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永昌二十二年,冬,腊月廿三,祭灶日。

镇远侯府西北角,那座名为“停云阁”、早已被主人遗忘多年的偏僻小院里,此刻却罕见地透出光亮,并非节庆的暖黄,而是一种跳跃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橙红。
我,林晚照,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一只粗糙的铜盆,盆中火焰正烈,贪婪地吞噬着几页边缘已显陈旧的洒金纸笺。火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了纸上那铁画银钩、曾被我无数次摩挲期盼的“婚书”二字,以及末尾那两个刺眼的姓名——林晚照,陆沉舟。
五年了。自十四岁那年,因救他而坠马伤腿,落下终身微跛的毛病,两家匆匆定下亲事以“全我名节”起,这张纸,便成了我生命中沉重而唯一的指望,也是京中无数人背后嗤笑“瘸女高攀”的凭证。
火焰卷过“永结同心”的誓言,舔舐着“白首不离”的期许,将它们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捧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灰烬。
我平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盆底只余灰白。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心痛。五年的冷待、拖延、流言、以及三日前他在暖阁中,当着几位世家子弟的面,那番看似无奈实则刻薄的“肺腑之言”,早已将我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和温度,一点点磨成了冰冷的粉尘。
他说:“晚照妹妹自是好的,只是……这腿疾,终究不便。且她性子过于沉闷,与我……终究难以契合。这婚约,实是当年家父感念林伯父救子之恩,权宜之计。如今拖了这些年,于我于她,皆是负累。”
“权宜之计”、“负累”、“难以契合”。
字字如刀,将我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凌迟得干干净净。
也好。既是负累,便由我来斩断这负累。
“小姐……” 身旁,从小跟着我的丫鬟青梧,红着眼眶,递过来一方湿帕,“擦擦手吧,有灰。”
我接过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烬,抬眼望向院墙外。今夜无雪,天空是沉郁的墨蓝,一弯清冷的弦月斜挂天际,洒下薄霜似的光。
明日,我便要离开京城了。离开这座承载了我年少憧憬与后来所有屈辱的城池。
父亲和母亲起初是震怒的,骂我糊涂,自毁姻缘,让家族蒙羞。但当我平静地拿出这些年陆沉舟拖延婚期的种种借口凭证,以及我暗中查到的、他与某位阁老家小姐过往甚密的蛛丝马迹时,他们沉默了。愤怒转为一种复杂的颓然与歉疚。终究,是他们当年为了“报恩”和“保全名声”,仓促定下这门亲,却又在陆家日渐显赫、而我跛腿成为“瑕疵”后,无力维护我的尊严。
“你想清楚了?” 父亲最后只问了这一句,声音苍老。
“想清楚了。” 我答得斩钉截铁。
于是,有了今日我自请于祠堂焚香告祖,自陈无德无能,不堪为陆家妇,自愿解除婚约,并求离京,前往江南外祖家“静心养性”。父亲默许了,对外只称我“突发恶疾,需离京休养”,保留了双方最后一点体面,尽管这体面于我,早已一文不值。
也好,江南。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外祖家虽不显赫,但清静。至少,那里没有人会指着我的背影笑“看,那个瘸子,就是被陆小侯爷嫌弃不要的”。
站起身,腿上传来的细微滞涩感依旧存在,但我已学会与之共处,甚至忽视。它是我英勇的伤疤,不该成为我被践踏的理由。
“青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回小姐,都好了。轻车简从,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院,这困住我五年青春与期待的牢笼。
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屋内。跛足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略有倾斜,却异常坚定。
陆沉舟,你可知,你今日嫌弃的、视作负累的,是当年豁出命去救你的那个少女,最赤诚的心意与未来。
你守着你的侯府富贵,你的锦绣前程,你的“契合”姻缘,便如井底之蛙,坐拥一隅浅水,自以为见识了整片天空。
却不知,天高地阔,明月高悬。
你永远只能,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轮你永远无法触及的明月,如同望着你曾经拥有、却亲手丢弃的真心。
而我,将去往你看不到、也看不懂的广阔天地。
这京城,这婚约,这五年……皆如这盆中灰烬。
风一吹,便散了。
第一章:惊马旧事
我认识陆沉舟,是在永昌十三年的春天。那年我九岁,他十一。
他是镇远侯的独子,我是五品文官林家不受宠的嫡次女。原本并无交集。一次京中贵族子弟组织的春猎,父亲为攀附关系,硬将我带了去。我素不喜热闹,便带着青梧在猎场边缘的溪流旁玩耍,捡拾漂亮的石子。
变故发生得突然。一阵惊恐的马嘶和少年的惊呼从林子深处传来,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疯了一般冲出来,马背上趴伏着一个锦衣少年,正是陆沉舟。他显然已控不住马,被颠得东倒西歪,随时可能被甩下踩踏。周围人都吓呆了,侍卫们追赶不及。
眼见那马朝着溪边一块嶙峋巨石直冲过去,若撞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少年惊恐苍白的脸触动了我,又或是单纯的不忍。我抓起手边一块尖石,用尽全力朝惊马的前蹄掷去!
