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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_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标题: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第一章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_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六月八号,清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街头扫着昨夜的余烬。我的出租车,牌号江A-T8332,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区。

我叫陈卫国,今年四十六,开了二十年出租车。

车停稳,我没有立刻下车。我靠在磨得发亮的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发动机最后一点余温透过座椅传到我酸痛的后腰。昨晚跑了个长途,送一个醉醺醺的客人到邻市,来回三百多公里,凌晨四点才回到家门口。

睡一个小时?不够。不睡?顶不住。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个被方向盘和里程表切割成无数块的生活。

车窗外,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轻轻覆盖在小区老旧的楼体上。我住的这栋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了,但因为是学区房,房价却坚挺得像个神话。一切,都是为了女儿陈念。

今天,是她高考的最后一天。考完下午的英语,她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我们夫妻俩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就都到了交卷的时候。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用冰凉的矿泉水抹了把脸,强行驱散睡意。推开车门,一股潮热的空气涌了进来,混杂着小区里早餐铺飘来的包子味儿。

我的脚步很轻,怕吵醒邻居,更怕吵醒家里的“大熊猫”。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我转动得极其缓慢,金属摩擦的声音被我控制在最小分贝。门开了,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妻子刘芳正踮着脚,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心疼,但立刻被更浓重的紧张所取代。她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陈念紧闭的房门。

“回来了?”她用气声问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跑了一夜吧?快去洗把脸,早饭我给你留了,在锅里温着。”

我点点头,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也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念念还没起?”我同样用气声问。

“没呢。让她多睡会儿,昨晚复*到一点多。”刘芳把牛奶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端出两个白煮蛋,“你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下送考,千万不能出岔子。”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她大概也是一夜没睡好。这三天,她比谁都紧张,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我疲惫的脸。镜子里的人,面色蜡黄,眼袋浮肿,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打理而显得有些油腻。这真的是我吗?那个二十年前,还能在篮球场上跑全场的陈卫国?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出去。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保证陈念顺利考完最后一门。

我俩坐在餐桌旁,谁也不说话,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默默地啃着馒头,吃着白煮蛋。家里的气氛,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们的心上。

突然,陈念的房门“咔”地一声开了。

我和刘芳同时停下咀嚼,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望过去。

陈念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是前两天刚买的,耐克的,一套下来八百多。她说,考试需要“仪式感”。她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妈,我的牛奶呢?要温的,不能烫。”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颐指气使的语调却无比清晰。

“哎,在这儿呢,温度正好。”刘芳立刻像弹簧一样站起来,把那杯早已准备好的牛奶递了过去。

陈念接过,瞥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爸,你回来了?你身上的烟味好重。”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昨晚为了提神,确实抽了几根。我立刻站起来,离她远了些,低声说:“爸去阳台待会儿。”

“别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考试了,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影响我心情。”

我的脚,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刘芳赶紧打圆场:“念念,快喝牛奶,吃个鸡蛋。今天考英语,你最有把握的,放轻松啊。”

陈念没理她,自顾自地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音乐频道,放起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整个屋子,瞬间被狂躁的鼓点和嘶吼的歌声填满。

我和刘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我知道,这是她独特的解压方式。为了这,楼下的邻居已经上来抗议过两次了,都被刘芳好说歹说地劝了回去。

“一切为了孩子高考”,这句话,就像一道免死金牌,在我们这个小区里,是通用的。

我默默地退回餐桌,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却再也咽不下去了。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第二章

陈念的“仪式感”体现在方方面面。

考试穿的衣服,必须是名牌新衣,寓意“焕然一新”。用的笔,是进口的,一支三十多块,她说手感好。连喝的水,都必须是某个特定品牌的进口矿泉水,五十块一箱,只有六瓶。

这些年,为了满足她的各种需求,我的出租车几乎全年无休。别的司机分白班夜班,我是“全天班”。白天跑十二个小时,回家扒拉几口饭,眯三四个小时,下半夜继续出去跑。同行都笑我,说我是“铁人陈卫国”。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铁人,我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耽误了女儿前程的父亲。

刘芳在一个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工资,勉强够家里的日常开销。而我每个月一万出头的收入,几乎全都砸在了陈念身上。

