上,我开始失眠。
我害怕闭上眼睛。
我怕再做那样的梦。
可那个梦,却再也没有来过。
它就像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
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片狼藉。
八月底。
高考成绩,出来了。
查分那天,我不敢去。
是我爸替我去的。
他一大早就出了门,我妈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扫扫地。
我在屋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查到,还是不希望他查到。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是我爸。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文革!文革!”
我爸的声音,是抖的,是颤的,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狂喜,是不敢置信,是几十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
“考上了!考上了!”
他挥舞着那张成绩单,像个孩子。
我妈也冲了过去,两个人抱着,又哭又笑。
我坐了起来,心脏跳得厉害。
“多少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我爸冲过来,把成绩单塞到我手里。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手写的数字上。
总分:395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395分!
这个分数,在78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省状元。
我成了我们市,恢复高考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飞遍了我们这个不大的工业城市。
我家那破旧的筒子楼,一下子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厂里的领导来了。
街道的干部来了。
素不相识的邻居,也端着碗,挤在门口,想看看这个“文曲星”长什么样。
我爸我妈,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挺着胸膛,接受着所有人的恭喜和奉承,脸上的皱纹里,都开出了花。
我被无数双手握过,被无数句“了不起”包围。
我应该高兴。
我应该狂喜。
但我没有。
我像一个木偶,被动地笑着,说着“谢谢”,心里却越来越冷。
这个分数,太高了。
高得像个笑话。
高得像个罪证。
它把我架在火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羡慕,嫉妒,还有……怀疑。
“这李文革,平时看着蔫不拉几的,没想到啊,是头藏着不叫的驴。”
“什么驴啊,我看是匹千里马!”
“千里马?我看不见得吧。我可听说,他爹跟招生办的谁谁谁,是亲戚。”
“真的假的?那就难怪了……”
流言蜚语,像夏天的蚊子,开始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试图不去理会。
但有一个人的话,我没法不理会。
王超。
他在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他没有恭喜我。
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死死地盯着我。
“李文革,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考了330分,一个不错的分数,能上一个普通的本科。
但在我的395分面前,不值一提。
“我……就是运气好。”我说。
“运气好?”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愤怒,“好到数学提前半小时交卷,还能拿满分?好到连作文题都能押中?”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知道我作文……”
“别装了!”他打断我,“我去找过语文老师,老师说,今年的作文题,角度非常刁钻,很多人都跑题了。只有你!不但没跑题,立意还特别高!像是……像是提前看过标准答案一样!”
标准答案。
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攥紧了拳头。
“我想说什么?”王超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我想说,你作弊了!”
“你血口喷人!”我吼道,也不知道是想说服他,还是想说服自己。
“我血口喷人?”他笑得更厉害了,“李文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几斤几两,我不知道?就你那点墨水,能考出全省状元?你骗鬼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打在我的七寸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有证据吗?”我只能用这句苍白的话来抵挡。
“我没有证据。”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阴狠,“但是,假的真不了。李文革,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这张皮,给扒下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王超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不再有那些发光的试题。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愤怒的,指责我的脸。
“作弊!”
“骗子!”
“滚出去!”
我常常在深夜里惊醒,一身冷汗。
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
北京大学。
历史系。
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在我手里,却重如千钧。
我爹把它裱了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逢人就指着它说:“我儿子,李文革,北大的!”
机械厂也给我开了欢送会。
厂长亲自给我戴上了大红花,奖励了我一百块钱,还有一套崭新的《毛泽东选集》。
我在一片掌声和赞誉中,说了几句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感谢话。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拙劣的骗子。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我的离开,慢慢被人淡忘的时候。
一封信,把我打入了地狱。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寄到了省教育厅。
信里,详细地“揭发”了我在高考中作弊的“事实”。
包括我数学提前半小时交卷。
包括我的作文立意“异乎寻常”地精准。
甚至,还添油加醋地编造了我父亲“走后门,买通监考老师”的谎言。
信的结尾,强烈要求教育部门,对我进行重新审查。
“决不能让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玷污了神圣的高考,窃取了本该属于真正奋斗者的果实!”