石头并未击中,却堪堪落在马前,发出脆响。那马受此一惊,前蹄猛地扬起,发出更凄厉的嘶鸣,竟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巨石边缘冲了过去。但马背上的陆沉舟却被这剧烈的颠簸彻底甩脱,朝着溪边一片碎石滩摔落!
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多想,扑上前想接住他,至少缓冲一下。我们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他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道,我的右腿狠狠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硬石上,剧痛钻心,我甚至听到了清晰的“咔嚓”声。
之后便是混乱。陆沉舟被我垫了一下,只是擦伤惊吓,无大碍。而我,右腿胫骨骨折,虽经太医精心诊治,终究落下了病根,走路时稍有不便,仔细看便能看出微跛。
因我这“英勇救侯府世子”的举动,林家一时风头无两。镇远侯亲自上门道谢,见我一瘸一拐,眼中满是愧疚,当即提出要重谢,甚至隐约透露出结亲之意,以全我名节(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扑救他时有身体接触)。父亲自然求之不得,母亲虽心疼我腿伤,但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
于是,一纸婚约,将我和陆沉舟绑在了一起。起初,他是感激的。常来探望,送来各种补品玩意,叫我“晚照妹妹”,眼神清澈,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愧疚。我也曾懵懂地以为,这就是话本里说的“英雄救美”(虽然我是“英雌”),或许,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我的腿伤渐渐好转,但跛足已成定局。起初我并不在意,甚至有些隐隐的骄傲,觉得这是见义勇为的勋章。陆沉舟也常说:“晚照妹妹的腿,是为我伤的,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会对你好。”
可随着年岁渐长,世事变迁,有些东西,慢慢就变了。
第二章:流言如刀
镇远侯府圣眷日隆,陆沉舟作为世子,也开始崭露头角。他文武双全,相貌俊朗,很快成为京城贵女们倾慕的对象。而我父亲官位不高不低,在朝中并无太大建树。我的跛足,也从“英勇的伤疤”,渐渐变成了人们口中“美中不足的瑕疵”,甚至是不堪的“缺陷”。
京中渐渐有了流言。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二小姐,就是跛脚的那个,仗着小时候救了陆世子,死皮赖脸贴着不放呢。”
“可不是,陆世子那般人物,岂是她一个瘸子配得上的?不过是侯爷重诺,勉强维持婚约罢了。”
“我要是她,早就自请退婚了,何必占着位置惹人嫌?”