光是高三这一年,补课费就花了将近十万。一对一的物理老师,一小时八百。英语外教,一小时一千。我每次交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只要刘芳说一句“这是为念念好,是为她的未来投资”,我就咬咬牙,把钱付了。

我把自己的欲望压缩到了极致。我的手机,是五年前女儿淘汰下来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接电话都得找好角度,不然会划到脸。我身上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都是跑车时穿的工装。我戒了烟,戒了酒,戒掉了和朋友们偶尔搓一顿的唯一爱好。

有一次,车队的老王过生日,非拉着我去。我拗不过,去了。饭桌上,大家都在吹牛,聊车聊股票聊生活。轮到我,老王拍着我的肩膀说:“卫国,就你活得累。你看你,对自己抠抠搜搜,对女儿那叫一个大方。前两天我还看见念念穿着最新款的AJ鞋,那得好几千吧?”

我干笑着,没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免费的茶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双鞋,三千二百块。是陈念参加学校的成人礼时,指定要的。她说,班里的同学都穿,她不能没有。刘芳劝我,说成人礼一辈子就一次,不能让孩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于是,我连着跑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像兔子,才把这三千二百块挣了出来。

钱递给刘芳的时候,我的腰疼得像要断掉一样。刘芳拿着钱,眼里闪着泪花,嘴里念叨着:“卫国,辛苦你了。等念念考上好大学,咱们就熬出头了。”

“熬出头”,这三个字,像一根胡萝卜,吊在我这头疲惫的驴子面前,让我心甘情愿地,一圈又一圈地拉着生活的磨盘。

我不是没有过怨言。

记得有一次,我重感冒,发着烧还在外面跑车。半夜回家,想喝口热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刘芳和陈念都睡了。我只好自己烧水。等着水开的时候,我看到垃圾桶里,有半只几乎没动过的烧鸡。

那是前一天我特意排队买给陈念补充营养的。

第二天我问刘芳,刘芳支支吾吾地说,念念说那家烧鸡的味道变了,不好吃,就没吃。

我当时就火了:“不好吃,你们俩就不能吃了吗?就这么扔了?你知道我挣钱多不容易吗?”

我的声音有点大,惊醒了房间里的陈念。她打开门,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一脸的理所当然:“爸,你嚷嚷什么?一只烧鸡而已,至于吗?你影响我睡觉了。”

刘芳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跟孩子计较什么!她学*压力那么大,吃口好的怎么了?不合胃口,难道还逼着她吃?影响了心情,耽误了学*,你负责啊?”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拼命维护,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照进来,我的心,比月光还冷。

我付出的,到底是什么?是父爱,还是她们眼中理所应当的提款机?

可是,每当看到陈念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复*资料,看到墙上“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看到她偶尔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露出的笑容,我心里的那点怨气,就又被压了下去。

再忍忍吧,陈卫国。等考完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催眠,一天天,一年年,熬到了今天。

高考的最后一天。

第三章

吃完早饭,或者说,看着陈念吃完早饭,时间指向了七点半。

刘芳开始像个陀螺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检查陈念的考试用品。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陈念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

“身份证呢?”

“带了。”

“2B铅笔,橡皮,尺子,都装好了吗?”

“哎呀妈,你烦不烦啊!都检查八百遍了!”陈念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刘芳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笑脸:“妈妈是怕你忘了嘛。来,喝口水,咱们准备出发。”

我默默地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爸,等一下。”陈念突然叫住我。

我心里一动,回头看她,竟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她是不是要说句“爸爸辛苦了”?或者“爸爸开车慢点”?

然而,她说的是:“我那双白色的耐克鞋呢?今天考试我想穿那双,兆头好。”

刘芳一拍脑袋:“哎呀,昨天你换下来,我给你刷了,现在还在阳台晾着呢,估计没干透。”

陈念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没干?你怎么搞的!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要穿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我以为今天会出太阳,谁知道天这么阴。”刘芳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管!我就要穿那双!你现在拿吹风机给我吹干!”陈念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了。从我们家到考点,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现在是早高峰,路上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念念,别闹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来不及了,换一双穿,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陈念的音量陡然拔高,“那双鞋是白色的,寓意‘开门红’!今天最后一门,我必须穿!你们懂不懂啊!”

