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凌晨五点半,鸡鸣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阿杰就已经摸黑爬起来了。山间的雾气从木窗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凉意。他熟练地摸到床头的旧书包,里面装着昨晚在煤油灯下写完的作业本——那是他省下半个学期早餐钱才换来的。脚上的解放鞋已经开了口,阿妈用粗麻线缝了好几道,走起路来沙沙响,像是这沉默大山里独有的节奏。

去镇中心小学的路有十二里,要翻过两个山坳。天光未亮时,阿杰和同村几个孩子会举着自制的火把——竹筒里塞满浸了松脂的破布。火光摇曳着,照亮前面孩子后背上打着的补丁,那补丁的形状像极了远处山峦的轮廓。这条路他走了五年,记得哪段石板长了青苔要小心,记得春天哪片坡会有野莓,记得秋天的毛栗子落在哪棵树下最多。这条路磨破了他七双鞋,也磨亮了他眼里那股想走出去的光。
他们的学校是十年前希望工程捐建的两层砖楼,墙上的“知识改变命运”褪成了淡粉色。教室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唯一的电器是校长室那台老式收音机。但黑板总是擦得锃亮,粉笔头用到指甲盖大小还舍不得扔。王老师是这里唯一的公办教师,他会用带方言的普通话教古诗,讲到“欲穷千里目”时,总会指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大山说:“你们要看比这些山更远的地方。”
放学后的时间属于大山。背竹篓打猪草、捡柴火、照看弟妹是每日必修课。阿杰最擅长辨认山货——三月摘蕨菜,五月采竹笋,九月捡菌子。这些山珍背到镇上能换作业本和铅笔,运气好时还能给阿妈扯块花布。他的手掌有同龄城里孩子没有的纹路——那是被背篓绳、柴刀柄和山石磨出的茧,记录着四季轮回和家庭的重担。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吃过芋头饭,一家人围在火塘边。阿爸卷着旱烟,说今年想多种两亩药材;阿妈借着火光纳鞋底;阿杰在烟熏得发黑的灯泡下写作业。信号时有时无的老旧手机里,藏着在外打工姐姐发来的城市照片——那是他认知里“远方”的模样。睡前他总要看看贴在土墙上的中国地图,用铅笔在到过的县城画圈,最大的那个圈是去年作文比赛去的市里,那里有六层楼的“大书店”。
这些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被群山环绕;他们的世界又很大,大得装得下整片星空。他们知道哪种草药能治咳嗽,知道云朵聚在哪座山头会下雨,知道如何从溪流走向判断会不会涨水。这些祖辈传下的生存智慧,和课本上的知识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独特的认知体系。当城里孩子在游乐场畅玩时,他们的游乐场是整片山野——溪涧是水上乐园,松树林是探险基地,星空是天幕影院。
去年深秋,支教来的美术老师带来一盒彩色铅笔。孩子们第一次画出了眼中的世界:蜿蜒山路像金色丝带,梯田是大地琴键,炊烟是天空的诗行。这些画被老师带到城里参展,有人惊叹其中蓬勃的生命力。或许外人看见的是苦难,但他们笔下流淌的,是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深情。就像阿杰在作文里写的:“我的脚踩进泥土有多深,我的梦想就能长多高。”
雨季来临时,山路泥泞得连摩托车都打滑。有几天阿杰和同学们被困在村里,王老师就举着伞一户户上门讲课。雨水敲打着瓦片,混合着读书声,成了大山里最动人的交响。这些孩子比谁都明白“上学”二字的分量——那不仅仅意味着识字算数,更是穿过迷雾看见世界的眼睛,是改变代际命运的绳索,是让深山回响时代声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