这些话,起初是偷偷的,后来几乎成了公开的谈资。我出门参加宴会,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带着怜悯、好奇或讥诮的目光。她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看,走路果然有点歪……”
“可惜了,脸蛋倒还清秀……”
“陆世子真可怜,被这么个人拖着……”
陆沉舟起初还会为我辩解几句,后来便沉默了。他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月几次,到几月一次。来了,也是匆匆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神不再清澈,多了些我看不懂的复杂和……隐约的不耐烦。
我曾鼓起勇气问他:“沉舟哥哥,外面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敷衍:“不过是一些无知妇人嚼舌根,晚照妹妹不必理会。”
“可是……” 我还想说什么。
“我近日课业繁忙,父亲交代的差事也多。你好生养着,缺什么让下人告诉我。” 他打断了我的话,起身告辞。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坐在窗前,看着自己那只微微用不上力的右腿,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刺骨的寒冷。那寒冷,比当年骨折时更甚。
母亲心疼我,背地里垂泪,劝我想开些:“男人嘛,总是看重颜面的。等你嫁过去,时日长了,生了子嗣,他自然会知道你的好。”
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学*女红、管家、甚至偷偷看他可能感兴趣的兵书策论,我想证明,除了腿,我样样不差。我尽量少出门,减少被人指点的机会。我在他面前,也愈发小心翼翼,不敢多言,不敢表露情绪,生怕惹他不快。
婚期原本定在我及笄后第二年,我十六岁那年。可到了时间,陆家却以“世子需先立业”、“老太妃身子不安需静养”等理由,提出延期。父亲虽有不悦,但不敢得罪侯府,只好应下。
这一延,就是五年。
五年里,理由换了又换。陆沉舟的“业”立得风生水起,入了御林军,得了陛下青眼;老太妃的“身子”时好时坏;侯爷“边疆有故友来访”……总之,婚期遥遥无期。
而我,从十六岁的及笄少女,等成了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京中的嘲笑更加露骨。
“看吧,陆家果然是不想要她了。”
“拖到人老珠黄,自己识趣退婚最好。”
“也是,谁愿意娶个瘸子当家主母?平白让人笑话。”
陆沉舟对我,越发冷淡疏离。送来的东西变成了例行公事的节礼,见面时客气得像陌生人。偶尔在公众场合遇见,他远远点头便算打过招呼,从不主动靠近。我曾亲眼看见,在一次宫宴上,一位郡主故意在我面前提起我的腿,语带嘲讽,陆沉舟就在不远处与人谈笑,仿佛没有听见。
那一刻,我站在辉煌的殿宇中,却觉得比置身冰窟还要寒冷。所有的期待、隐忍、自我安慰,都在他那漠然侧影中,碎成了齑粉。
原来,流言不是刀,他的态度才是。是他一次次的拖延、回避、冷漠,纵容甚至助长了那些流言,将它们变成了砍向我尊严的利刃。
而我,竟然傻傻地,握着那纸早已名存实亡的婚书,以为那是遮风挡雨的伞,却不知,它早已千疮百孔,连同我那点为救人而伤的腿,一起成了世人眼中最大的笑话。
心,大概就是在那一次次失望的累积中,慢慢死掉的吧。
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将它彻底烧成灰烬。
第三章:暖阁锥心
那把火,在三日前,由陆沉舟亲手点燃。
腊月二十,镇远侯府举办赏梅宴。因着即将年节,又或许是侯府有什么喜事(后来我才知,是与某阁老家关系越发密切),宴请了不少权贵子弟。我本不欲去,但嫡母说帖子下了,不去更落人口实,硬让我打扮了同去。
我选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发饰简素,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宴席上,我独自坐在角落,看着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们言笑晏晏,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孤魂。
陆沉舟是宴会的中心之一。他穿着簇新的宝蓝锦袍,玉冠束发,意气风发,与几位同样家世显赫的公子高谈阔论,引来不少闺秀倾慕的目光。其中,就有那位李阁老家的嫡孙女,李嫣然。她穿着鹅黄色云锦袄裙,容貌娇美,活泼伶俐,一直围在陆沉舟附近,言笑间眼波流转。
我曾听说过一些风声,说陆李两家走得近,似有联姻之意。当时只当是谣言,如今看来,空穴不来风。
酒过三巡,众人移至暖阁品茶赏画。不知谁起的头,话题竟引到了“姻缘”和“婚约”上。几个与陆沉舟交好的公子哥便半开玩笑地问他:“沉舟兄,你那桩‘救命之恩’的婚约,到底何时请我们喝喜酒啊?可别耽误了人家林小姐的大好年华。”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我。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瞥了我这边一眼,那眼神飞快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没有看我,而是对着那问话的公子,用一种看似无奈、实则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王兄莫要取笑。晚照妹妹……自是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我耳中,“只是,诸位也知,她当年为救我不慎伤了腿,终究……是有些不便。且她性子过于沉静寡言,与我……志趣难投,性情也难说契合。”
他叹了口气,仿佛承受了莫大压力:“这婚约,实是当年家父感念林伯父救子恩情,权宜之下定下的。本想着日久或许能……唉,如今拖了这些年,于我,是耽误前程;于她,又何尝不是蹉跎岁月?实在是……负累啊。”
“负累”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暖阁里落针可闻。有人面露同情(对他),有人眼神讥诮(对我),那位李嫣然小姐,则微微垂首,嘴角却勾起一抹得体的、了然的弧度。
我坐在那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不便”、“沉静寡言”、“难契合”、“权宜之计”、“负累”……反反复复,轰鸣不休。
原来,在他心里,我舍命相救留下的腿疾,是“不便”;我因流言和冷待而愈发沉默的性子,是“沉静寡言”,是“难契合”;我们两家长辈为保全我名节、也为他家报恩而定的婚约,是“权宜之计”;而我这个人,我五年的等待,我所有的青春与期盼,于他而言,是“负累”!