“什么开门红,那是红色!”我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心理暗示!我今天要是穿得不舒服,心情不好,考砸了怎么办?你们负责吗?”她把“负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又是“你们负责吗”。这句话,就像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无理取ipun的要求之门。

刘芳已经跑去阳台,把那双湿漉漉的鞋拿了进来,又手忙脚乱地找吹风机。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即将成年的,接受了十几年高等教育的孩子,竟然把一场重要考试的成败,寄托在一双鞋的颜色上。而她的母亲,对此深信不V,并全力配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走到陈念面前:“念念,听爸说,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考场八点半就禁止入场了。”

“那就快点吹啊!”她冲着刘芳喊,完全无视我的话。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吹在湿透的鞋子上,蒸腾起一片白色的水汽。刘芳举着吹风机,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五十。八点。

我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我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从家到考点的路,已经是一片刺眼的红色。预计到达时间:八点四十。

晚了。

“别吹了!”我终于忍不住,冲刘芳喊了一声。

刘芳吓了一跳,关掉了吹风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念粗重的呼吸声。

“陈念,现在,立刻,换上你脚上这双鞋,我们出门。不然,就真的要迟到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念也盯着我,她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带着一丝轻蔑的冷漠。

“爸,你今天吃错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吃错药,我很清醒。”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知道,再不走,你连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啊,”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扭曲,“那就不考了呗。反正你们也觉得我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现在这样,正好如了你们的愿。”

她说完,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抱起胳it,摆出一副“我就这样了,你们看着办”的架势。

刘芳急得快哭了:“念念,你别说气话啊!快,快起来!你爸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大清早给我脸色看?为我好就是让我穿着一双不喜欢的鞋去参加决定我命运的考试?这是为我好吗?这是在毁我!”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听着她这些颠倒黑白的控诉,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委屈、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喷发口。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第四章

“好,那就不考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客厅的地板上。

刘芳和陈念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芳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摇晃:“陈卫国,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你女儿!是高考啊!”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着陈念。

陈念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挑衅的冷笑,但眼神深处,已经有了一丝慌乱。她大概以为,这只是我吓唬她的手段。她还在等,等我像往常一样,先服软,然后是刘芳过来唱红脸,最后,她得偿所愿。

这是我们家二十年来,早已演练得无比纯熟的剧本。

可惜,今天,我不想演了。

我甩开刘芳的手,拿起我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刘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出车。”我头也不回。

“你不能走!念念还没去考场呢!”

“她不是不考了吗?”我拉开门,冷冷地丢下一句,“一个连自己前途都不在乎的人,我凭什么要在乎?”

“陈卫国!”刘芳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看到她哀求的眼神,我好不容易竖起来的盔甲,就会瞬间崩塌。

我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屋里的一切声音。

在那个狭小的,密闭的空间里,我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父亲,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弃了自己的女儿。

但情感却在叫嚣,这是一个被压榨到极限的男人,终于为自己争取了一丝喘息的权利。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了出去,夏日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我没有走向我的出租车,而是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的手机响了,是刘芳打来的。我按了挂断。她又打过来,我又挂断。反复几次后,手机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了。

是刘芳发的:“陈卫国,我求你了,你快回来吧。算我错了,是我们错了,行吗?你别跟孩子置气。她现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怕她做傻事啊!你快回来啊!”

看着“做傻事”三个字,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虎毒不食子。我再生气,她也终究是我的女儿。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迟疑地接了起来。

“喂,是陈卫舍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焦急的男声。

“我是陈卫国。”我纠正道。

“哎呀,陈师傅,太好了!我是在平台看到您信息的,说您是爱心送考车队的。我儿子,我儿子他……他睡过头了!现在还在家里,离考点十几公里远,您能来接他一下吗?多少钱都行!求求您了!”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五分。

十几公里,早高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电话那头,那个父亲带着哭腔的恳求,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起了我自己。

如果,我的女儿,不是像陈念那样,而是一个懂事的,努力的,只是因为意外而可能错过考试的孩子,我会怎么做?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地址发给我。”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向我的出租车跑去。那一刻,我不再是陈念的父亲陈卫国,我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一个爱心送考车队的成员。

