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得第一次听说“东北黑道”这个词,还是九十年代末在老家哈尔滨的烧烤摊上。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嘴里蹦出“乔四”“郝瘸子”这些名字,声音压得低,眼神却发亮。那时我刚上初中,只觉得是些遥远又刺激的江湖传说。后来年纪渐长,在报社干过几年社会新闻,接触过一些卷宗,也听老辈人讲过许多真真假假的故事,才慢慢拼凑出这所谓“黑道风云二十年”背后,那粗粝、冰冷而又复杂的人间真相。它从来不是电影里快意恩仇的浪漫故事,而是一代人在社会转型阵痛中的生存缩影。

要理解这一切,得先回到八九十年代的东北。国营工厂的机器声渐次停歇,百万产业工人突然失去了捧了一辈子的“铁饭碗”。街上游荡着无所适从的壮年男性,他们有力气、有血性,却找不到养活家人的门路。与此同时,市场经济的大门轰然打开,物资流通、建筑工程、运输线路……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无人看守的灰色地带。就像冬天松花江上的冰裂,缝隙一旦出现,奔腾的暗流就会寻找一切出口。一种野蛮的秩序,开始在一些地方替代失效的旧规则。
那时候所谓的“黑道”,成分复杂得很。有敢打敢拼的亡命徒,也有脑筋活络的投机者;有纯粹靠暴力开路的,也有试图把自己包装成“企业家”的。他们抢占的无非是那些来钱快、门槛模糊的行当:货运线路、建材市场、歌舞厅、夜总会。解决问题的办法简单直接,拳头、棍棒、刀刃,是最初的“商业语言”。我听过一个退休老警察回忆,当时处理打架斗殴,最常见的原因就是“抢沙场”和“争线路”,双方往往几十人持械对峙,场面骇人。
这股风潮在九十年代中后期达到一种令人咋舌的“繁荣”。某些人物的名字,成了民间口耳相传的另类传奇。他们的故事被添油加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草莽英雄”色彩。豪车、前呼后拥的小弟、一掷千金的消费,这种张扬的做派,刺激着经济困顿时期人们的神经。但阳光下的阴影有多长,背后的血腥就有多浓。为了一笔工程款,可能就有一条甚至几条人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矿坑或混凝土里。所谓的“风云”,底下垫着的是普通人的血泪和恐惧。
变化在两千年前后悄然发生。一方面,国家法治力度持续加强,扫黑除恶成为常态,过去那套明目张胆的玩法行不通了。另一方面,最早那批靠暴力完成原始积累的人,也在试图“转型”。有的投资房地产、酒店,拼命洗白身份;有的则在严打中彻底覆灭。更重要的是,社会机会在慢慢增多,年轻人有了更多元的出路,不必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那个蛮荒的、用刀剑说话的时代,随着旧城区的改造和新时代的到来,逐渐被封存在人们的记忆里。
如今再回看那二十年,它更像是一面棱镜,折射出的是急剧社会变迁下的失序、阵痛与人性挣扎。它无关浪漫,只有生存的残酷与选择的荒谬。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极少有善终的;而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更是时代洪流里无声的代价。这段历史提醒我们,社会的良性运转,公平的规则与法治的阳光,对普通人的安居乐业是何等重要。江湖终会老去,秩序总会重生。
问:为什么东北黑道的故事特别引人关注?感觉别的地方也有。
答:这和东北独特的社会背景分不开。一来,东北在计划经济时代地位显赫,国企工人群体庞大且组织性强,社会结构一旦松动,释放出的能量和矛盾都更集中、更显眼。二来,东北人性格里的直率、彪悍和浓厚的乡土情结,让这些故事充满了强烈的戏剧冲突和地域色彩,易于传播。三则是文艺作品的渲染,从早年的纪实文学到后来的影视剧,都把这些故事符号化了,让它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问:当时普通人怎么看待这些人?真是又怕又羡慕吗?
答:心态非常复杂。绝大多数正经做生意和过日子的老百姓,是厌恶和害怕的,因为他们破坏了基本的公平和安全。但也不能否认,在规则混乱、求告无门的个别时刻,有些人会畸形的“羡慕”他们那种看似能“摆平事”的能力。更多时候,是一种麻木的旁观,把这些当成乱糟糟世道的一部分。这种“羡慕”绝非主流,更不是对罪恶的认同,而是一种在特定困顿环境下,对“力量”的扭曲想象,本质上是一种无奈。
问:现在还有那种意义上的“黑道”吗?
答:您说的那种公开打打杀杀、称霸一方的旧式黑道,在持续不断的法治打击下,已经基本绝迹了。但犯罪的形态会演化。现在可能更隐蔽,转向网络诈骗、非法放贷、暴力催收,或者渗透到某些行业领域进行垄断,手段更“软”,但危害依然存在。国家“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常态化,打的就是这些变异后的黑恶势力。社会在进步,治理也在升级,那个靠拳头明抢的粗放时代,确实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