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签下放弃高考申请书的那天,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教导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沈书意,你再想清楚。”他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像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品,“全校第一,稳稳的清北苗子,就这么放弃了?”

我捏着笔的手指有些发白,但落笔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我想清楚了,王主任。”
为了江川。
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但在心里喊得震天响。
像一个英勇就义的信徒,奔赴我的神明。
走出办公室,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高三党都在教室里埋头做最后的冲刺。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叫“未来”的紧张气息。
而我,亲手掐断了我的那条线。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悬浮在半空的失重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川。
“搞定了?”
我回他:“嗯。”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宝宝,委屈你了。等我考完,我养你一辈子。”
看着那行字,我心里的那点失重感,瞬间被一种名为“伟大”的甜蜜填满了。
我笑了笑,回他:“谁要你养,我是去照顾你的。”
对,照顾他。
江川,我的男朋友,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生。
他的人生目标,是全国最好的那所美术学院。
一个月前,为了“保护我”,他跟校外的小混混打了一架。
结果是,右手粉碎性骨折。
对于一个靠手吃饭的画画的来说,这无异于天塌了。
我记得他躺在病床上,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死寂。
他说:“书意,我完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清北有什么了不起?
没有江川的未来,再光明,也是黑白的。
于是,我做了这个决定。
放弃高考,陪他复健,帮他补*文化课,送他去参加三个月后的美院单招。
我爸妈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我妈哭着骂我:“沈书意,你是不是疯了!你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男人?”
我爸气得直接摔了杯子,吼道:“我没你这个没出息的女儿!”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背后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回头。
我觉得,他们不懂爱情。
我搬进了江川在学校附近租的小画室。
那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开间,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人,但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气息。
江川的右手打着石膏,像个断翅的天使。
我成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全职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我起床给他熬粥。
然后叫他起床,一口一口喂他吃。
他的文化课是短板,尤其是数学和英语。
我把高中三年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复*计划。
我曾经最讨厌的数学题,现在却能耐着性子,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这个辅助线,要从这里做。”
“这个公式,你不能死记,要理解它的推导过程。”
他有时候会不耐烦,把笔一扔。
“烦死了,我画画的,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就会哄他:“乖,文化课分不能太低,不然专业分再高也白搭。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会变得柔软,然后抱住我。
“宝宝,辛苦你了。”
他会用他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给我捏肩膀。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们像一对相依为命的亡命鸳鸯,在全世界的反对声中,坚守着我们的小小阵地。
林微微几乎每天都会来。
她是江川的青梅竹马,发小,邻居。
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甜美的女孩。
她每次来,都会提着一个保温桶。
“阿姨炖的鸡汤,给阿川补补身体。”
她会把汤盛出来,吹凉了,递到江川嘴边。
“阿川,快喝,凉了就腥了。”
那语气,亲昵得理所当然。
我坐在旁边,拿着一本英语单词,像个局外人。
江川会有些不自然地看我一眼,然后对林微微说:“微微,放那吧,我自己来。”
林微微就撅起嘴,一脸委屈。
“你的手不是不方便嘛,书意姐要给你复*功课,多累呀,我帮你喂。”
她叫我“书意姐”,明明我们同岁。
我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我不累。”
气氛就有点僵。
江川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争了。微微,谢谢你和阿姨,你先回去吧,我这儿有书意就行了。”
林微微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走后,江川会过来抱我。
“宝宝,别生气,我跟她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
我当然知道。
江川早就跟我解释过八百遍了。
他说,林微微就像他的亲妹妹,对他有依赖感,但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我相信他。
我只是,有点不喜欢林微微看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审视,还有一丝……轻蔑的眼神。
好像在说,你看,你这个全校第一,现在还不是沦落到给我们阿川当保姆?