我的职责,是把一个考生,安全、准时地,送到他的战场。

至于我的女儿……

我发动了车子,导航定位了那个陌生的地址。

我狠了狠心,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陈念,你已经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负责了。

今天这一课,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自己上。

第五章

我开着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梭。

导航里,志玲姐姐甜美的声音不断提示着:“前方拥堵,请选择新的路线。”

我把油门踩到底,见缝插针,偶尔压一下实线,闯一个黄灯。我这辈子开车,从来没这么疯狂过。

后视镜里,我能看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我不是在为钱。那个父亲说“多少钱都行”,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他一分钱。我只是在和时间赛跑,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未来赛跑。

这很奇怪。我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心如死灰,却对一个陌生人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善意。

或许,我只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我这个父亲,还没有完全“坏掉”。

八点二十五分,我赶到了那个小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拉着一个戴着眼镜,一脸惊慌失措的男孩,早已等在路边。

“师傅!谢谢你!太谢谢你了!”男人一看到我的车,就冲了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别说了,快上车!”我吼了一声。

男孩上了后座,男人却没上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看厚度,至少有两三千,想从车窗塞给我。

“师傅,这是车费,还有您的辛苦费!不够我再取!”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吼道:“赶紧让你儿子把准考证拿出来!检查一下东西带齐了没有!别耽误时间!”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着车里的男孩一通叮嘱。

我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后座的男孩,一直很安静。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紧紧地抱着书包,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别紧张。”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有我在,肯定能把你送到。”

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不用谢。”我说,“好好考试,就行了。”

接下来的路,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我几乎用上了我二十年驾龄的所有技巧。抄小路,借用公交车道,甚至在一个路口,对着交警打出了“紧急送考”的手势。

交警同志很给力,立刻帮我疏导了前面的车辆,让我优先通过。

八点三十八分。

导航显示,距离考点还有最后五百米。但这五百米,被送考的车辆和家长堵得水泄不通。

车子,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下车!跑过去!”我对后座的男孩喊道。

男孩反应很快,立刻推开车门,背着书包就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像一只矫健的羚羊,在人群和车流中闪转腾挪。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考点门口的人潮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座椅上。汗水,已经浸透了我的衬衫。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一分。

他应该,赶上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

他们的孩子,此刻正在考场里,为自己的未来奋笔疾书。

而我的孩子呢?

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泣,还是在砸东西,发泄她的愤怒?

或者,她真的,放弃了最后一门考试?

我不敢去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我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被排除在“高考”这个宏大叙事之外的,孤独的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头,看到了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他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瓶水。

“师傅,太感谢您了!我,我代表孩子,给您鞠个躬!”说着,他真的要弯下腰。

我赶紧拉住他:“别别别,使不得。”

“使得,使得!”他眼圈红了,“要不是您,这孩子一辈子就毁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他把手里的水递给我:“您喝口水。我刚才问了门口的老师,我儿子进去了,赶上了。”

我接过水,拧开,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一些心里的燥火。

“那就好。”我说。

“师傅,您也是来送孩子的吧?”他问。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孩子哪个考场啊?考完一起吃个饭吧,我做东,就当是感谢您!”

“不了。”我摇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这里的气氛,让我窒息。这里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祝福,都像是在嘲笑我的失败。

我发动车子,调转车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没有回家。我把车开到了江边。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我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这是我三个月来,抽的第一支烟。

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在自己的出租车里,泣不成声。

第六章

我在江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江水滔滔,裹挟着泥沙,奔流向东,一去不回。就像我逝去的这二十年。

手机一直保持着静音,我没有勇气去看。我怕看到刘芳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怕看到她的指责和哀求。

我更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用二十年的溺爱,亲手浇灌出了一朵带刺的玫瑰。她美丽,骄傲,却也自私,冷漠,把我这个养花人,刺得遍体鳞伤。

下午,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仿佛穿越了整个城市,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陈念考,或没考,她的高中时代,都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是这个句号,或许,并不圆满。

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该回家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是狂风暴雨,还是死寂的沉默,我都必须回去面对。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上楼。

站在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手,有些颤抖。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刘芳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餐桌上,摆着几个菜,但都原封不动,显然没人吃过。

我换了鞋,轻轻地走过去。

“我回来了。”我说。

刘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慢慢地转过头,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熟透的桃子。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而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陈卫国,”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满意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没去考?”我问,声音干涩。

刘芳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去了。”

我愣住了,巨大的意外让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去了?”

