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查完成绩那天，下午，知了疯了一样在叫。
声音黏糊糊的，像熬坏了的糖稀，糊住整个世界，也把人困在蒸笼里。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得滑腻腻的。
儿子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中午吃完饭就进去了，没出来过。
我不敢敲门。
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悬浮着无数尘埃，在斜射进客厅的阳光里，上上下下，没有出路。
就像我的心。
老公陈卫军坐在沙发另一头，吧嗒吧嗒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灰缸已经满了，像座小小的、灰白色的坟。
“你去问问啊。”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我瞪他一眼，“问什么？你没见他那样子？跟奔丧似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呸呸了两声，像要把那不吉利的词吐出去。
陈卫gun也意识到不妥，烦躁地掐了烟，把脸埋进手掌里。
客厅里只剩下知了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更用力，好像要撕裂这个夏天。
我认识陈默十八年，从他皱巴巴地躺在我怀里，到他现在一米八的个子，比我还高出一个头。
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高考前，他说得信誓旦旦。
“妈，你放心，重点肯定没问题。”
我信了。
我怎么能不信？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是我的骄傲。墙上贴满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奥数竞赛一等奖”，红得刺眼。
邻居、同事、亲戚，谁不夸陈默懂事、学*好？
我做梦都是笑着的。
梦里，他拿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大学名字闪闪发光，北京，上海，随便哪个都行。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门口，回头冲我笑。
我就在旁边，给他递水，扇风，看着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可现在，门关着。
像一道天堑，隔开了我和我的梦。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他房门口。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见。
死一样的寂静。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要把我的胸膛撞破。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我怕。
我怕门一开，看到的是一张绝望的脸。
我怕听到他说，“妈，我考砸了。”
这五个字，我想想都觉得天要塌下来。
“陈默？”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里面没反应。
“默默？”我又喊，带上了哭腔。
还是没反应。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想起新闻里那些高考后跳楼的孩子。
一个激灵，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疯狂地转动门把手。
锁了。
“陈默！开门！你开门啊！”我疯了一样拍门，“你跟妈说句话！你别吓我！”
陈卫军也冲了过来，他比我冷静，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找。
“别急，别急，有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陈默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窗户开着，七楼的风灌进来，吹动他宽大的T恤。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差点跪下去。
“你干什么！”我尖叫着冲过去，一把把他从窗边拽回来。
他没反抗，顺着我的力道转过身。
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泪水，也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妈？”他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激动。
“你想吓死我啊！”我吼他，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陈卫军也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没想干什么，”陈默说，“就是站会儿。”
“站会儿？有你这么站的吗？”我指着窗户，后怕得浑身发抖。
他沉默了。
客厅里的知了还在叫，提醒我，正事还没办。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成绩……出来了吧？”
他点点头。
“查了？”
他又点点头。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多少？”
我盯着他的嘴，像在等待审判。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数字。
“458。”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世界，黑了。
458分。
这是个什么分数？
本科线都够不上。
连个最烂的二本都上不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要不是陈卫军扶住我，我肯定已经瘫在地上了。
“怎么会……”我喃喃自语，“怎么会才这么点分……”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他模拟考，最差的一次，也比这个分数高了一百多分。
“是不是查错了？你看清楚没有？”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
“没，”他说，声音很低，“就是这个分。”
他的平静，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脏。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他毁掉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前途。
是我。
是我十八年的心血，是我全部的希望，是我后半生的指望。
“陈默！”我歇斯底里地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难过。
是……不耐烦。
“妈，我累了。”
他说完，就绕过我，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窗外的阳光，那么好，照在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窖。
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油焖大虾，清炒西兰花。
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全是陈默爱吃的。
我把菜端上桌，像个没事人一样，喊他们吃饭。
“卫军，陈默，吃饭了。”
陈卫gun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陈默的房门没动。
“我去叫他。”我说。
