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这话题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家讲古。说从前有个大户人家,老爷治家极严,家里规矩比竹节还密。吃饭时若是有人吧唧嘴、敲碗碟,或是筷子拿得不合礼数,老爷那双象牙筷头就会不轻不重地落在手背上——不是真打,就那么一点,但桌上所有人都静了,脸上一阵臊热。这叫“筷训”,比骂一顿记得牢。

你细想,筷子这东西真是妙。七寸六分长,代表七情六欲;一头方一头圆,暗合天圆地方。拿在手里,是温良恭俭让;用在桌上,是礼义廉耻孝。老辈人说“一双筷子管终身”,从抓周时第一次摸筷子,到寿终正寝后灵前那碗“落脚饭”,人这一生的规矩体统,都在这两根木条间立着。所以用筷子罚人,罚的不是皮肉,是教你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该守什么样的分寸。
我见过一位老先生教孙子用筷子。孩子贪玩,总喜欢拿筷子插饭——这在我们那儿是极忌讳的,像极了上香的姿势。老先生也不骂,只把那碗饭端到自己面前,用那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红木筷,一粒一粒把饭拨回锅里重煮。孩子就站在旁边看着,小脸涨得通红。等重新盛上饭,孩子双手接过,筷子拿得笔直。那一幕我记了二十年,比任何体罚都入骨。
现在人很少讲这些了。外卖一次性筷子掰开就吃,谁还管怎么拿、怎么放?可有时候在饭局上,看有人把筷子直直插在米饭中,或是用自己舔过的筷子在菜盘里翻搅,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不是迷信,是觉得有些东西碎了。那种碎是静悄悄的,像上好的细瓷碗裂了道缝,盛上热汤时才慢慢渗出来。
说到“主上”这词,倒让我想起个真事。朋友在京都学怀石料理,师父是位九十岁的宗家。有回她摆筷箸时,将带纹路的那面朝下了。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坐在她对面,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将筷子轻轻翻转过来,让竹纹如流水般朝上。然后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清明如镜——就在那一眼里,她看见了自己所有的浮躁与敷衍。后来她说,那是她在日本三年,受过最重也最轻的“罚”。
其实咱们现在过日子,早没了什么主上家臣。可家里总还有长辈,单位总还有前辈,社会上总还有该敬重的规矩。这些“罚”早不是真罚了,它变成了一种默契:当你开始在意筷子该怎么放、茶该怎么敬、话该怎么留三分时,你就真正长成了一个有根有底的人。这种成长,是抽多少戒尺都换不来的。
记得《礼记》里有句话:“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就在这最日常的饮食里,藏着最深远的教化。一双筷子能夹起山珍海味,也能夹起千年礼俗;能尝遍酸甜苦辣,也能量出为人的分寸。下次拿起筷子时,不妨想想——你握着的,哪里只是两根竹条呢?
问:您说的“筷训”在现代家庭里还有意义吗?会不会显得太老派?
老派不老派,得看怎么传。我女儿六岁时,有次用筷子敲碗玩。我没训她,而是某天专门带她去听了场编钟演奏。回来路上她说:“爸爸,碗和筷子轻轻碰,声音也好听。”现在她吃饭前,总会把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有些规矩不需要说教,让孩子自己听见文化的声音,比强迫他们遵守形式重要得多。
问:如果遇到完全不讲究这些礼仪的场合,该坚持还是随俗?
这要分情况。在路边摊吃烧烤,非要摆出怀石的架势,那是矫情。但在一些正式场合或长辈面前,保持基本的得体是对他人的尊重。真正的修养不是随时亮出规矩,而是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严谨如仪,什么时候该入乡随俗。最高明的坚持,往往是别人察觉不到的坚持。
问:筷子文化在日本和韩国好像更严格,您怎么看这种差异?
这有点像方言——同根同源,却在不同的山水里长出了不同的调子。日本筷子尖头,适合分食;韩国多金属筷,与烧烤文化相关;中国筷子长而钝,合于围桌共餐。形式差异背后,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有趣的是,无论在哪,筷子永远成双出现,这或许在提醒我们:规矩的本质不是束缚,是找到与万物相处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