多么清晰,多么残忍的宣判。
他甚至没有勇气当面与我说清,却选择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看似无奈、实则将一切责任推给“命运”和“不合适”的方式,彻底否定了我,否定了这段婚约,也否定了我当年那颗纯粹救人的心。
原来,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是我在抱着残破的幻影不肯放手。他早已厌弃,早已视我为阻碍他“前程”、迎娶“契合”佳偶的绊脚石。
心口那最后一点余温,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汹涌而出的、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决绝。
我没有当场失态。我甚至对他,对暖阁里所有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仿佛接受。
然后,我站起身,腿上的微跛在寂静中似乎被放大,但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出了暖阁。身后那片死寂,旋即被压低却兴奋的议论声取代。
青梧在外面等我,见我脸色煞白,眼神却异常平静,吓得连忙扶住我:“小姐,您……”
“回家。” 我吐出两个字,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
回到林府,我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将暖阁中陆沉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父亲起初震惊,继而暴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陆家欺人太甚!我这就去侯府理论!”
“父亲,” 我叫住他,声音依旧平静,“理论什么?理论他为何嫌弃女儿是个跛子?理论他为何觉得女儿是负累?理论他为何要与李家小姐‘契合’?”
父亲愣住,看着我,眼中怒火渐渐被一种无力的颓然取代。
“婚书呢?” 我问。
母亲闻讯赶来,已是泪流满面,闻言更是痛哭:“晚照,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想不开……”
“母亲,把婚书给我。” 我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母亲颤抖着,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了那只保存完好的锦盒。里面,便是那纸决定了我五年悲欢的婚书。
我接过,打开,看着上面并列的名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女儿不孝,未能为家族带来荣耀,反累父母蒙羞。” 我对着父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一个头,“此婚约,于陆家是负累,于女儿是枷锁。女儿恳请父亲母亲准许,由女儿自行了断。明日,女儿会去祠堂告祖,自陈其过,解除婚约。之后,女儿想离开京城,去江南外祖家……清静一段时日。”
父亲长叹一声,背过身去,肩膀垮了下来。母亲扑过来抱住我,泣不成声。
我知道,他们默许了。在这京城,在这桩婚约里,我们都已精疲力尽,尊严扫地。离开,或许是唯一保留一点体面的方式。
于是,有了今日,祭灶日,我在自己院中,亲手焚毁婚书。
烧掉的,不只是几张纸。是我可笑的痴念,是我五年的隐忍,是京中所有的流言与冷眼,也是那个曾经为他奋不顾身、最终却迷失了自己的林晚照。
火焰升腾的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四章:离京笑蛙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霜寒露重。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林府侧门。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离别的悲泣,只有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目送马车远去。母亲的眼圈红肿,父亲的眼神复杂难言。
我坐在车内,身边只带着青梧和一个小箱笼,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体己银子、几本书,以及……母亲留下的一支旧玉簪。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店铺尚未开门,行人稀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我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晨雾中的楼阁街市,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如同我过去五年的梦境。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路过镇远侯府那气派非凡的朱红大门时,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我微微蹙眉。青梧小声道:“小姐,前面好像……是侯府的车驾刚出来,堵住了路。”
这么巧?我心中冷笑,怕是“凑巧”得知我今日离京,特意来“送行”,或是来看最后一眼笑话的吧。
果然,透过车窗缝隙,我看到侯府侧门驶出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挑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陆沉舟。他穿着墨色貂裘,更显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沉郁,或是没睡好。他也看到了我这边的马车,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青篷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车夫似乎与我的车夫交涉了几句,然后他的马车让到了一边,示意我们先过。
我的车夫道了声谢,驱动马车。就在两车交错而过的瞬间,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却掩不住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晚照妹妹,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务必保重。若有什么需要,可遣人送信至侯府。”
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隔着车窗,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痛痒、虚伪至极的话。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昨日的刻薄,就能维持他“重情重义”的形象,就能让我对他感恩戴德?