我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陈默，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出来吃点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是没声音。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考砸了，还有理了？
连饭都不吃了？
我推开门，他还在床上躺着，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起来！”我没好气地说，“天塌下来了也得吃饭！”
他没动。
“你是要绝食给我看吗？陈默，我告诉你，没用！你就是现在死在这儿，你的分数也变不成658！”
话说得太重了。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被子里的那团，终于动了动。
他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像在上坟。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陈卫军沉重的呼吸声。
我给陈默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
他没作声，默默地把排骨夹到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那块被嫌弃的排骨，孤零零地躺在碗边，像我被嫌弃的心。
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强忍着，把话题转向陈卫军。
“老周家的儿子，考了680，上交大稳了。”
陈卫军“嗯”了一声。
“隔壁王姐的外孙女，听说也考得不错，准备报武大。”
陈卫军又“嗯”了一声。
我说不下去了。
这些曾经让我与有荣焉的话题，现在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向陈默。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自顾自地，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饭。
仿佛他不是这个家的一员。
仿佛我们讨论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陈默。”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想什么？”
“以后的路！”我提高了音量，“你总得有个打算吧？是复读，还是去学个技术？”
他咽下嘴里的饭，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一系列动作，慢条斯理，跟我此刻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我还没想好。”他说。
“没想好？”我气笑了，“你都多大了？人生大事，你说你没想好？你想等到什么时候？等我跟你爸都进棺材了，你再慢慢想？”
“李慧！”陈卫gun吼了我一声。
我不管，我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全爆发了。
“我说的有错吗？他这个分数，能干什么？进厂打螺丝吗？还是去送外卖？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书，是为了让他去干这个的吗？”
“我花了多少钱？多少心思？他晚上学*，我陪着熬夜。他要吃什么，我跑遍半个城去给他买。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钱全给他报补*班了！”
“结果呢？就考了个458！他有什么脸说他没想好？”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整个餐厅，都是我的哭吼声。
陈卫军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默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
我感觉自己像个在演独角戏的小丑。
声嘶力竭，却无人喝彩。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哭累了。
我抹了把脸，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里一阵悲凉。
“算了。”我说，声音嘶哑。
“都别吃了。”
“这顿饭，就当是给你庆祝了。”
“庆祝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被我管着了。”
“庆祝你，以后海阔天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说完，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我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眼睛去上班。
我在一家小纺织品店当店员，说好听点是销售，说难听点就是个卖布的。
老板娘是个精明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慧姐，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认床。”
“是不是你家陈默成绩出来了？”她追问。
我的心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没呢，这不还没出嘛。”我撒了谎。
我的脸在发烫。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撒谎。
可现在，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我不得不。
“哦……”老板娘拉长了声音，显然不信，“我可听说了，今天凌晨就能查了。我家那侄子，三点多就爬起来查了，考了620，准备报个211。”
炫耀。
赤裸裸的炫耀。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脸上还要维持着僵硬的笑。
“是吗？那挺好，挺好。”
一整天，我都像个游魂。
顾客问我布料的价格，我说了三遍才说对。
剪布的时候，差点把手给剪了。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同情。
那种同情，比指着我鼻子骂我还要难受。
终于熬到下班。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远路。
我不想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默，怎么面对那个死气沉沉的家。
我在小区楼下的花园里，碰到了王姐。
她正跟几个老太太，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
看到我，她立刻热情地招手。
“小李，过来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正说你呢，你家陈默，怎么样啊？肯定考得好吧？那孩子，从小就聪明。”
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还……还行吧。”我含糊地说。
“还行是多少分啊？”另一个我不熟的阿姨问。
“这孩子，跟我还保密呢。”我只能继续撒谎，“非要等拿到通知书才肯说。”
“哟，那肯定是考得特别好，想给你们个惊喜呢！”王姐一脸“我懂”的表情。
“我那外孙女，就不行了，才考了635，急着让我帮她看学校呢，你说现在的孩子……”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635，还“不行”。
那我家的458，算什么？
是个笑话吗？
我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回到家，陈卫军还没下班，他上中班。
