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院子里的山茶又开了。墨绿的叶子油亮亮的,托着那碗口大的红,沉甸甸的,像旧年绸缎庄里最上乘的料子,不张扬,却自有一股端凝的贵气。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太阳一照,整朵花便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昨夜的星星。这花不开则已,一开便是轰轰烈烈的一树,带着不管不顾的劲头,能从深秋一直燃到春末,任你寒风冷雨,它自岿然。
记得小时候,邻家阿婆的院墙边就种了一株老山茶。冬天万物萧索,唯独它红得精神。阿婆总说,这花是“耐冬”,性子最韧。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厚实的花瓣捏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后来离家,在异乡的植物园里见过各色茶花,白的叫“雪塔”,粉的叫“童子面”,还有洒金斑驳的“十八学士”,名字雅致,花也精巧,可总觉得少了点老家那株红山茶劈开冷清冬日的那股子生猛力道。
山茶是好养又不好伺候的。说它好养,是性子皮实,接地气,不似兰花娇贵;说它难伺候,是讲究也不少。它喜酸怕碱,土要松软透气,夏日烈阳得遮一遮,冬日寒风也得挡一挡。浇水更是学问,润而不湿,干而不燥,全凭指尖去掂量那份泥土的心意。养得好了,它报你满树繁花;若不用心,它便黄了叶子,枯了花苞,沉默地抗议着。这像极了与一位老友相处,需懂得,需尊重,需付出不喧哗的陪伴。

古人爱山茶,爱它“烂红如火雪中开”的 contrast ,更爱它凋谢时的姿态——不似桃花杏瓣,零落成泥,而是整朵“啪嗒”一声掉下,完好如初,带着一种决绝的尊严。这被诗人赞为“宁肯枝头抱香死”。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得更妙:“花之最能持久,愈开愈盛者,山茶是也。” 这份持久的热烈,大约是东方人骨子里最倾慕的品格:不必争先,但求长久;不必喧闹,自有风骨。
这些年,每到山茶开时,我总会特意去看看它们。看它们静默地立在庭院角落,或热闹地绽在公园道旁。有时蹲下身,细看那层层叠叠如工笔描绘的花瓣,中心一簇金黄的花蕊,蜜蜂钻进钻出,忙碌得可爱。这花看久了,心也会静下来。它不问你世事变迁,只按自己的时节,笃定地开,笃定地落。在万事求快的今日,这份笃定,何尝不是一味珍贵的药。
养一盆山茶吧,不必是名贵品种。就选一株普通的红。在朝南的窗边,予它一抔酸土,一份耐心。你会懂得,何为真正的“花开有时”。待来年冬春之交,它捧出第一个花苞时,那份惊喜与期待,便是生活对你静心守候的最好回馈。那不只是赏花,是见证一段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如何从容地完成自己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