高考那天,天气闷热。
我在出租屋里,给江川讲解最后一套模拟卷。
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我知道,那是送考生的车。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有点疼。
江川察觉到了我的失神。
他放下笔,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后悔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江川,我从来没后悔过。只要你能考上,比我自己考上清北还让我高兴。”
这是真心话。
我把我的梦想,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他成功,就是我成功。
江川的眼睛红了。
他吻我,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书意,等我。等我考上了,我们就结婚。”
“好。”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川的右手拆了石膏,开始做复健。
那个过程很痛苦,他每天疼得满头大汗。
我陪着他,给他按摩,给他加油打气。
他的画画也渐渐恢复了。
只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暴躁。
有时候,一张画画得不满意,他会猛地把画板推倒,颜料洒得满地都是。
“画不出来!我找不到感觉了!”他抱着头,像一头困兽。
我不敢劝,只能默默地收拾残局。
林微微来的次数更勤了。
她总能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三言两语就安抚好江川。
“阿川,你就是太紧张了。你看看你以前画的,多棒啊。”
她会翻出江川以前的画册,一幅一幅地讲给他听。
“这幅《夕阳下的巷口》,你当时就说,光影是最难捕捉的,但你做到了。”
“还有这幅,你给我画的素描,老师都夸你有大师的天赋。”
江川的情绪,会在她的轻声细语中,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俩凑在一起,头对着头,看那些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才像一个世界的人。
而我,被隔绝在那道光之外。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会忍不住想,如果我参加了高考,现在应该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吧。
我爸妈,会不会已经原谅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我的心脏。
我不敢深想。
我怕自己真的会后悔。
我只能加倍地对江川好。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开始研究营养餐,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我打听到一个很好的复健医生,每天陪他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做理疗。
我把他的画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把他的颜料和画笔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江川对我,也很好。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用他画画赚来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一条我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裙子。
他会在我累得睡着时,偷偷亲我的额头,给我盖好被子。
我们依然相爱。
只是,这份爱里,好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沉甸甸的,压得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
是愧疚,是责任,是无法言说的亏欠。
美院单招考试的前一晚。
我比江川还紧张。
我给他准备好了所有的考试用具,一遍遍检查他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我跟他说,手心却全是汗。
江川点点头,脸色也很凝重。
他抱了我一下。
“书意,等我好消息。”
“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走在一个分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清华的校门,金光闪闪。
另一条路,通往江川的画室,幽暗深邃。
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江川。
可是,当我推开画室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心慌得厉害。
我起身想去看看江川。
他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手机光亮。
我以为他紧张得睡不着,想进去安慰他。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林微微。
“阿川,你真的想好了吗?明天就要考试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走?
江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嗯。”
“可是书意姐她……她毕竟为你放弃了高考。你这样对她,太残忍了。”
听到我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残忍?
什么残忍?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听见江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我的神经。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微微,你知道的,我打那场架,根本不是为了她。”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我?
那是为了谁?
那个小混混,明明是骚扰我的……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我听见林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知道,阿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跟陈浩打起来,你的手也不会断……”
陈浩。
那个小混混的名字。
我记起来了,他是隔壁体校的,一直在追林微微。
所以,那天晚上,他不是在骚扰我。
他是在纠缠林微微。
而我,只是恰好和他们走在一起。
江川冲上去,是为了他心爱的青梅竹马,出头。
而我这个“全校第一”的挡箭牌,恰好足够有分量,足够有戏剧性。
一个为了保护女友而打架受伤的悲情英雄。
多么感人。
多么……可笑。
“不怪你。”江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书意姐怎么办?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人也不理她了。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江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我听见他说。
“是我对不起她。但微微,我不能没有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知道的。”
“这份喜欢,被我爸妈,被我们两家的关系压着,我不敢说。”
“沈书意像一道光,太耀眼了,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承认,我虚荣过,我享受过被全校最优秀的女生崇拜的感觉。”
“可是,手断掉的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哭的样子。”
“我才明白,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至于她……她那么聪明,重读一年,一样能考上清北。她的人生不会因为我毁掉。”
“可我不一样,微微。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必须抓住。”
“她为我放弃高考,我很感激,也很愧疚。所以这几个月,我配合她,扮演一个爱她爱到离不开她的男朋友。我让她照顾我,让她给我补课,让她觉得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这,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方式了。”
补偿?
原来,这三个月的相依为命,这三个月的甜蜜和挣扎,这三个月的所谓爱情……
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基于愧疚的补偿。
一场他演给我看的,独角戏。
我,沈书意,全校第一的沈书意。
成了这场骗局里,最愚蠢、最可悲的小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胆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
为了照顾江川,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
我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有多久没看过一本闲书了?
有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天亮了。
江川走出房间,看到我,愣了一下。
“书意?你……你一晚上没睡?”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
曾经,我觉得他的眉眼,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现在,我只觉得虚伪,恶心。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想抱我。
“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我考不好?”
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错愕。
“书意?”
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川。”
“嗯?”
“你从小就喜欢林微微,对吗?”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宝宝,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快考试了,你压力太大了?”
他还在演。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演。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打架,是为了她,对吗?”
“你的手断了,不敢告诉她,怕她愧疚,所以拉着我,演了一出苦肉计,对吗?”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照顾,我的付出,我的牺牲,只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对我这个‘挡箭牌’的补偿,对吗?”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开了。
林微微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她看到我们这个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书意姐,阿川……你们怎么了?”