陈默的房间门关着。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冰箱里空空如也。
我这才想起，我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忘了买菜。
算了，随便下点面条吧。
我从橱柜里拿出挂面，烧上水。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掉进滚烫的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就像我这十八年的付出。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爱漂亮，也喜欢穿裙子，也想去旅游。
可自从有了陈默，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了。
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我自己，却活成了一个粗糙的、庸俗的、斤斤计较的中年妇女。
我指望他有出息，指望他能带我脱离现在这种生活。
我错了吗？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
面条在水里翻滚，像我混乱的思绪。
我听见陈默房间的门响了。
他走了出来。
我没回头，假装在专心煮面。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妈。”
我没理他。
“我出去一下。”
我还是没理他。
他也没再说什么，我听见大门打开，然后关上的声音。
他出去了。
我关了火，面条还硬着。
我盛了一碗出来，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
陈默会去哪儿？
他身上没多少钱。
他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拨号键按下去，我又挂了。
我说什么？
问他在哪儿？
他肯定又嫌我烦。
我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八点，九点，十点。
陈卫军下班回来了。
“陈默呢？”他问。
“出去了。”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他皱起眉。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的焦虑，需要一个出口。
而陈卫军，总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你儿子！你当爹的！你就不问问？就知道抽烟！”我冲他嚷嚷。
“我问？我问他会说吗？”陈卫军也火了，“还不是你！从小到大，什么都管着！什么都替他安排好！现在好了，他翅膀硬了，懒得理你了！”
“我管着他有错吗？我要是不管他，他能有今天？哦，不对，他今天这样，就是因为我没管好！”
“你这是管吗？你这是控制！你问过他想学什么吗？你问过他喜欢什么吗？你给他报的那些补*班，有一个是他自己愿意去的吗？”
“他不愿意？他不愿意他怎么不早说？他要是不想学*，他可以告诉我啊！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得了吗？他一说，你就哭，就闹，就说你为他付出了多少！他敢说吗！”
我们俩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在小小的客厅里，互相啄着对方的伤口。
那些陈年的旧账，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下的不满，全都被翻了出来。
我们都忘了，我们争吵的初衷，是担心那个还没回家的孩子。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陈卫军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陈默还是没回来。
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会不会被坏人骗走了？
他会不会遇到车祸了？
他会不会……真的去寻短见了？
我越想越怕，抓起手机，哆哆嗦嗦地给他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彻底慌了。
我冲进卧室，摇醒已经睡下的陈卫军。
“老陈！老陈！出事了！儿子电话关机了！”
陈卫军一个激灵坐起来，“关机了？”
“嗯！”我哭着说，“他肯定出事了！我们报警吧！”
“你先别急！”陈卫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他同学家，你知道吗？我们去他同学家找找。”
对，同学。
我怎么没想到。
我擦了擦眼泪，开始在脑子里搜索陈默的同学。
张超？李凯？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挨个打电话。
“喂，张超妈妈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请问陈默在你们家吗？”
“没有啊。”
“喂，李凯爸爸吗？陈默有没有去找过李凯？”
“没有啊，我们家凯凯早就睡了。”
……
一圈电话打下来，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没人知道陈默在哪儿。
“报警吧。”我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陈卫gen也慌了，他拿起外套，“走，去派出所。”
我们俩刚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
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一脸诧异。
“爸，妈，你们要出去？”
我看着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所有的担心、焦虑、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都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我冲上去，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整个楼道都安静了。
陈默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巴掌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冰冷的失望。
陈卫军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动手。
“你疯了！”他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
“我就是疯了！”我甩开他，指着陈默的鼻子骂，“你这个小！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你电话为什么关机？你死到哪里去了！”
“手机没电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电了？你不会找个地方充电吗？你不会跟家里说一声吗？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差点就去报警了！”
“我跟同学在网吧。”他说。
“网吧？”我尖叫起来，“你还学会去网吧了？陈默，你出息了啊！高考考了458分，不去想着怎么复读，还有脸去网吧通宵？”
他没再解释。
他只是默默地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一次，没有反锁。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扇门，已经对我，彻底关上了。
那一巴掌，打掉了我作为母亲，最后的一点尊严。