我本不欲理会,但心头那股积压了五年、昨夜又被烈火淬炼过的冷意与傲气,却在此刻冲破了所有隐忍的枷锁。
我伸手,轻轻挑开了自己这边的车帘。晨光映照下,我未施脂粉的脸或许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平静,毫无他预想中的憔悴、哀怨或愤怒。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我心生悸动、后来却让我遍体鳞伤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和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
然后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也让附近几个侯府仆从隐约听见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陆世子好意,心领了。江南天高地阔,想必风景殊异。倒是世子,久居京城侯府,坐拥一方富贵,眼界……怕是也只局限于这四方井垣了。”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略显错愕的神情,投向远处天际那轮尚未完全隐去的、清冷如钩的弦月,意有所指地轻叹一声:
“只可惜,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世子您……便好好守着您的侯府,欣赏您井中的那片‘天’吧。”
“至于那水中之月……”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瞬间变得僵硬难看的脸上,笑意加深,却冰冷无温,“镜花水月,看似圆满光华,实则虚幻一场,触之即碎。世子,您说,是么?”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他,轻轻放下车帘。
“走吧。” 我对车夫道。
马车重新启动,毫不留恋地驶过侯府门前,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与虚伪,彻底抛在身后。
车内,青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看着我。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能想象出陆沉舟此刻的脸色。震惊?恼怒?难堪?或许都有。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沉默隐忍、被他视作“负累”的跛女,有朝一日会以如此姿态,说出如此……尖锐而睥睨的话。
井蛙观月。
是的,在他眼中,我或许是那只可怜的、跛足的蛙。可在他不知道的广阔天地里,谁又敢说,他不是那只坐井观天、守着一点浅薄富贵便自以为见识了全世界的蛙呢?
他永远不懂,真正的天空有多高,真正的明月有多亮,真正的自由与尊严,有多么可贵。
而我,即将去亲身体验。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官道。深冬的原野一片萧瑟,但空气却格外清冽自由。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让带着寒意的风吹拂面颊。
京城渐远,前路漫漫。
心中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冻土之下,似乎有某种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萌发。
林晚照的旧篇章,已随那盆灰烬彻底翻过。
而属于我的、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江南春暖
南下的路程漫长却平静。起初,青梧还有些忐忑,担心陆家报复,或途中遇到麻烦。但或许是父亲暗中打点,又或许陆沉舟终究要脸面,并未阻拦,我们一路顺利。
越往南,天气越暖,景色也越发不同。光秃的枝头染上新绿,河水解冻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我的心,也像这解冻的天地,一点点从冰封中苏醒。
一个多月后,马车驶入了扬州地界。外祖家住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巷子里,并非高门大户,但门庭素雅,书香萦绕。外祖父是位致仕的翰林,为人清正温和;外祖母慈祥,见到我,未多问京城之事,只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连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舅父舅母也是读书人,性情宽厚,表兄弟姐妹们虽不十分热络,但也客气有礼。他们或许听闻过我的事,但无人提及,只当我真是来“静养”的。
我住进了外祖母早就为我收拾好的小院,名为“听雨轩”。院子不大,但干净雅致,窗前种着几竿翠竹,院角有一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却枝干遒劲。这里没有京城的喧嚣与压抑,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目光和流言,只有书香、茶香、和偶尔的雨打竹叶声。
起初,我依然*惯性地沉默,*惯性地避开人群,*惯性地挺直背脊以掩饰腿上的微跛。但渐渐地,在这和煦的氛围里,那层包裹了我多年的硬壳,开始悄然松动。
