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得小时候，老家院子的晾衣绳上，总飘着几块洗得发软的黄手绢。外婆说，那是从旧床单上裁下来的，吸汗又不扎脸。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幸福，只知道跑得满头大汗时，那块带着阳光味的黄手绢擦过脸颊的触感——温热、干爽，还有一丝皂角的清冽。很多年后在异乡的便利店，看见货架上整齐码着的印花纸巾，突然就想起那条起了毛边的黄手绢。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记忆里扎了根，平时看不见，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轻轻拽一下你的衣角。
后来读到一个老故事。某个小镇的车站旁有棵老橡树，离乡的人会和家人约定：若还在等我回家，就在树上系一条黄手绢。多年后有个归来的游子写信给妻子：“若你已改嫁，我完全理解。若你还愿意接受我，就在镇口的橡树上系一条黄手绢。”汽车缓缓驶入小镇时，他低着头不敢看。全车人忽然惊呼起来——那棵树上系满了黄手绢，上百条鲜黄的布条在风里翻飞，像一树燃烧的迎春花。故事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每次想起那个画面，眼眶还是会发热。原来等待可以不是苦役，而是一场漫山遍野的盛大宣告。
日本导演山田洋次曾把类似的故事拍成电影《幸福的黄手帕》。高仓健饰演的矿工出狱后忐忑归家，约定以黄手绢为信号。当他在街角抬头，看见晾衣竿上飘扬的整排黄手绢时，那个总绷着脸的硬汉突然蹲在地上哭得像孩子。电影院里很多人跟着抹眼泪——东方人含蓄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出口。黄手绢在这里成了某种密码：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歉疚、盼望，都编进了棉布的经纬里。
前年去捷克旅行，在布拉格郊外见过另一种黄手绢。当地朋友指着一栋老房子窗台系着的褪色黄布条说，这是二战时期流传下来的暗号。“家里有人被带走了，但我们会一直等。”那些布条在风里飘了半个多世纪，有些已经破成絮状，却始终没有人取下。它们不再只是布，而是长进了砖石的缝隙里，成了建筑的一部分。原来黄手绢也会疼痛，也会衰老，却依然在等。
去年搬家整理旧物，在铁皮盒子底发现一块叠成方块的黄手绢。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小学劳动课缝制的作品。摊开来，右下角用橙色线绣了个“安”字——那时刚学会锁边绣，针脚太密，布料都皱了起来。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教室窗户照在绣绷上，同桌女孩凑过来说：“你绣得真难看。”可她还是帮我把打结的线头解开了。如今早已失去联系，但那种笨拙的、认真的温度，还妥帖地收在这方棉布里。
或许幸福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它就藏在那些随时可以抽出来的柔软时刻——祖母晾晒被单时扬起的风，异国车站旁老树忽然绽放的黄色花海，电影里硬汉蹲下身时颤抖的肩膀，还有铁盒深处那块绣坏了的、舍不得扔的旧布。这些黄手绢在时间里慢慢发酵，最后酿成了同一句话：我在这里，我记得，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