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整理旧物时,一个泛黄的火柴盒从角落滑出。边角早已磨圆,盒面上的印花淡得几乎看不清。我捏在手里,怔了好一会儿——那些以为已经远去的日子,忽然间全都涌了回来。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农村,一个“穷”字就能概括所有。可奇怪的是,记忆滤掉了苦的底色,留下的竟是一层暖黄的光晕。
那时,一盒火柴五分钱,也得省着用。灶膛里的火要是灭了,母亲从不轻易划一根新的。她总小跑去邻居家,用铁夹子小心翼翼夹回几块带火星的木炭,埋进自家灶膛的草木灰里,再铺上干树叶,俯身去吹。

浓烟常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连连,可看着火苗重新蹿起来,她眼里就亮起松口气的光。省下一根火柴,就像赢了一小仗。
更常“借”的,是米。青黄不接时,米缸见了底,母亲就拿着一个褪色的木升子,去隔壁大婶家。
回来时,升子里装着浅浅一层米,脸上带着赧然的笑。那点米得掺上大半锅红薯干,煮成一锅糊糊的饭。盛饭时,母亲总是用饭勺在锅底小心一兜,把仅有的白米饭盛进我们碗里,自己碗里全是红薯干,却吃得格外“香甜”,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吃肉是件大事。村里谁家杀猪,半个村子都跟着动。母亲会牵着我去,在弥漫着特殊气味的现场,小声和杀猪的叔伯商量,赊上半斤肉。
账本上用红色圆珠笔记下父亲的名字,那笔债务,要等我家猪出栏才能抹去。那半斤肉,通常被母亲切成薄片,和满锅萝卜一起炖。
肉香霸道地钻出锅盖,飘满巷子,我们兄妹几个围着灶台转,那是记忆中顶级的人间至味。
还有学费。一年级学费十块五,对靠卖猪崽攒钱的家庭来说,是一笔需要精密计算的巨款。
开学时,父亲领着我到老师办公室,搓着手,赔着笑,商量“等猪卖了立刻补上”。若猪没能及时出栏,老师在班上念到“尚未交费”的名字时,我总把头埋得低低的,脸上烧得发烫。
那不是羞愧,是一种孩子还无法理解的、关于生活的重量。
如今,老家早已变了样。火柴成了怀旧物件,米肉充盈,学费全免。可每当生活里遇到什么便捷到理所当然的东西,我总会蓦地想起那个借火的午后、那升借来的米、那本记着红字的账本、那些等待猪崽长大的春天。
原来,岁月带走了贫瘠,却把那些在贫瘠中滋长出来的东西,悄悄留在了生命里——是邻居夹来的那块炭,是大婶匀出的那勺米,是杀猪大叔爽快画下的那笔红账,是老师宽容点头的那一瞬间。
这些藏在困窘里的信任、体谅与温情,比任何东西都耐得住时间打磨,在往后几十年里,默默暖着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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