“嗯。”刘芳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你走了以后,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怎么敲门她都不开。我急得没办法,只好给咱妈打电话。”

咱妈,就是我的母亲。她和我们住在一起,但因为腿脚不好,平时很少出房间。

“妈来了,拄着拐杖,在念念门口站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妈说:‘念念,奶奶知道你委屈。可你爸,比你更委屈。你今天不进考场,对不起的不是他,是你自己。’说完,妈就回屋了。”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我那个一辈子要强,从不求人的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孙女的门前,说出那番话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自己开门出来了。”刘芳吸了吸鼻子,“她什么也没说,眼睛也是肿的,换了鞋,拿上考试的东西,就出门了。我问她要不要我送,她说不用。她自己,打车去的考场。”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惊讶,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她终究,还是长大了那么一点点。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候,分清主次。

可是,让她做出这个改变的,不是我这个父亲的二十年付出,也不是她母亲的苦苦哀求,而是奶奶那一句,轻轻的,却重如千钧的话。

“她……考完回来了吗?”

“回来了。”刘芳指了指陈念紧闭的房门,“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去了,晚饭也没吃。”

我走到陈念的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却又放下了。

我现在,该跟她说什么?

说“对不起,爸爸今天太冲动了”?

还是说“你考得怎么样”?

似乎,都不对。

我和她之间,那根名为“亲情”的弦,今天早上,已经被我亲手绷断了。现在,它虽然还连着,但只要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彻底碎裂。

“卫国,”刘芳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念念那孩子,是被我惯坏了。我也有责任。”

这是我第一次,从刘芳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可是,她毕竟是我们的女儿。高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怎么能真的不管她呢?万一她真不去考了,那可怎么办啊?”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平静地说,“刘芳,我们错了。我们错就错在,总想替她做所有的选择,替她承担所有的后果。我们让她觉得,她的人生,是我们在负责。所以她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刘芳沉默了。

“今天早上,我送了另一个考生。”我把那个男孩的故事,简单地讲了一遍。

“我把他送到考场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能为一个陌生的孩子拼尽全力,却对自己的女儿心灰意冷?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转头看着刘芳,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个孩子,让我看到了一个学生对考试的尊重,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而在陈念身上,我只看到了索取和理所当然。”

“我们给她的,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忘了,该如何去珍惜。”

那天晚上,我和刘芳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聊陈念小时候的乖巧,聊这些年的辛苦,聊我们教育方式的得失。

这是我们夫妻俩,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剖析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孩子,和我们自己。

而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第七章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迎来解放的轻松和喜悦。

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念把自己变成了家里的“隐形人”。她每天待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会自己出来,默默地吃完,再默默地回去。她不看电视,不玩手机,也不和我们说话。

我和刘芳,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和平。我们谁也不去主动提起高考那天发生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噩梦。

我知道,我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的契机。

这个契机,以一种我们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妈突然病倒了。

那天下午,我出车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刘芳扶着我妈,我妈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快!快送妈去医院!”刘芳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二话不说,背起我妈就往楼下冲。我妈很瘦,背在身上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枯的柴火。我的心,揪得生疼。

到了医院,挂急诊,做检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肌炎,需要立刻住院观察。

我拿着缴费单去缴费,住院押金,一万块。

我摸了摸口袋,这些天为了让陈念安心,我几乎没怎么出车,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三千二百零五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给刘芳打电话,她那边,也只有两千多块。

我们俩的钱加起来,连押金的一半都凑不够。

我站在医院嘈杂的大厅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我开始打电话借钱。

打给车队的老王,他说他老婆刚买了理财,手头紧。打给我弟弟,他说他孩子刚交了学费,也没钱。

我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借到的,只有老实巴交的表弟那里的一千块。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我紧紧包围。

我以为,我拼命开车,就能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我以为,我省吃俭用,就能为女儿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可现实,只用一场病,就轻易地击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和幻想。

刘芳找到了我,看到我颓然的样子,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卫国,怎么办啊?”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爸,妈。”

我回头,看到了陈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冷漠,只有一片慌张和苍白。

“奶奶……奶奶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观察室。”刘芳哽咽着说。

陈念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

“爸,这里有钱。”

我愣住了,没有接。

“你哪儿来的钱?”刘芳抢着问。

“是……是我的压岁钱,还有这些年你们给我的零花钱,我……我没用完,都存着。”陈念的声音很小,头也低着。

我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的,五块的。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我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两万多块。

我拿着那包钱,手在抖。

这些钱,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那个买一双鞋要三千块,喝一瓶水要十几块的女儿,存下来的?