每一个字,都诛心。
我不用猜,也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王超。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省里的调查组,很快就下来了。
三个人,一个中年领导,两个年轻人。
他们没有声张,悄悄地住进了市委招待所。
然后,第一个就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下午。
我正在家里收拾去北京的行李。
调查组的人,敲开了我的门。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姓周,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他出示了证件,然后开门见山。
“李文革同志,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你高考情况的反映,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我爸妈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我心里那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爸,妈,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把他们推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调查组的三个人。
空气,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坐吧。”周组长指了指椅子。
我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这次高考,考得这么好,有什么特别的学*方法吗?”
问话的,是那个年轻一点的调查员。
他的语气很客观,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努力。”我艰涩地开口。
“努力?”周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材料。
是我的档案。
“我们查了你的档案。李文革,70届初中生,下乡八年,77年参加高考,落榜。在红星机械厂当车工,表现……中等。”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你厂里的同事,你的邻居,我们都做了一些走访。他们都说,你平时是个很踏实,但也很普通的青年。”
“我们还调阅了你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最好的一次,在全厂的考生里,也只排在第十二名。”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短短一个月后,你就从一个中等生,一跃成为了全省的状元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做了一个梦?
说神仙给我递了小抄?
谁会信?
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一个死不悔改的骗子。
“我们还听说,你考数学的时候,提前了三十分钟交卷?”另一个调查员追问。
“……是。”
“为什么?是题目太简单,还是你已经没有可做的了?”
“……是后面有道题不会,我就……”
“不会?”周组长打断我,拿起另一张纸,“这是你的数学试卷复印件。满分。包括那道你说的‘不会’的附加题。李文革同志,你是在跟组织,说谎吗?”
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情绪,在这一刻,失控了。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作弊!”
“那请你解释一下。”周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一下,这一切的‘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解释。
我拿什么解释?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
我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让我脱身的理由。
任何一个,听起来不那么荒谬的理由。
忽然,我想起了我在考场上,为了说服自己,而编造的那个“借口”。
“潜意识”。
“预演”。
对!
就这么说!
“报告组织。”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不是惊慌。
“我承认,我的表现,看起来确实很‘反常’。”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作弊了,而是因为……因为我复*得太投入了。”
调查组的三个人,都看着我,等我继续往下说。
“考前那段时间,我几乎是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我白天上班,晚上通宵看书,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定理。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复*题,都做了一遍,有的甚至做了十几遍。”
“时间长了,我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是我在现实中做的题,哪些是我在脑子里想的题。甚至……甚至在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在考试。”
我说得很慢,很吃力,一边说,一边观察他们的表情。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我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很乱,全是各种各样的题目。我当时以为,只是太紧张了。”
“但是,等我到了考场,拿到试卷,我发现,有很多题目,都和我的梦……有重合。”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他们。
周组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的意思是,你靠做梦,考出了全省状元?”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嘲讽。
“不!不是!”我急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梦,不是什么神仙托梦,它是我自己潜意识的产物!是我这大半年疯狂复*,知识在我脑子里,自己组织,自己串联,最后以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预演’了一遍!”
“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年轻调查员说。
“是很荒谬!我自己也觉得荒谬!”我激动地站了起来,“但是,这是唯一的解释!我没有偷试卷,我也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提前拿到题目!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的努力!”
“那个梦,或许给了我一些‘提示’,让我看到题目的时候,觉得‘熟悉’。但最终,能把答案写出来,靠的还是我这大半年,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一道题一道题算出来的知识!那不是凭空出现的!”
“如果你们不信,你们可以现在就考我!随便拿一张卷子,你们看我能不能做出来!”
我豁出去了。
这是我唯一的路。
把虚幻的“梦”,包装成艰苦奋斗后,潜意识的“厚积薄发”。
把“作弊”,扭转成“努力”。
周组长和两个年轻调查员,对视了一眼。
他们沉默了。
我的这番说辞,太过离奇。
但我的态度,又太过激动和真诚。
“李文革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周组长示意我坐下。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会记录下来。但是,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我的命运,还悬在半空中。
调查组没有再来找我。
但我们整个城市,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却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李文革被调查了!”
“我就说嘛!一个臭工人,怎么可能考状元!肯定是假的!”
