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留学

炉子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暖，劈啪一声轻响，惊得我指尖微微一颤。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本翻旧了的《漱玉词》，可窗外不再是冷宫的荒草萋萋，而是我们新婚不久，这间书房外那株老梅疏落的影子。我抬起头，望向书案后那个正凝神批阅公文的身影——我的夫君，苏明渊。如今的他，还只是翰林院一个清贵的侍读学士，远非十年后权倾朝野、令人生畏的苏首辅。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前世冷宫里，那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病重时汤药的苦涩。而此刻，屋里只有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清香，和我面前这盏雨前龙井的氤氲茶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粗糙的边缘，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是的，我回来了，回到了永昌十二年的这个冬天，回到了我们关系尚且算得上“相敬如宾”的最初。

前世的剧本，我演得太累，也太糟。我是家族为了攀附他这匹仕途黑马而送来的正妻，端庄，贤淑，却像一幅工笔美人图，精致而没有活气。他给我尊重，给我锦衣玉食，唯独不给我他的心。我们之间隔着礼法，隔着家族利益，隔着彼此骄傲而笨拙的试探，最后在那场滔天政变里，误会与沉默堆叠成山，我被他“安置”在冷宫，美其名曰“保护”，直到郁郁而终。

弥留之际，我听见他踉跄的脚步声和嘶哑的哭声，那不像权臣，像个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的孩子。可那时，我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再睁眼，红烛高照，我凤冠霞帔，他正用喜秤轻轻挑开我的盖头，眼神清亮，带着些许少年郎的紧张。那一刻，我知道，老天爷给了我们一场荒唐的豪赌。

这一世，我不想再做那幅画了。苏明渊爱的，大概从来不是规行矩步的提线木偶。我搁下书，起身走到他案边。他有些诧异地抬头，大概是从前这时候，我早已自觉回避。“夫君，”我声音放得轻缓，指了指他砚台里快干涸的墨，“该添些水了。”我执起小巧的紫砂壶，缓缓注入清水，然后拿起那方他常用的旧墨，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们早已这样相处了千百个日夜。

他愣了片刻，眼神里的讶异慢慢化开，像冰层下涌动的春水。“有劳夫人。”他复又低头，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许。书房里极静，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一种安宁的、近乎寻常夫妻的氛围，在这雪夜里悄然滋生。我知道，攻破苏明渊这等心深似海之人的防线，急不得。得像煨一盅老汤，用文火，用耐心，用看似不经意的生活点滴。

我不再刻意打听他的公务，只在他眉间隐现倦色时，递上一碗温润的冰糖炖梨；在他与门客密谈至深夜时，让厨房备好易消化的宵食。我重新拾起荒废多年的医术，从辨认园中的草药开始。当他某次感染风寒，我斟酌着开出一剂温和的方子，他服下后，次日便轻松许多。他看着我，目光深深：“不知夫人竟通此道。”我笑了笑，用布擦拭着晒干的草药：“久病成医，从前在娘家胡乱看的杂书，没想到能用上。”我没提那是前世在冷宫，为了活下去，硬生生对着几本残破医书琢磨出来的。

改变也在细微处发生。他开始会在归家时，给我带一包东街口的桂花糖糕——那是我前世无意提过一次的喜好。他会在同僚宴饮后，醉意朦胧地靠在我肩头，低喃一些含糊的、与朝局无关的琐事。我们的对话，渐渐从“今日天气甚好”，变成了“后园那株白梅开了，明日可要去瞧瞧？”

直到那个雨夜，雷声轰鸣。前世，我最怕雷雨，而他在这样的夜晚，总在值房或书房。但这一次，当闪电划亮窗棂，我下意识蜷缩时，房门被推开了。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进来，外袍都没脱，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手掌温暖而有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冷宫，也有无数个这样的雨夜，我独自瑟缩，而宫墙之外，他是否也曾被雷声惊扰，想起那个怕雷的妻子？或许有，或许没有。但今生，他在这里。

日子如檐下水滴，缓慢而坚定地凿穿顽石。我们依然会为朝中之事见解相左而争执，但不再冷战后撤，而是学会各退一步，在更深夜半的书房里，摆开棋局，边落子边梳理脉络。我渐渐看懂了他眉宇间的沉重，他肩上背负的，不仅是苏氏一族的荣辱，更是他理想中那个河清海晏的天下。而我也开始，用我重活一世所知的一些未来细碎片段，化作看似灵光一现的提醒，或是对某些人“直觉般”的不喜。

他看我的眼神，日益不同。那里面的探究、欣赏、乃至依赖，越来越多。那不再是看待一件“合宜”的妻子，一个“盟友”的目光。那是一个男人，在凝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活生生的另一半。我知道，前路依旧多艰，那些曾将他推向孤峰绝壁的阴谋与背叛，仍在暗处滋长。但这一回，我不会再让他独自面对。我要站在他身边，不是作为需要他保护的金丝雀，而是作为能与他并肩的、另一棵树。

银炭又爆出一个火花。我收回思绪，将温好的茶水换掉他手边那盏已冷的。他再次抬头，这次，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那是极淡的一个笑，却暖如春冰初破。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而屋里，一灯如豆，茶香墨香交融，正好。

重生不是拿到了通关秘籍，不过是知道了最坏的结局，于是有了放手一搏、重新相爱的勇气。与权臣前夫的日常，便是将破碎的前生，在今生一片片拾起，用理解、陪伴和不肯再放手的决心，慢慢拼凑成一幅全新的、温暖的图景。这条路，我们才刚刚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