也打碎了我们之间，仅剩的温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默陷入了冷战。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给他做饭，他吃，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洗他的衣服，他穿，但也绝不给我一个好脸色。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随时都可能爆炸。
陈卫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劝我：“你别逼他了，让他自己静一静。”
我又何尝想逼他？
可我一看到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控制不住我的火气。
我开始到处托关系，给他找复读的学校。
最好的复读学校，要考试，要看原来的分数。
陈默这个分数，连门槛都够不着。
我只能找那些差一点的，学费贵得吓人。
我把我们家那点可怜的存款，翻来覆去地数。
还差一大截。
我去找我妹妹借。
我妹妹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姐，不是我不借给你。只是……陈默他自己，愿意复读吗？”
我沉默了。
是啊，我从来没问过他。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理所当然地，替他做了决定。
晚上，我拿着复读学校的招生简章，走进了他的房间。
他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把耳机给他摘下来。
“陈默，我们谈谈。”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妈给你找了几个复读的学校，你看看，想去哪个？”
我把简章摊在他面前。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复读。”他说，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我不复读。”他重复了一遍。
“不复读？”我提高了音量，“你不复读，你能干什么？你这个分数，连个大专都上不了！你想干什么？去打工吗？”
“打工有什么不好？”他反问。
我被他噎住了。
“好，好，打工好！”我气得发抖，“那你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打工？工地上搬砖？餐厅里刷盘子？还是去送快递风里来雨里去？”
“这些，都比在家里被你看着强。”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我的胸口。
我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看着你……我看着你……”我喃喃着，“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这么恨我吗？”
“我没有恨你。”他说，眼神飘向窗外，“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你自己的生活？”我惨笑一声，“你所谓自己的生活，就是去当个社会底层的失败者吗？陈默，你醒醒吧！没有文凭，你在这个社会上，寸步难行！”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妈，”他转回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你为我做的这些，到底是你真的为我好，还是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
“控制欲？”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说我控制欲？”
“是。”他毫不退缩地迎着我的目光，“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上什么兴趣班，全都是你说了算。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
“高考报志愿，你早就替我规划好了，学金融，去上海，进外企。你甚至连我毕业后在哪儿买房都想好了。”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学金融？我喜不喜欢上海？”
“我……”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以为，我给他的，是最好的。
我以为，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他的未来铺路。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不想要。
“妈，我不是你的续集，我不是你用来炫耀的工具。”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我自己的梦想。”
“就算我这次真的考砸了，就算我以后真的去搬砖，去刷盘子，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我不想再过那种，每一步都被你安排好的人生了。”
“我累了。”
他说完，重新戴上耳机，把头转向了电脑。
把我一个人，晾在原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让我无比骄傲的背影，现在却那么陌生。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的儿子。
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惯，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可我不知道，他藏着一个，我从未触碰过的，完整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房间，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陈卫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里。
他刚才，都听到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让他去吧。”他说，“孩子大了，总要自己飞的。”
“飞？”我靠在他身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他连翅膀都还没长硬，能飞到哪儿去？外面都是风雨，他会被摔死的。”
“摔死，也比在笼子里憋死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默还是个小孩子，穿着开裆裤，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我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来，默默，到妈妈这里来。”
他冲我笑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就在他快要扑进我怀里的时候，他突然转身，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我急了，在后面追。
可我怎么也追不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哭着从梦里醒来。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
我决定，放手。
不是原谅他，也不是理解他。
是我累了，斗不动了。
我把那些复读学校的招生简章，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就像扔掉我那不切实际的梦。
生活，还要继续。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失败者”的母亲一样，为他的“前途”打算。
我托人给他找工作。
小区门口的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包一顿午饭。
