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叔的皮卡车刚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就被碎石头砸中了挡风玻璃。裂纹像蜘蛛网似的蔓延开时，二柱子的吼声穿透了腊月的寒风：“陈博文你还有脸回来！”
我攥着副驾驶的门把手不敢动，看见叔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后视镜里，三十多个村民堵在土路尽头，有人举着铁锹，有人怀里揣着当年送他上大学的红绸子，绸子上 “状元及第” 四个字被风吹得哗啦响。
“不是说永不踏回陈家村吗？” 三婶子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喷在车头上，“你妈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现在回来哭孝装好人？”
叔推开车门的动作很慢，黑色羽绒服上沾着省城的雪。他从后备箱拎出两袋面粉，是村口小卖部最贵的那种。没人接，面粉袋被一只粗糙的手挥落在地，白花花的粉末撒在结冰的泥路上，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槐花。
2014 年的夏天热得反常，蝉鸣把整个村子都泡在聒噪里。叔是第一个从陈家村考上清华的，还是全省理科状元。消息传到村里时，我爹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手里的咸菜坛子 “哐当” 砸在地上，汤汁溅了一裤腿。
那天下午，村长挨家挨户敲门。我家凑了五十块，隔壁二奶奶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提来，连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光棍都托人捎来五块钱。钱被缝进一个红绸包里，村长亲自系在叔的胸口，说：“博文啊，你是咱村的龙，飞出去就别回头看泥巴路。”
送行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我妈连夜缝的被褥，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他给每个送行的人鞠了躬，最后跪在我爷爷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我陈博文要是混出个人样，一定让陈家村过好日子。” 他说这话时，山风把声音吹得很远，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叔去北京的头三年，每年春节都会寄回照片。有他在清华园门口的，有他拿着奖学金证书的，还有一张是他和**的合影。村长把照片放大，贴在村委会的墙上，逢人就指：“看咱村的状元，现在是大人物了。”
那时候村民提起叔，语气里全是骄傲。谁家孩子不听话，就说：“你看看人家博文，再看看你！” 我上初中时，班主任还特意把叔的事迹当成范文念，说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例子。
转折发生在 2018 年。那年叔毕业，进了省自然资源厅。村民们觉得盼头来了，纷纷托人给叔带话，想让他帮忙把村里的土路修成水泥路，再引进几个工厂项目。
第一个来找叔的是村长。他揣着两瓶老白干，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叔请他在单位附近的小饭馆吃饭，村长喝得满脸通红：“博文啊，你看咱村那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你现在是管土地的，能不能批点钱？”
叔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叔，修路得走正规流程，需要先做规划，还要环保评估。我不能利用职务之便搞特殊。”
村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啥流程不流程的？你当年可是全村凑钱供出来的！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乡亲了？”
那天村长没吃好饭，摔门而去。回村后，他逢人就说叔变了，变得官腔十足，忘了本。
真正的矛盾爆发在 2020 年。村里来了个开发商，说要租两百亩地建农产品加工厂，每亩地每年给一千块租金，还能安排村民进厂上班。村民们都很兴奋，觉得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纷纷找村长签字画押。
开发商找到叔，想让他帮忙加快土地审批手续。叔看完材料后，发现这片地属于基本农田，按照规定不能用于工业建设。他连夜回了村，召开村民大会。
“这片地不能租，是基本农田，违规开发要被处罚的。” 叔站在村委会的桌子上，手里拿着土地规划图。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二柱子第一个站起来：“陈博文你别挡我们的财路！什么基本农田，我看你就是不想让咱村好过！”
“就是！” 三婶子也跟着起哄，“你在省城吃香的喝辣的，哪知道我们在村里受苦？每年种那点玉米，够干啥的？”
叔急得额头冒汗，拿出文件一条条念：“基本农田是红线，谁都不能碰。要是违规开发，不仅工厂要被拆，大家还得承担法律责任。”
没人听他的。开发商在一旁煽风点火：“陈科长这是怕你们富起来，抢了他的风头。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们，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悔都来不及。”
村民们被说动了，纷纷在租地合同上签字。叔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他想去撕那些合同，却被村长拦住：“博文，你别管了，这是咱村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叔在爷爷奶奶的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回了省城。
没过多久，开发商就跑了。他不仅卷走了村民们预交的保证金，还把租来的土地挖得坑坑洼洼。村民们这才慌了神，纷纷去找村长，村长却把责任推到了叔身上：“都怪陈博文，当初要是他不拦着，开发商能跑吗？”