“这下好了,北大也上不成了,还得挨个处分。”
我成了我们这个城市最大的“丑闻”。
我不敢出门。
我爹妈,也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们不再跟人炫耀了,见了人,都低着头走。
我爹把墙上那张裱起来的通知书,也默默地摘了下来。
家里,死气沉沉。
我好几次,都想到了死。
我觉得,我的人生,被那个荒诞的梦,彻底毁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调查组,又来了。
还是那个下午。
还是那三个人。
这一次,他们的表情,比上次,还要严肃。
“李文革同志,我们经过慎重的调查和讨论,决定对你,进行一次复试。”
周组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复试。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机会,也是悬崖。
“什么时候?在哪里?”
“现在。就在你家。”
周组长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套密封的试卷。
“这是我们连夜从省里调过来的一套备用卷,难度,和高考相当。语文,数学。你,敢考吗?”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我的心。
我看着那份牛皮纸袋装着的试卷。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我没有退路。
“我敢。”
我听见自己说。
没有桌子,就把饭桌收拾出来。
我爸妈,被请到了门外。
一个年轻调查员,坐在我对面,充当监考。
周组长,和另一个调查员,站在旁边。
像三座大山。
周组长,亲自拆开了试卷的密封。
“考试时间,参照高考。现在开始。”
他按下了手中的秒表。
我拿起笔,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时间害怕。
我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张试卷上。
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专注过。
我先考的是语文。
作文题,是关于“理想”。
我没有写空洞的口号。
我写了我自己。
写了我十年青春的迷茫,写了我重拾课本的艰难,写了我对未来的渴望。
我把我的血,我的泪,都融进了那些文字里。
然后是数学。
没有梦。
这一次,没有梦了。
每一道题,都得靠我自己,一步一步地去算,去推导。
有的题,很顺利。
有的题,我卡住了。
我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演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能感觉到,对面调查员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没能完全解出来。
只写了一半的步骤。
交卷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我这张答卷,能不能说服他们。
能不能,救我一命。
周组长收走了我的试卷,没有说话。
他们三个人,就在我家的饭桌上,当着我的面,开始批改。
每一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像是在对我进行凌迟。
我站在一边,手脚冰凉,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这个过程,可能只有半个小时。
但在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们停下了笔。
三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几句。
然后,周组长抬起了头。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李文革。”
“到。”我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语文,85分。”
“数学,81分。”
他报出了分数。
一个很扎实,但绝不顶尖的分数。
一个符合我“模拟考试第十二名”身份的分数。
一个“正常”的分-数。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个分数,和我高考的395分,差距太大了。
这不等于,坐实了我作弊吗?
我完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这个分数,虽然和你的高考成绩,有很大的差距。”
周组长的声音,继续响起。
“但是,也证明了,你具备了相当的知识水平。并不是你举报信里说的,‘不学无术’。”
“你的作文,我们三个人都看了,写得很真诚,很感人。”
“你的数学卷子,虽然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但前面的步骤,思路很清晰,基础很扎实。”
他看着我,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李文革,我们调查组,内部也进行了很激烈的讨论。”
“有一种意见,认为你的高考成绩,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疑点,应该予以作废。”
“但也有另一种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更倾向于相信,一个在乡下蹉跎了十年青春,靠着自己的毅力,重新拿起课本的年轻人;一个在全厂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坚持报考大学的工人;一个能在调查和复试的巨大压力下,还能考出这样成绩的考生……”
“他的人品,应该是信得过的。”
“至于那个‘梦’……或许,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你的潜意识,对你这大半年艰苦付出的,一次小小的‘奖励’吧。”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一个月,我所受的委屈,压力,恐惧,绝望……
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我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所以……”我哽咽着,问。
“所以,调查组的最终结论是:关于李文革同志在高考中作弊的举报,证据不足。”
周组长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李文革同志,恭喜你。好好去上大学吧,不要辜负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双温暖的,有力的手。
“谢谢……谢谢组织……”
我泣不成声。
……
秋天。
我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站台上,是来送我的父母,同事,还有街道的干部。
我爹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妈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王超没有来。
我听说,他最终去了一所省内的师范学院。
举报信的事情,调查组并没有声张,最后不了了之。
但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火车,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面孔,慢慢变小,变模糊。
我的家乡,在身后,渐行渐-远。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
从包里,我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和一支钢笔。
我翻开第一页,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1978年9月3日,晴。”
我的手,很稳。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广阔的田野,在夕阳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知道,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个荒诞的,给了我新生,又险些将我毁灭的梦,到底是什么?
是神迹?是巧合?还是我精神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也或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人生,终于有了一张,可以由我自己来书写的,干净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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