附近的洗车行，招洗车工，一个月三千五，没休息。
我把这些“机会”，告诉陈默。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跟我说，他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肯德基当服务员。
时薪，18块。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
手一抖，刀刃划过指尖，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看着那颗血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也好。
让他去尝尝生活的苦。
让他知道，没有文凭，没有我，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许，等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他就会明白，我当初的苦心。
陈默真的去上班了。
每天穿着肯德基那身红色的制服，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油炸食品的味道。
他把每个月挣到的钱，除去自己零花的，都交给我。
“妈，这是我的生活费。”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一千多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油腻。
我没接。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我跟你爸，还养得起你。”
他也没坚持，把钱收了回去。
我们的关系，没有因为他的“独立”而缓和。
反而，更加疏远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
他成了一个，跟我合租的室友。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却无能为力。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陈默从小到大的片段。
他第一次叫“妈妈”。
他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
他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
……
那些甜蜜的回忆，现在都变成了折磨我的利刃。
我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
陈卫军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去看医生。
医生说，我这是中度抑郁。
给我开了一堆药。
我把药拿回家，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我没病。
我只是……心死了。
转眼，到了八月底。
天气还是那么热。
那些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孩子们，开始准备行囊，奔赴他们的大学。
小区里，每天都能看到，依依惜别的场景。
父母们，千叮咛，万嘱咐。
孩子们，一脸不耐烦，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每次看到，都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怕别人看到我眼里的羡慕，和嫉妒。
这天，我下班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一个快递员，拿着一个眼熟的EMS快递袋，在单元门口打电话。
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专用邮袋。
我心口一窒。
谁家的？
老周家的？王姐家的？
他们不是早就收到了吗？
我正想着，就看到快递员，朝着我走了过来。
“请问，是李慧女士吗？”
我愣住了，“我是。”
“这里有您儿子的一封快递，请您签收一下。”
他把那个邮袋，递到我面前。
收件人，陈默。
寄件地址，湖南，长沙。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长沙？
我们家，没有亲戚在长沙。
陈默，也没有报过长沙的任何学校。
这是什么？
恶作剧吗？
我颤抖着手，签下我的名字。
快递员走了。
我拿着那个薄薄的，却又重如千斤的邮袋，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把它翻过来。
寄件单位那一栏，几个烫金的大字，狠狠地撞进我的眼睛。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
国防科技大学？
那个传说中的，军中清华？
我一定是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就是那几个字。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开的门。
我把那个邮袋，放在餐桌上，像对待一个炸弹。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了剪刀。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剪了好几次，才把邮袋剪开。
里面，是一份红色的，烫金的，硬壳的……
录取通知书。
和一堆，我看不懂的表格。
我打开那份通知书。
“陈默同学：
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至指挥自动化工程专业，请于……”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
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个梦。
一个，我不敢做的，奢侈的梦。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
是真的。
可……怎么可能？
458分。
怎么可能上国防科大？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想给陈默打电话，问个清楚。
可我不敢。
我怕，这真的是个玩笑。
我怕，电话一通，梦就醒了。
我坐立不安，等到陈卫军下班。
他看到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反应跟我一模一样。
震惊，不解，然后是狂喜。
“我儿子！考上军校了！”他拿着通知书，翻来覆覆地看，手都在抖。
“这……这是真的？”我还是不敢相信。
“EMS的特快专递，还有学校的公章！这能有假？”陈卫gen比我肯定，“这小子！可以啊！瞒得够深的！”
“可是……他的分数……”
“分数？”陈卫军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军校！是提前批！跟普通批次不冲突！”
对，提前批！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高考志愿，是分批次的。
提前批，在普通批次之前录取。
录了，就不影响后面的。
没录，也不影响。
陈默，他根本就没有参加普通批次的录取！
他报的，是提前批的军校！
那个458分……
那个让我们全家，都陷入地狱的分数……
是个谎言！
是个彻头彻尾的，他编造出来的谎言！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我高兴不起来。
我只觉得，被愚弄了。
被我最亲爱的儿子，耍得团团转。
晚上十点，陈默回来了。
他脱下那身红色的肯德基制服，一脸疲惫。
看到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表情严肃。
又看到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
他只是，叹了口气。
