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得那年春天,教务处发下九年级下册语文课本时,封面上那抹淡青色的远山轮廓已被前几届学长的指尖磨得有些朦胧。我用手掌轻轻抚过扉页,纸张特有的纤维感带着油墨香气——这种触觉记忆,至今想起仍会从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课本侧边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染出渐层,有人用铅笔在《曹刿论战》旁边写着“必考!”,有人在《蒹葭》的空白处画了只歪斜的飞鸟。
真正让这本绿色书脊的册子活起来的,是每周四下午的语文课。老师总喜欢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线斜切过讲台。讲到《茶馆》选段时,她会突然压低声音模仿庞太监尖细的语调,全班先是寂静,继而爆出压不住的笑声。那时还不懂什么叫“一个时代的缩影”,只觉得老舍笔下那些人物吵架的方式真鲜活,仿佛能听见茶碗磕在木桌上的清脆声响。课后我和同桌总爱模仿李石清的台词互呛,现在想来,最初对人情世态的理解,竟是从这些表演欲里悄悄发芽的。
最厚重的是第五单元。不仅因为装了《屈原列传》《邹忌讽齐王纳谏》好几篇长文,更因为那个下雨的午后,老师突然放下课本说:“我们聊聊生死吧。”那天我们读《鱼我所欲也》,窗外梧桐叶上的水珠正成串滚落。她问:“孟子说舍生取义,如果换作你们,什么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换?”后排平时吊儿郎当的男生嘟囔“家人呗”,声音很轻,但全班都听见了。那瞬间,古籍里抽象的道义突然长出温度。

诗歌单元总被安排在进度最赶的三月,但王老师偏要带我们慢下来。晨读时她要求必须站着念《江城子·密州出猎》,说苏轼这首词“要用胸腔共鸣才配得上猎场的尘土”。有个男生真的扯开嗓子喊“左牵黄,右擎苍”,破音了,大家笑倒一片。后来模考压力最大的四月,我总在草稿纸上默写“会挽雕弓如满月”,笔画力道能穿透三层纸背——那些句子早不是考点,而是成了呼吸的节奏。
现在回头翻这本边角卷起的课本,忽然发现编者的苦心藏在单元顺序里:从个人情志(诗词)到家族伦理(《背影》),再到社会洞察(《孔乙己》),最后落向文化根基(诸子散文)。像剥一颗竹笋,带我们一层层褪去稚气。当年觉得冗长的课后思考题,如今在写项目报告时莫名想起“请分析对话如何推动情节发展”;开解朋友时,《岳阳楼记》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会自然浮到嘴边。课本早还给学校了,但有些东西渗进了看待世界的瞳孔里。
偶尔在旧书网看到同版本课本,总忍不住点开卖家拍的实图。那些留在字里行间的波浪线、褪色的便利贴、甚至某页饼干碎屑压出的油渍,都在讲述不同少年如何与这些文字相处过的时光。突然想起毕业前,语文老师在《诗经》单元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给全班的话:“这些字词会像种子,等你们有了自己的风雨和土壤,才真正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