从那以后，村民们提起叔，就骂他忘恩负义。有人说他收了别的开发商的好处，故意搅黄了项目；有人说他嫉妒村里有人比他有钱；还有人说他早就不是陈家村的人了，是省城的官老爷。
叔得知消息后，托人给村里寄了二十万，让村长用来修复土地。可村长却把钱分给了村民，说这是叔赔给大家的损失。村民们拿了钱，骂得更凶了：“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们？当年我们凑给你的钱，可比这多得多！”
2022 年冬天，我奶奶去世了。叔赶回来奔丧，刚到村口就被村民围住。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有人骂他是白眼狼。他跪在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默默回了省城。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过陈家村。
直到今天，叔突然说要回来看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奶奶的忌日快到了，我想给她烧点纸。”
此刻，挡风玻璃的裂纹越来越大。叔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粉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到人群面前：“我知道大家还在怪我。当年阻止开发，不是不想让大家富起来，是不想让大家走弯路。基本农田不能碰，这是底线。”
“底线能当饭吃吗？” 二柱子冷笑一声，“开发商跑了之后，你管过我们吗？”
“我管了。” 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联系了农业部门，他们说可以帮我们搞生态种植，每亩地的收入比种玉米高两倍。这是项目计划书，只要大家同意，下周就能开工。”
村民们沉默了。村长接过计划书，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这要投资不少钱吧？我们哪来的钱？”
“我来出。” 叔说，“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够前期投入了。要是赔了，算我的；要是赚了，全部分给大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还是不信任叔。三婶子走上前，指着叔的鼻子：“你别又耍什么花招！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叔没反驳，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照片上是别的村子搞生态种植的场景，果实挂满了枝头，村民们笑得合不拢嘴。“这些都是真实的案例，你们可以去考察。”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原来是农业部门的人来了，他们是叔提前联系好的，来给村民们讲解生态种植项目。
村民们的态度渐渐松动了。有人围上去问东问西，有人拿着计划书仔细研究。二柱子也凑了过去，挠了挠头：“真能赚那么多钱？”
农业部门的人笑着说：“只要好好管理，肯定没问题。而且我们会派技术员全程指导，保证大家能学会。”
叔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叔，你早该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守住原则就好，却忘了跟大家好好沟通。是我错了。”
那天下午，村民们投票通过了生态种植项目。叔当场把钱转给了村长，还留下了农业部门的联系方式。临走时，二柱子不好意思地说：“博文，之前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说这些。等项目成了，大家一起赚钱。”
车子驶出陈家村时，夕阳正挂在山头。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子，突然觉得，叔从来没有忘记过陈家村，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可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半年后，生态种植项目遇到了麻烦。因为连续干旱， crops 减产了一半。村民们又开始抱怨，说叔当初的决定是错的。有人甚至说，他是故意让大家赔钱，好显示自己的能耐。
叔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回了村里。他和农业部门的人一起制定了抗旱方案，还自掏腰包买了灌溉设备。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终于保住了剩下的 crops。
可村民们的怨气并没有完全消散。有人说：“要不是他当初阻止开发，我们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有人说：“他就是想在村里树立威信，好让大家都听他的。”
叔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觉得很累。他掏出手机，给省自然资源厅的领导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想辞职，回村专心搞生态种植。
领导很快回复了：“你是人才，留在省城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村里的事，可以委托给专业的团队来管理。”
叔犹豫了。他知道，留在省城，能有更好的发展；可回村，又能真正为村民们做些实事。
那天晚上，叔在奶奶的坟前坐了很久。月光洒在坟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而村民们，也在议论纷纷。有人希望他留下，有人却盼着他早点走。
陈博文这个名字，在陈家村，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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