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红角洲的晚风卷着樟树叶的腥味，扑在林翰明脸上时，他正拎着一只灰色密码箱，弯腰钻进出租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这位西装笔挺的男人，心里嘀咕：这怕不是哪个高校的领导，气质倒挺出众，就是眉眼间那股子得意劲儿，有点扎眼。
没人知道，这个被学生私下喊作“江省最帅校长”的男人，此刻怀里的箱子，装着的不是学术材料，是整整一百万现金，和一颗即将坠入深渊的心。
林翰明这辈子，走得太顺了。1960年生在南昌老城的巷弄里，踩着恢复高考的尾巴考上东华地质学院，从留校任教到坐上副院长的位置，不过十年光景。36岁那年，他成了东华理工学院的院长，正厅级的官帽戴在头上，压不弯他挺拔的脊梁，反倒衬得他越发意气风发。后来去比利时做访问学者，西方街头那些张扬的自由气息，像种子落进他心里，悄悄发了芽——原来男人的成功，不止是征服讲台和项目，还能征服些别的。
2001年深秋，抚州一场项目洽谈会上，他遇见了苏蔓。
女人穿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说话时语速快，眼神亮，和他以往见过的那些柔声细语的女下属截然不同。听说苏蔓离过婚，一个人在抚州打拼项目，林翰明心里竟生出些怜惜，又掺着点征服欲。他开始借着工作的由头给她发短信，有时是深夜的一句“项目进展顺利吗”，有时是周末的一张风景照。苏蔓起初不冷不热，他发十条，她未必回一条，可这份若即若离，偏偏勾得林翰明心痒。
转机出现在2002年冬天。42岁的林翰明调任江大校长，成了全省最年轻的重点大学掌舵人。江大是省里唯一的211，新校区选址红角洲，占地四千五百亩，他站在荒草地上画蓝图，对着一众教职工喊：“要建就建全国一流的校园，超北大，赶清华！”这话听着狂，却让台下的老师和学生热血沸腾。
他喜欢和学生混在一起，篮球场上能投三分，辩论赛上能当评委，加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最帅校长”的名号很快传遍校园，连他的微博都攒了五万粉丝。风头正盛时，他约苏蔓在南昌的一家星级酒店吃饭。酒过三巡，他看着苏蔓泛红的脸颊，忽然说：“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那晚，灰色密码箱第一次派上用场。苏蔓摸着箱子上冰凉的锁扣，指尖微微发颤。林翰明看着她，笑得温和：“拿着，做点小生意，比打工强。”
从那以后，密码箱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2008年到2010年，林翰明四次拎着箱子去见苏蔓，每次都是一百万。钱被苏蔓藏在衣柜最深处的夹层里，用旧棉被裹着，连她亲妈来家里收拾屋子，都没发现半点端倪。
2009年，林翰明当选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头衔又多了一重。他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天生的征服者——学术上，他是受人敬仰的院士；仕途上，他是手握重权的校长；情场上，他有苏蔓这样贴心的红颜。
2010年春天，他又拎着密码箱走进苏蔓的办公室。门刚关上，苏蔓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看到满满一箱现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第五次了，”林翰明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五百万，拿去投资，咱们赚个千万身家。”
苏蔓信了。她凑了一百万，凑成六百万，注册了一家低碳科技公司，铆足了劲要干一番大事业。可她哪里懂什么新能源，一年多时间，六百万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苏蔓哭着找林翰明，话没说两句，眼泪就掉下来了。林翰明反倒笑着递了张纸巾：“没事，钱没了再赚，别委屈了自己。”转头，他又拎来一只密码箱，里面的一百万，是给苏蔓的补偿。那一刻，苏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就算是为他死，都值得。
可林翰明心里不是不疼的。那六百万，是他用权力换来的真金白银。只是他不想在苏蔓面前露怯，更不想丢了“成功男人”的面子。
后来，苏蔓说要搞水上飞机项目，说这是朝阳产业。林翰明又拎去一百万，叮嘱她：“这次稳着点。”苏蔓拍着胸脯保证，转头就和一个姓徐的商人合伙，注册了航空科技公司。为了把注册资本做到一个亿，她花了34万找中介公司包装，结果呢？航空管制的红线碰不得，项目胎死腹中。
林翰明又陆续投了两百万，好在这次苏蔓机灵，把钱撤了回来，又塞回了衣柜夹层。
几次投资失败，林翰明也灰心过。他试过和一个叫秦东的开发商合作，投进去650万，最后还是打了水漂。他跟好友抱怨，好友问他：“你身边那么多女人，为啥偏偏对苏蔓这么上心？”林翰明呷了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不一样，她踏实，不像别人，只盯着我的钱和权。”
他没说的是，苏蔓是第一个没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除了校长和院士的身份，还能做个“被需要”的男人。
