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穿过积石山的峡谷,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岸边的台地上,密密麻麻的红砖房子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爬上去,清晨的炊烟和淡淡的晨雾缠绕在一起,这便是“尕撒拉”给我的第一眼印象。这里说的“尕撒拉”,不是某个具体村镇的名字,在青海循化、化隆一带的撒拉族人口中,它更像一个亲昵的统称,指的是“我们撒拉人居住的那一片地方”。一个“尕”字,带着西北方言里特有的小巧与亲切,瞬间消解了地理上的距离感。
要理解这片土地,得从一碗茶开始。走进任何一家撒拉族的院子,主人定会端上“三炮台”盖碗茶,冰糖、桂圆、春尖茶在沸水中舒展。他们历史上是从中亚撒马尔罕一带东迁而来的,这碗茶里,依稀藏着遥远故乡风物的影子。但更让我着迷的是他们如何将异乡活成了故乡。黄河岸边的土地并不十分肥沃,但他们精耕细作,把辣椒、花椒、核桃种成了地理标志。尤其是线椒,晒干后串成火红的长串挂在屋檐下,是“尕撒拉”最鲜艳的装饰,也是生活热辣的底气。

语言是活的化石。撒拉语属于阿尔泰语系,与周围的汉语、藏语迥然不同。听老人们聊天,语调里有种独特的韵律。很多词汇,尤其是宗教和古老*俗方面的,还能与远在中亚的乌兹别克语等找到关联。但有趣的是,他们的语言里也充满了汉语借词,新时代的事物更是直接用汉语表达。这种语言的“混杂”与“自洽”,恰如他们的文化本身,坚守着内核,又开放地拥抱外界。他们用阿拉伯字母书写撒拉语,这种被称为“土尔克文”的文字,如今更多存在于手抄的典籍和学者研究中,成为文化根系里深沉的一脉。
礼拜的唤礼声在黄昏时响起,清澈悠长,回荡在黄河峡谷之间。伊斯兰教信仰是撒拉族社会生活的核心。这里的清真寺建筑风格很有意思,往往融合了中式飞檐与阿拉伯圆顶,自成一体。你会发现,宗教不仅存在于仪式中,更渗透在日常的细节里:交易的诚信、邻里的互助、对长者的绝对尊敬。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感和伦理观,让整个社区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凝聚力。
然而,“尕撒拉”也并非凝固的琥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峡谷,去西宁、去沿海城市读书、经商。他们带回了新的想法和生活方式。街头上,穿传统长袍的妇人与衣着时尚的少女并肩而行;网络和物流让世界的商品直达这个曾经的偏远之地。变化带来机遇,也带来挑战。如何让古老的语言在下一代中传承?如何在全球化中保持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这是每一个“尕撒拉”人,无论是留守还是远行,都在默默思考的问题。
我离开那天,在黄河边遇到一位放羊的老人。他裹着传统的白色“汗褡”,目光平和。我问他,觉得这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想了想,指着脚下的黄河说:“水一直在流,河床的样子好像没变,但水已经不是上一刻的水了。我们撒拉人就像这河床,外面的水(变化)来来去去,但根基在这里。” 他的话很朴素,却道出了“尕撒拉”真正的灵魂——那是一种在流动的时间中,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并决定以何种姿态继续前行的智慧与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