我看着她,这个永远天真无辜,永远像个受惊小鹿的女孩。
“别叫我姐,我嫌脏。”
林微微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书意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阿川……”
“你们是什么,我昨晚听得一清二楚。”我打断她。
“一个为了青梅竹马打架,却拉着现女友当挡箭牌的痴情种。”
“一个明知道对方有女朋友,还半夜三更跑到他房间里,哭哭啼啼,诉说衷肠的绿茶。”
“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在他们心上。
林微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不是的……书意姐,你听我解释……”
江川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书意!你听见了?你什么时候……”
“在你和她互诉衷肠,策划着怎么把我这个傻子一脚踹开的时候。”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江川,我真傻。”
“我竟然以为,我放弃的是一个清北,换来的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爱情。”
“搞了半天,我只是感动了自己,成全了你们。”
“我真想问问你,江川,这三个月,你看着我像个陀螺一样为你转,为你放弃一切,为你跟家人反目,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江川被我问得步步后退,脸色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微微哭着跑过来,挡在江川面前。
“书意姐,你别怪阿川!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骂我吧!”
她这副楚楚可怜,舍身护“夫”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没错。”
“你只是在争取你想要的。”
“错的是我。”
“错在识人不清,错在把鱼目当珍珠,错在把自己的未来,轻贱地交到别人手上。”
我走到门口,拿起我那个已经很久没背过的书包。
那是高三开学时,我妈给我买的。
她说,希望我背着它,走进清华的校门。
我拉开拉链,把里面江川的准考证,身份证,还有我给他整理的所有复*资料,全都倒了出来。
纸张像雪片一样,散落一地。
那是我的心血。
是我放弃了我的高考,熬了无数个夜晚,给他铺就的路。
现在,我不要了。
“江川,林微微。”
我转过身,看着那对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狗男女。
“祝你们,前程似锦。”
“也祝我,回头是岸。”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江川声嘶力竭的喊声。
“沈书意!”
我没有停。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觉得天,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我像一个游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妈。
犹豫了很久,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我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书意,你回家吧。”
“高考结束了,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爸妈的女儿。”
“我们不逼你了,你回来吧,啊?”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了堤。
我蹲在马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我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我的骄傲。
可我,还有家。
我打车回家。
当我拖着空空如也的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时,我甚至没有勇气去敲门。
门开了。
是我妈。
她瘦了,也憔悴了,鬓角甚至有了白发。
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抱住了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他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吃饭吧,你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顿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爸给我盛了一碗汤,默默地放在我手边。
他们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们的爱,沉默,却有千钧之力。
晚上,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
我才发现,我离开的这三个月,我妈每天都在给我晒被子。
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我拿出手机,江川给我发了几十条微信。
“书意,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我和微微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书意,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我很担心。”
“书意,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看着那些信息,面无表情地,把他拉黑了。
连同林微微一起。
我的世界,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第二天,我对我爸妈说。
“爸,妈,我想复读。”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你想读,妈支持你。”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好了就行,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沈书意,曾经的全校第一,成了高三复读大军中的一员。
复读班的生活,是枯燥且压抑的。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试卷和考试。
身边的同学,都是高考的失利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甘和沉重。
我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学神”。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复读生。
一个因为男人放弃高考的,笑话。
一开始,我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就是她,听说为了男朋友,高考都没参加。”
“真傻,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啊?”
“长得也就一般啊,学*好有什么用,恋爱脑。”
我把这些话,都当成了磨刀石。
磨掉我的天真,磨掉我的愚蠢,磨出我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凌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半还在刷数学题。
我把手机换成了老人机,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本和试卷。
我不再是为了谁。
这一次,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沈书意。
我把江川和林微微,彻底从我的生命里剔除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江川有没有考上他梦寐以求的美院。
他和他的青梅竹马,有没有终成眷属。
我不在乎。
他们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日子在试卷的沙沙声中,飞快地流逝。
一次次的模拟考,我的成绩,从班级中游,慢慢回到了前列,再到年级第一。
那个熟悉的“沈书意”,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清澈和天真。
多了一些东西。
是坚定,是沉稳,是浴火重生后的冷冽。
第二次高考,来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看着熟悉的试卷,握着笔,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握着他的剑。
这一次,我为自己而战。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
阳光正好。
我爸妈就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尖,使劲朝我挥手。
我朝他们跑过去,给了他们一个*的拥抱。
“爸,妈,我考完了。”
“好,好,考完了就好,我们回家。”
我妈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查分那天,我很平静。
我爸比我还紧张,输准考证号的手都在抖。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
712分。
比我去年预估的,还要高。
我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书意,你做到了。
你把你亲手丢掉的东西,又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填了清华。
专业,选了法律。
江川曾经说,我太较真,太讲道理,像个冷冰冰的法官。
以前,我总觉得这是贬义。
现在,我却觉得,这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用理智和规则,去构建一个清醒而强大的人生。
我再也不想,被所谓的感情,蒙蔽双眼。
开学前,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画夹。
是江川送我的。
里面全是他给我画的素描。
各种各样的我。
看书的我,吃饭的我,发呆的我,笑起来的我。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他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我曾经把这些画,视若珍宝。
现在再看,只觉得讽刺。
我把画夹,连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江川的一个哥们,叫赵宇。
“沈书意,我是赵宇,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那个……有空吗?出来见个面,聊聊?”