好像在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陈默。”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没说话。
“458分，是你骗我们的，对不对？”
他点点头。
“你去肯德基打工，也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又点点头。
“你就是想看我们难受，想看我为你操心，为你着急，为你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是不是？”
“你就是想报复我，报复我对你的控制，是不是！”
我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他终于抬起头。
“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有心机的儿子！”
“我没有想报复你。”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不知道怎么说？”我冷笑，“考上了国防科大，这么光宗耀祖的事，你不知道怎么说？你是怕我们为你高兴，还是怕我们为你骄傲？”
“我怕你们……不同意。”
“不同意？”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上海，学金融吗？”他看着我，“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去当兵。”
我愣住了。
是啊。
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当兵”这个选项。
那是苦差事。
是危险的。
是不体面的。
我的儿子，应该是坐在高级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敲着键盘的社会精英。
而不是在泥地里打滚，风吹日晒的……军人。
“我报志愿的时候，偷偷报了提前批。”
“我没敢告诉你们。因为体检，政审，面试，一关一关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
“我怕给了你们希望，又让你们失望。”
“所以，我宁可，一开始就让你们绝望。”
“查分那天，我的真实分数，是672。”
672。
这个数字，比老周家的儿子，还要高。
足够上任何一所，我想让他上的名牌大学。
“我知道，这个分数，瞒不住太久。”
“所以，我编了一个假的分数。”
“我想，等到通知书真的来了，木已成舟，你们……也许就能接受了。”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难过。”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愧疚。
“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高兴吗？
为他优异的成绩，为他远大的前途？
我该愤怒吗？
为他的欺骗，为他的隐瞒？
我该伤心吗？
为他，终究要走上一条，我从未为他设想过的，完全陌生的路？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所以，你去打工，也是为了……演戏？”陈卫军问。
“不全是。”陈默摇摇头，“我是想，如果……如果国防科大没录我，普通批次，我也不想报了。”
“我想靠自己，挣点钱，出去走走。”
“我想看看，没有你们，没有大学，我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我看着他。
短短两个月，他好像，长大了。
又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
他还是那个，会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叛逆的孩子。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明白了。”
“靠自己，很难。”
“没有文凭，更难。”
“但……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谈了很久。
从他什么时候，有了当兵的想法。
到他为了通过体检，每天偷偷锻炼。
再到他，如何一个人，面对政审的紧张。
我像一个旁观者，听着一个，关于我儿子的，陌生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英勇，坚定，有主见。
跟我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陈默，判若两人。
我终于明白。
不是他变了。
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他。
我一直，活在自己为他构建的，一个完美的壳里。
并且，强行地，把他也塞了进去。
现在，他用自己的力量，把那个壳，打碎了。
虽然过程，很惨烈。
伤了他也伤了我。
但，他终于，自由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没去上班。
我久违地，逛了商场。
我给自己，买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我对着镜子，看着那个，陌生的，又有些熟悉的自己。
我好像，也找回了一点，丢失的东西。
回家后，我开始给陈默收拾行李。
他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T恤和运动裤。
我把他那些，我以前给他买的，带着各种logo的名牌衣服，都收了起来。
然后，我去超市，买了他需要的所有生活用品。
毛巾，牙刷，肥皂，剃须刀。
我还给他买了一个，最大最结实的行李箱。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叠得整整齐齐。
就像，我以前，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的那样。
只是，目的地，不一样了。
陈卫军拿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给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打了一遍电话。
他的声音，洪亮，骄傲。
“对，国防科大！”
“提前批，保密，保密，哈哈！”
“那是，我儿子，随我！”
我听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甜的。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们送他到火车站。
他剃了寸头，穿着一身迷彩服，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
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他不再是我身后那个，需要我牵着手的小男孩了。
他是一个，即将保家卫国的，真正的男子汉了。
检票口，他拥抱了我们。
“爸，妈，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嗯。”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陈卫军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别给老子丢脸！”
“放心吧。”
他转身，走进人群。
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入口。
我靠在陈卫军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我为之奋斗了十八年的梦。
但我也知道，我的儿子，找到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更好的梦。
而我，也要开始，学着，去做一个，我自己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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