其实，林翰明的身边从来不止苏蔓一个。校园里，他有五个半公开的情人，她们有的是年轻的女教师，有的是漂亮的女学生。对她们，林翰明向来大方，帮着解决职称，安排实*，只是比起苏蔓的百万现金，这些恩惠，显得不值一提。
2013年元旦刚过，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林翰明的手机。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有人举报你经济问题，好自为之。”
挂了电话，林翰明的手第一次抖了。他连夜凑了五十万，塞进一只黑色密码箱，匆匆赶到苏蔓家。苏蔓看着箱子里的钱，皱着眉问：“怎么只有五十万？”
林翰明坐在沙发上，脊背塌了下去，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来不及凑了，”他声音沙哑，“以后，咱们别见面了。这些钱，你留着，万一我出事……”
苏蔓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个男人，怕是要栽了。
那之后的三个月，林翰明活得像惊弓之鸟。直到四月，他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伴去了台湾。在台北的夜市吃蚵仔煎，在垦丁的海边看日落，他试图把那些密码箱、那些举报信，都抛到脑后。可海风一吹，心里的恐慌，反倒更甚。
从台湾回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学校上班，却没发现，调查组的人，已经悄悄找上了他的那些情人。
女人们的话像碎片，拼凑出一个贪婪又风流的林翰明。有人说，他出手阔绰，儿子在美国读博士；有人说，他最宠的是苏蔓，给她的钱，够普通人过几辈子；还有人说，江大的课时津贴拖了好几年没发，他却坐着飞机满世界飞，美其名曰学术交流。
这些话，林翰明早有耳闻。从2004年开始，就有教职工举报他，说他独断专行，一千万的支出，连集体讨论都免了，自己签字就能算数。说他好大喜功，耗巨资建了个“亚洲第一校门”，又在正气广场立了两尊金光闪闪的“中华正气龙”，花了一千多万，却半点没给学校的科研和教学添砖加瓦。
2011年，江大建校九十周年，林翰明站在台上，对着中外来宾罗列自己的功绩，活像一场独角戏。台下，一位退休老教授气得发抖，回去写了首打油诗：“常爱嗡嗡四处飞，无勋无绩寄光辉。愚人不识君身假，犹效勤蜂枉自吹。”
林翰明看到诗，只是笑了笑，跟身边人说：“老教授的雅兴，别扫了。”
那时的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的下场，会比诗里写的，还要不堪。
2013年5月9日，林翰明被“双规”。消息传开，江大校园里，樟树叶落了一地。
调查组找上苏蔓时，她抱着那只藏钱的衣柜，哭得撕心裂肺。她说，林翰明前后给了她八百五十万，七百万投了资，剩下的一百五十万，被她买了名牌包和首饰。“我真的想帮他赚钱的，”她哽咽着，“我没想到，会害了他……”
秦东也交代了，承认拿了林翰明的六百五十万，投资全亏了。
法庭上的林翰明，褪去了西装革履，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公诉人念出他的罪状：2002到2013年，利用职务之便，非法收受财物共计人民币2111.8万元、港币30万元、美元1万元……挪用公款5875万元，进行营利活动。
当公诉人提到他和五个女人的特殊关系时，林翰明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攥着栏杆，声音嘶哑：“这是我的隐私！”
法官敲下法槌，声音沉稳有力：“被告人林翰明，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林翰明的目光，落在了旁听席的角落。那里，坐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妻子哭得泣不成声，儿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日记本里写过一句话：“男人活一世，要征服世界，也要征服女人。”
如今，世界没征服成，反倒成了阶下囚；那些曾被他视作“征服勋章”的女人，要么成了证人，要么成了陌路。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林翰明抬起手，挡住眼睛，指缝里漏下的光，像极了当年那些密码箱里，一闪而过的钞票反光。
他终于明白，那些被他塞进密码箱的，从来不是什么真情，是权力的腐臭，是贪欲的灰烬。而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投资亏了多少钱，而是到最后才懂：真正的征服，从来不是占有多少财富，拥有多少情人，而是守住内心的那道底线——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晚风再次吹过红角洲，江大新校区的校门依旧宏伟，只是再也没人会说，这是“亚洲第一”。那两尊金光闪闪的龙雕，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一个男人的虚妄与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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