我本来想拒绝。
但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赵宇看起来比以前沧桑了不少。
他搅着咖啡,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赵宇叹了口气。
“我是来,替江川跟你道歉的。”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他没考上。”
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又在我意料之外。
“他那天早上,被你那么一闹,心态全崩了。专业考一塌糊涂。”赵宇说,“后来,他跟林微微的事,也在圈子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了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名声臭了,很多以前的老师和朋友,都不待见他了。”
“他和林微微,也分了。”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林微微觉得他没出息,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爸妈也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觉得江川人品有问题。”
赵宇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林微微前段时间,跟那个体校的陈浩在一起了。就是当初江川为了她打架的那个。”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江川呢?”
“他现在,在一个画室当助教,教小孩子画画。整个人都废了,天天喝酒。”
赵宇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书意,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但是,江川他……他其实是爱过你的。”
“或许吧。”我淡淡地说,“或许,在那份虚荣和愧疚的包裹下,也曾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但那不重要了。”
“赵宇,我今天来,不是想听这些的。”
“我只是想,给我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他爱过我,或者没爱过我。他现在过得好,或者不好。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的人生,不会再有他了。”
我说完,站起身。
“谢谢你的咖啡,我该走了。”
走出咖啡馆,阳光依旧明媚。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也不是原谅。
而是,彻底的,无所谓。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我加入了辩论队,在唇枪舌战中,锻炼我的逻辑和口才。
我泡在图书馆,在浩如烟海的法条和案例中,寻找正义和真理。
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成了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
我交了很多新朋友,他们聪明,有趣,三观正。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做项目,一起为了未来而努力。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在这里,我只是沈书意。
一个努力,上进,闪闪发光的,清华法学生。
大二那年,我代表学校参加一个全国性的辩论赛。
在后台准备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人。
林微微。
她代表另一所大学,也是参赛选手。
她比以前,成熟了一些,化着精致的妆,但眉眼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楚楚可怜的味道。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沈……沈书意?”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却快步走了过来,拦在我面前。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悔恨?
“我听说,你拿了国奖,还是你们院的学生会主席。”
“消息挺灵通。”
她咬了咬嘴唇。
“我和江川,早就分了。”
“我知道。”
“我和陈浩,也分了。”
“哦。”
我的冷淡,似乎刺痛了她。
她突然激动起来。
“沈书意,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觉得我特下贱?”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我没时间看不起你。”
“我忙着,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她愣住了。
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
“你说的对。”她苦笑了一下,“是我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总以为,靠着男人,就能走捷捷径。结果,绕了半天,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而你,沈书意,你靠你自己,走到了我永远也到不了的高度。”
“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比赛的铃声响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向了赛场。
那场辩论赛,我们赢了。
我拿到了最佳辩手。
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自己。
那个傻傻的,天真的,以为牺牲就能换来真爱的沈书意。
我想对她说。
谢谢你,曾经那么勇敢地爱过。
也谢谢你,后来那么决绝地离开。
是你,让我明白了。
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嫁给谁,也不是依靠谁。
而是,成为谁。
成为那个,独立,清醒,强大,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大写的“人”。
大学毕业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全国最好的律师事务所。
我从一个菜鸟律师做起,跟着我的导师,处理各种各样的案子。
我见过为了争夺财产,反目成仇的夫妻。
也见过为了维护正义,倾家荡产的普通人。
我在人性的泥潭里,见识了最深的黑暗。
也在绝望的缝隙中,窥见了最亮的光。
我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专业。
我的名字,开始在业内,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
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在律所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江川。
他靠在一辆破旧的电瓶车上,抽着烟。
几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再也不是那个,阳光下,白衣飘飘的少年了。
他看到我,掐灭了烟,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体。
“书意。”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有事?”
“我……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他的眼神躲闪。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的冷漠,让他很难堪。
他搓着手,说:“书意,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跟你说这些。”
“但是,我……我后悔了。”
“这几年,我过得很不好。我做什么都不顺,画也画不出来,教课也总是被投诉。”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些混蛋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如果”。
他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只是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结于“当初的那个错误选择”。
他怀念的,不是我。
而是那个,被全校第一崇拜着,前途一片光明的自己。
“江川。”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
“我的也是。”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我的车。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就像我们那段,被尘封的过去。
我开着车,行驶在城市的晚高峰里。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关掉了电台。
后来?
不。
我的故事里,没有后来。
只有现在,和未来。
属于我沈书意的,光芒万丈的,现在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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