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午后的旧书摊上,一本没了封皮的日记本里,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背面有行褪了色的钢笔字:1978年春,于老槐树下。照片里是两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肩靠着肩,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们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捏着照片怔了很久,忽然觉得,岁月这回事,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它更像是一朵开在时间枝桠上的两生花,一面朝着光生长,一面在影子里扎根。
想起我母亲。她总爱在腌咸菜的坛子边,念叨她失去的“另一生”。她说年轻时差点被文工团选上,却因为家里成分问题,名额无声无息地没了。后来她成了纺织女工,三班倒,机器轰鸣声成了她半生的背景音。可奇怪的是,她讲起在车间里和姐妹偷闲钩织出一朵牡丹花垫,或是用边角料给我拼出第一个花书包时,眼里又有另一种光亮。那光,和讲起文工团梦想时的,不太一样,却同样真切。我后来才懂,她遗憾的、失去的那一“生”,与她扎实过下来的这一“生”,如同花的双生,一瓣是未曾绽放的梦,一瓣是结出果实的现实,共同构成了她生命的完整。缺了任何一半,这朵花都不会是现在的形状。
我们这代人何尝不是如此。我的书架最高层,压着留学时的照片和一堆写满计划的笔记本。那曾是我心心念念的“另一生”:留在北欧,做独立设计,看极光。可父亲一场病,把我拽回了长江边的小城。起初觉得天地都窄了,直到在老家阁楼发现父亲满箱的木工工具。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刻刀,把北欧学的设计理念,刻进了中国的榫卯里。如今的工作室,堆着木屑的香气。有时深夜打磨一件茶盘,我会恍惚。如果当年留在北欧,现在或许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渲染图吧。两种人生,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一个意外的转折,在我生命里拧成了一股更结实的绳。没有孰优孰劣,它们只是岁月这朵花上,朝向不同却同根同源的两片花瓣。

城市里遇见一位开深夜食堂的大叔。他的店只在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开,做得一手极地道的杭帮菜。熟客都知道,他白天是沉默严谨的会计师。他说,数字是他的“A面”,规整、精确、理性;而灶火是他的“B面”,热烈、随性、充满人情味。他说人过中年才明白,不是选了A面就必须割舍B面。岁月足够宽容,允许一朵花在尘埃里扎根,同时又在星空下绽放。他的两生,在昼夜交替中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滋养了彼此。这让我想起那些周末是摇滚乐手、平日是程序员的年轻人,想起一边带娃一边写网文的妈妈。时代或许给了我们更多的“分裂”,但也给了我们更丰富的土壤,去让这朵两生花开得更加肆意。
所以,别再苦苦追问“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我们此刻站立的地方,并非路的尽头,而是两条乃至更多条小径交织的园地。那朵名为岁月的两生花,它的养料,恰恰来自所有你经历过的、和未曾经历的“可能”。是每一次得与失的交换,每一次梦与现实的交融。当你能够坦然抚摸花瓣的光滑,也接纳背面的纹路,或许才算真正读懂了生活这本书的页码——它从来不是从第一页顺序翻到最后一页,而是可以同时翻开多个章节,让故事在不同维度里,一起生长。
夜深了,我把那张老照片小心地夹回日记本。槐花应该又开过几十轮了吧。不知照片里的两位姑娘,后来各自走入了怎样的人生分岔,又在何处找到了她们的交汇。但我想,当她们老来回忆,那年在老槐树下并肩大笑的瞬间,定会成为各自岁月之花上,最相似也最明亮的那一瓣。因为它见证了,在生命的最初,所有可能性都还未曾分离的,那种饱满的、完整的光芒。
问:您文中提到母亲失去的“另一生”,现实中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巨大的遗憾?
答:这不是个容易的课题。我母亲用了很多年才和她的遗憾和解。她后来开始教社区老人扭秧歌,动作里竟有几分当年文工团学的底子。她说,那条没走成的路,并没真的消失,它像地下水,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润泽你实际走着的这条干涸的路。面对巨大遗憾,或许不是要抹平它,而是承认它就是你生命土壤的一部分。试着在你现有的生活里,找一个小小的切口,去安放那份未竟的渴望。哪怕只是周末去公园吊吊嗓子,或是把喜欢的服饰风格融入日常穿搭。让那“另一生”的魂魄,有个寄托之处,它便不再是撕扯你的幽灵,而成了滋养你的隐秘源泉。
问:在节奏这么快的社会,普通人如何感受到您说的这种“两生花”般的生命体验?感觉每天都被生活推着走。
答:你说到了关键。正因为被推着走,才更需要有意识地“种植”。这不是非要搞个副业或惊天动地的转折。可以微小的观察开始:比如,你是个严谨的财务,但你是否享受为家人精心准备一顿晚餐时的那种创造感?那就是你的“另一生”在探头。试着每周留两小时,完全沉浸在与主业无关却让你心静的事里,练字、徒步、琢磨咖啡拉花都行。关键是在那段时间里,你切换了身份和状态。久而久之,你会清晰地感知到生命不同的维度。就像在一间屋子里多开了一扇窗,风景未必惊天动地,但空气流通了,光影层次就丰富了。生活的推搡无法避免,但我们可以在心里为自己保留一个“后花园”。
问:如何平衡“两生”甚至“多生”,而不至于精疲力尽或迷失自我?
答:平衡不是平均分配时间,而是找到能量的“回路”。以我为例,木工设计时的沉浸感,能奇妙地缓解我处理其他事务的焦虑;而日常工作的条理性,又反哺我让设计更具可实施性。它们不是彼此消耗,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补给。关键是要找到你不同面向之间的“连接点”或“共性能量”。比如,沟通能力可能既用于职场谈判,也用于你和孩子的深度交流;审美能力既用于打扮自己,也用于布置家居。当你意识到这些能力是可以迁移的核心,你就不是在扮演割裂的角色,而是在用同一套内在工具,经营着生命的不同面相。感到迷失时,别急着向外求更多,而是向内看,找到那个稳定如花托的“核心自我”,所有的花瓣都从这里生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