“念念……”刘芳已经泣不成声,一把抱住了陈念。

陈念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她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刘芳的肩膀上,小声地,却清晰地说:“妈,对不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爸,也对不起。”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了。

我站起身,接过那包钱,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个孩子,迟到了十八年的,懂事和成长。

“好孩子。”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哽咽,“有你在,奶奶会没事的。”

第八章

奶奶的病,像一场及时的雨,浇熄了我们家的战火,也冲刷掉了彼此心头的尘埃。

交了住院费,奶奶被安排进了病房。我和刘芳轮流守夜,陈念则承担起了送饭的任务。

她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睡到日上三竿,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她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笨拙地学着煲汤,炖粥。

第一天,她煲的鱼汤,盐放多了,咸得发苦。第二天,她炖的排骨粥,火候没掌握好,米都煮成了糊。

我和刘芳谁也没说什么,每次都把她送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到了第三天,她端来一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花,还有几颗红色的枸杞。

我尝了一口,味道,正好。

“爸,怎么样?”她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好喝。”我点点头,“比你妈做的好喝。”

旁边的刘芳白了我一眼,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陈念也笑了。那是高考之后,她第一次,对我们露出笑容。虽然有些靦腆,但很真诚。

奶奶住院期间,陈念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我们那个许久没人打理的家,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

有一次我回家换衣服,看到她正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地板。她的头发用一根发绳随意地绑着,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陈念的样子。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悄悄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的女儿,终于从那个被我们捧在手心的公主,变成了一个愿意为家庭付出的,普通女孩。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我妈的检查报告,对我说:“陈师傅,老太太这次是万幸,送来得及时。但是她的心脏问题,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造成的。你们做子女的,平时要多关心啊。”

我拿着报告单,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家的路上,我妈拉着陈念的手,一直在说:“奶奶没事,让你担心了。看你,都瘦了。”

陈念摇摇头,眼圈红了:“奶奶,是我不好。以前,我太不懂事了。”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不晚,什么时候懂事,都不晚。”

是啊,什么时候,都不晚。

回到家,陈念把奶奶安顿好,然后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间。

这是那次争吵后,我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还摆着高考的复*资料。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爸,这是什么?”我有些疑惑。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

一块崭新的,浪琴手表。是我最喜欢,也念叨了很多年的那一款。

“你……”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爸,我知道,你以前有一块一样的。为了给我交补课费,你把它卖了。”陈念低着头,声音很轻,“这块,是我用我存的钱买的。就当我,提前送给你的,父亲节礼物。”

我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我确实有一块浪琴表,是我结婚时,我爸送给我的。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三年前,为了给陈念凑齐那笔昂贵的物理补课费,我瞒着所有人,把它卖掉了。

我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天,收拾你的旧东西,看到了那个空表盒,还有一张当票的收据。”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爸不要什么手表。爸只要你,好好的。”

陈念在我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她把这些天,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懊悔,和不安,都哭了出来。

“爸,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我们家,天晴了。

第九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全家都守在电脑前。

查分系统开放的一瞬间,家里的网络突然卡了。那个圆圈,在屏幕上转啊转,转得人心慌。

“我来!”我把他们推开,拿出手机,打开流量,输入陈念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页面,一下子就跳了出来。

语文121,数学135,英语142,理综248。

总分:646。

“怎么样?怎么样?”刘芳和陈念异口同声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那个分数,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她们。

“啊!”刘芳先叫了起来,一把抱住陈念,“念念!你太棒了!646分!”

陈念也看到了,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分数,比她最好的模拟考成绩,还要高出十几分。

我妈也拄着拐杖走过来,戴上老花镜,凑到手机前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们陈家的孙女,就是有出息!”

