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斑驳的砖墙上,广播里隐约传来《东方红》的旋律。这就是一九七五年,我成为三个孩子“后娘”的第一个清晨。怀里抱着刚满周岁、还带着奶香的老三,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好奇的老大和老二,心里那股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苗一样,明明暗暗。都说后娘难当,在物质和精神都极度贫瘠的七十年代,这份“难”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没有现成的育儿经,更没有情感辅导,全凭一颗心和日子磨出来的那点实在道理。
最开始,孩子们不叫“妈”,客气又生分地喊“姨”。家里仅有的几块水果糖,老大总是飞快地抢过去,迅速分给弟弟妹妹,自己舔舔糖纸,还故意大声说“我不爱吃甜的”。我知道,这是孩子心里筑起的一道墙,怕被嫌弃,更怕这点来之不易的甜头突然消失。我没说破,只是下次赶集,用攒了很久的布票换了点毛线,在煤油灯下熬了几个夜,给老大织了副露指手套——他上学写字,手总是冻得通红。东西递过去的时候,他没说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改变,往往就藏在这些沉默的细节里。

七十年代养孩子,吃饱穿暖就是头等大事。粮票、油票、布票,每一张都掐着指头算。为了让孩子们营养跟得上,我在院墙边开了一小片地,种上易活的南瓜和红薯。夏天,带着他们去河边摘野菜,马齿苋焯水凉拌,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老三体质弱,我就用省下来的细粮票换点小米,天天熬那层稠稠的米油喂他。孩子们的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常态。老大的衣服短了,接上一截;老二穿了,再传给老三。每件衣服上的补丁,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像一块块独特的勋章,记录着我们共同挤挨过的岁月。
感情的建立,更需要笨功夫。晚上,挤在一张炕上,我会讲自己小时候听来的故事,虽然没啥《安徒生童话》,无非是“牛郎织女”、“田螺姑娘”,但孩子们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下雨天没法出门,就用旧报纸教他们折纸船、青蛙,比赛谁的跳得远。老二有次在学校受了委屈,咬着嘴唇不哭,我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搂过他,用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背。过了好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他们说我是没娘疼的……”我心里一酸,摸着他的头:“谁说的?你看,灶上给你煨着的烤红薯,都快香破鼻子了。”他愣了一下,“噗嗤”笑了,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那一刻,隔在我们中间的那层薄冰,才算真正裂开了一道缝。
日子就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周而复始,却实实在在推动着我们这一家子向前走。老大终于自然而然地喊出了第一声“妈”,是在他得了公社表扬,拿着奖状飞奔回家的那个黄昏。老二变得开朗爱笑,成了我的“小尾巴”。老三更是从小就跟在我身后,糯糯地喊个不停。生活清苦,但饭桌上有笑声,夜晚有温暖的灯火,孩子们身上干净整齐,眼里有光,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我能给予他们的最宝贵的财富。后娘的身份渐渐淡去,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在时代洪流里紧紧依偎、彼此取暖的一家人。
问:在七十年代那种特殊环境里,作为后妈,如何应对邻里和社会的偏见或议论?
答:那个年代,闲言碎语确实少不了。刚开始,街上婆姨们打量探究的眼神,压低声音的议论,都是无形的压力。我的做法是“不辩驳,用行动熬”。把自家日子过好,是最有力的回应。我把孩子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教育他们见到长辈要礼貌问好,队里劳动从不偷奸耍滑。时间长了,大家看到孩子们见了我亲,家里虽然有争吵但更多的是笑声,那些议论自然就变成了“这后娘,倒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实实在在对孩子好,别人最终会看见。关键是自己心里那口气要稳,知道自己要什么,外头的风声就刮不进来了。
问: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您在照顾孩子身体健康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土办法”或智慧吗?
答: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孩子感冒发烧,没有那么多药,常用的是姜汤捂汗。用老姜拍碎煮水,趁热喝下,盖上厚被子发一身汗,很多时候就好了。预防上火咳嗽,秋天会晒很多梨干,和萝卜一起煮水喝。最关键是“吃”上想办法。鸡蛋是珍贵的营养品,但攒下的鸡蛋不一定都直接煮,有时会打散蒸成嫩嫩的蛋羹,三个孩子分着吃,都能沾到营养。河里捞的小鱼小虾,晒干了磨成粉,煮菜煮粥时撒一点,算是补钙。还有,再忙也督促孩子晒太阳,在院子里跑跳,身体底子好了,比什么都强。这些法子不金贵,但管用,都是老一辈人和生活实践传下来的经验。
问:您认为和继子女建立亲密关系,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
答:依我看,最关键是“真诚”和“恒心”。别把他们当“别人的孩子”去刻意讨好,也别端着长辈架子去强行管教。就把他们当成注定要和你一起生活、需要你去疼爱的“小人儿”。真诚地关心他们的冷暖饥饱,在乎他们的喜怒哀乐。这份好,不是做一天两天,而是日复一日,揉进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每一次倾听和每一次拥抱里。孩子的心敏感极了,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很快就能感觉到。不要期待立刻换来一声“妈”,感情像炖汤,需要文火慢熬。当你不再计较付出与称呼,而是真正享受与他们互相依赖、共同成长的这个过程时,那份毫无血缘的亲情,反而会深厚得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