外祖父看出我心事重,并不刻意宽慰,只是时常让我去他的书房,帮他整理藏书,或誊抄一些文稿。书房里汗牛充栋,经史子集、地方志、游记杂谈,无所不包。我沉浸其中,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些文字里的山川河海、人文轶事、智慧哲思,一点点冲刷掉我心中淤积的尘垢与伤痛。
外祖母和舅母则常带我参加一些扬州本地文人士绅家的雅集诗会。规模不大,气氛轻松,多以文会友,品茶赏画。起初我依旧安静,但有时被问到见解,也能从容答上几句。我自幼受母亲熏陶,读书不少,见识其实不差,只是多年压抑,不敢显露。在这里,无人知晓我的过去,无人介意我的腿疾,我的见解反而偶尔能得到一些真心实意的赞赏。
我开始试着重新抚琴。母亲留下的那张琴,我也带来了。在听雨轩的月夜或雨天,琴音不再凄清孤愤,渐渐多了几分舒朗与平和。有时甚至能即兴弹奏一些描绘江南景致的轻快小调。
我还结识了几位性情相投的朋友。有擅长丹青的顾家小姐,有精于刺绣的苏家娘子,还有一位家道中落、却性子爽朗、在书坊帮工以维持生计的柳先生(她是女子,却喜人如此称呼)。我们常聚在一起,或论诗画,或做女红,或听柳先生讲市井趣闻、话本传奇。在她们面前,我无需伪装,可以坦然谈论自己的喜好,甚至可以自嘲腿脚不便,她们也从不以此取笑,反而常常照顾我。
柳先生有次酒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晚照,你可知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沉静却不死寂,通透而不尖刻。像是……经历过风霜,却把霜华化成了内里的光。比那些娇养在温室里的花儿,好看多了!”
我怔了怔,继而失笑。原来,在旁人眼中,过去的伤痛,竟也能淬炼出别样的光彩。
腿疾依旧在,走路时依然能看出微跛。但我已不再刻意遮掩,也不再以此为耻。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段过往的印记,仅此而已。有时走在扬州热闹的街市上,或许会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便会移开。这里的目光,大多温和而匆忙,没有京城那种粘腻的审视与嘲讽。
我开始尝试做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跟着顾小姐学画简单的山水花鸟,虽笔法稚嫩,却乐在其中;向苏娘子请教更精巧的绣法,为她设计的图样配色提些建议;甚至,在柳先生的怂恿下,帮她整理校对一些即将付印的话本稿子,偶尔还能提出些修改意见,竟颇受书坊老板认可,还得了些润笔之资。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活着,我有价值,我的生命不仅仅依附于一纸婚约或他人的目光。
时光如流水,转眼在江南已近一年。又是一年春至,听雨轩外的老梅再次绽放,红如胭脂,香沁心脾。竹笋破土,生机勃勃。
这一日,我正坐在窗前,为外祖父誊抄一部古籍的序言。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纸笔上。青梧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京城来的信!是老爷写来的!”
我放下笔,接过信。父亲的信不长,语气平淡,多是家常问候,叮嘱我保重身体。但在信的末尾,他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去岁腊月,陆家世子与李阁老孙女定亲,今春完婚。闻婚礼极盛,然京中似有微词,言新人并非佳偶,李女性骄纵,陆世子婚后颇多烦闷云云。坊间偶有旧事重提,皆言汝当年决断,实为明智。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我静静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入匣中。
心中无波无澜。
陆沉舟娶了他认为“契合”的李嫣然。佳偶与否,烦闷与否,都已与我无关。京中微词,旧事重提,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又一段谈资。
他曾视我为“负累”,急于摆脱,去追寻他眼中更“圆满”的月亮。如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是否真的就如愿以偿,见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我不得而知,亦不想知。
井蛙终其一生,或许都以为井口那片天,便是宇宙的全部。又或许,有一天它会跳出来,发现世界之大,远非它能想象。但那,已是它的造化与机缘,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我跳出了那口名为“婚约”、名为“流言”、名为“京城”的深井。
在这里,在江南的春光里,在听雨轩的竹影梅香中,在书卷与友朋的陪伴下,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真实而广阔的天地。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倚仗婚约、畏惧流言、为他人目光而活的跛足少女林晚照。
我是林晚照,一个读过些书,会弹琴,能抄稿,有几位知交,在认真生活、努力发光的平凡女子。
腿微跛,心却自由,目光清明。
足矣。
窗外,春风拂过,竹叶沙沙,梅香浮动。
我重新提起笔,蘸饱墨,在那抄了一半的序言下,继续写下端正清秀的字迹。
前尘已远,未来可期。
这江南的春天,真好。
(全文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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