家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峰。刘芳冲进厨房,说要做好吃的庆祝。我妈拿出电话,开始向亲戚们报喜。

只有陈念,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她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我们能聊聊吗?”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走到了阳台上。

六月的风,带着一丝燥热。阳台上,那双被刘芳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耐克鞋,静静地晾在那里。

“爸,”陈念看着远方,轻声说,“那天早上……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谢我差点让你错过考试?”

她摇摇头,笑了笑:“不是。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是这个家的中心。也谢谢你,让我明白,没有人会无条件地,为我的任性买单。”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诚。

“如果那天,你像以前一样,妥协了,满足了我无理的要求。也许,我能考得更高,或者,更低。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会依然是那个,被你们宠坏的,自私自利的小孩。我会心安理得地,继续压榨你们,直到把你们榨干为止。”

“是你那一句话,那一个转身,把我从那个虚幻的公主梦里,给打醒了。”

听着女儿这番话,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我伸出手,想像她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她却主动地,把头靠了过来,在我的手心蹭了蹭。

“爸,填志愿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是你的未来,你自己决定。”我说,“无论你选什么,去哪里,爸妈都支持你。”

“不,”她摇摇头,“以前,是我自己决定。但现在,我想,我们一起决定。”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她早就整理好的,几个备选的大学和专业。

“我想报医学院。”她说,“奶奶这次生病,我才发现,医生这个职业,有多么伟大。我也想,成为一个能救死扶伤的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对未来的,笃定和向往。

“但是,医学院的学费,都很贵。而且,要读很多年。”她有些犹豫,“我查过了,临床医学要五年,如果是本硕博连读,要八年。我怕……”

我打断了她的话。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只要你想学,想成为一个好医生。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这一次,我说这句话,不再是出于那种“还债式”的愧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支持。

“爸不砸锅卖铁。”陈念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儿,“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还会去勤工俭学,我也可以拿奖学金。爸,你已经为我辛苦了十八年了。接下来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聊了很久。从大学,到专业,再到未来的人生。

我发现,我第一次,不是以一个“供养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和我的女儿对话。

我认真地倾听她的想法,她也虚心地接受我的建议。

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终于,彻底消失了。

第十章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寄到的。

快递员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外面跑车。我让陈念自己下楼去取。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上,收到了陈念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张鲜红的,印着烫金大字的,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照片的背景,是她被雨水打湿的,笑得无比灿烂的脸。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回复了四个字:

“为你骄傲。”

为了庆祝,也为了弥补高考那天的遗憾,我提议,我们全家,去吃一次全家桶。

当我把那个*的全家桶摆在餐桌上时,陈念和刘芳都笑了。

“爸,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我把一个鸡腿夹到陈念碗里,又夹了一个给我妈,“这顿饭,早就该吃了。”

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很开心。

我妈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这个叫什么……洋快餐的东西,味道还真不错。”

刘芳说:“念念,你去了北京,可要好好照顾自己。那边天气干,记得多喝水。”

陈念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点头:“知道了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她的语气,还是有些不耐烦,但里面,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亲昵和温暖。

吃完饭,陈念主动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晚上,我准备出车。换好衣服,走到门口,陈念叫住了我。

“爸。”

“嗯?”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里面我给你泡了胖大海和枸杞,润喉的。你晚上开车,别抽烟,困了就喝这个。”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温度的保温杯,心里一热。

“还有这个,”她又递给我一个小的按摩仪,“你腰不好,开车累了,就靠在腰上按一会儿。我用我的零花钱买的,不贵。”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她帮我理了理衣领,轻声说,“晚上开车,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

我走出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它不是女儿考了多高的分数,也不是她上了多好的大学。

而是,在你出门时,她会叮嘱你注意安全。在你疲惫时,她会为你递上一杯热茶。

她开始把你,把这个家,放在了心上。

我开着我的出租车,行驶在城市的夜色里。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

“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你变老了。我愿用我一切,换你岁月长留……”

我握着方向盘,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哼唱着。

车窗外,是万家灯火。

我知道,在那万家灯火中,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留。

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的母亲,还有我那长大了的,懂事了的女儿。

那里,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前半程,是为她而活。

而我的后半程,我想,是和她一起,好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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