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2005年的夏天,知了叫得没完没了,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那声音钻进我们高三(二)班的教室,和头顶上吱呀作响的老风扇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陈默,名字里带个默,人也差不多。不是不爱说话,就是觉得,好多话说了也没用。

我的同桌叫林悄,名字里带个悄,人也安安静静的。
她不像别的女生,桌上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参考书,她的书桌永远是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那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一本我永远读不懂的精装书,而我,只是一本皱巴巴的草稿纸。
我们的世界,隔着一条三八线。那条用小刀浅浅刻在桌面上的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河。
偶尔,我的胳膊肘不小心越了界,她会用笔杆轻轻敲敲我的手背,不说一个字,但意思很明白。
我就会嘿嘿一笑,赶紧缩回来。
其实我成绩不算差,就是飘。心情好了,数学能考个一百三四,心情不好,及格线上下徘徊。
班主任老杨找我谈过好几次话,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陈默啊陈默,你这脑子是好脑子,就是没用到正地方!马上就高考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你将来想干啥?啊?”
我能干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都快断了。
我爸妈是国营棉纺厂的工人,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他们俩的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个好大学,跳出这个小城,再也不要回来。
我懂,我什么都懂。
可是一坐到教室里,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拗口的古文,我的脑袋就成了一团浆糊。
我更喜欢画画。
我的课本,从语文到物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人儿。有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有穿着宇航服的太空人,还有……扎着马尾辫,低头认真刷题的林悄。
有一次自*课,我画她画得入了神,连老杨走到我身后都没发现。
他一把抽走我的化学课本,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林悄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杨把我叫到走廊,把课本摔在我怀里,压低了声音吼:“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画能让你考上大学吗?”
我没说话,只是把课本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画画,做了一晚上的数学题。
可是第二天,看着林悄桌上那张完美无缺的数学卷子,再看看自己那张满是红叉的,我又泄了气。
我俩就像两只蜗牛,她在拼命往金字塔顶上爬,而我,还在原地打转。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去哪里放松。
我没去,一个人在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整个教室染成了金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林悄也没走。
她还在整理她的书。一本一本,用湿巾擦干净封面,然后放进书包。那动作,像是在告别一位位老朋友。
整个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我用一小块木头,花了好几个晚上刻的一只小鸟。鸟的翅膀是张开的,做着飞翔的姿势。
我把它偷偷放在了她那本翻得最旧的字典下面。
我希望她能带着我的这点念想,飞向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我,大概率是要掉队了。
高考那几天,天天下雨。
不大,就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把人的心情也浇得湿漉漉的。
考数学的时候,我盯着最后那道大题,脑子空得能跑马。窗外的雨声,风扇的转动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等我惊醒过来的时候,收卷铃声刚好响起。
我看着那片巨大的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出成绩那天,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我爸在外面敲门,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小默,查查吧,早晚都得知道。”
我妈没说话,但我能听到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抖着手,在电脑上输入我的考号。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世界,黑了。
三百八十七分。
一个连专科线都够呛的分数。
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爸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没哭,也没闹,就是觉得特别累。
我爸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妈的眼圈红了,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我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吧,孩子,吃了就有力气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咸的一碗面。
第二天,我听说林悄考了六百五十二分,省状元就比她高了十几分。
清华北大,随便挑。
她家门口,放鞭炮的,送喜报的,络绎不ICC绝。
我妈从外面回来,叹着气说:“人家林家的闺女,真是给祖上争光了。”
我爸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鼓起勇气,给林悄打了个电话。
是她妈妈接的。
“喂,阿姨,我找一下林悄。”
“哦,是陈默啊,”她妈妈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悄悄不在家,跟同学出去庆祝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是……恭喜她。”
“嗯,谢谢你,我会转告她的。”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很久。
我们终究,还是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整个夏天,我都没再见过林悄。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画画。
我画了很多很多张她的侧脸,画她在灯下看书的样子,画她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
画完一张,就撕掉一张。
后来,我爸托关系,想让我在我们这个小城的卷烟厂找个活儿干。
我不去。
我说,我想出去闯闯。
我爸愣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闯?你怎么闯?你一个高中都没正经念完的……”
“爸,”我打断他,“让我试试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我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吃的,还有一沓厚厚的一块、五块的零钱。
她说,大城市坐公交车方便。
我爸把我送到火车站,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
检票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穷家富路,别亏了自己。”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我知道,那里面是他和我妈几个月的工资。
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了林悄。
她和她爸妈,也站在站台上,在另一个车厢的位置。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unusual的马尾,在人群里,那么显眼。
她要去北京了。
我们的火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越开越远。
我到了上海。
这个城市,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繁华。
高楼大厦像一排排巨大的积木,压得人喘不过气。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背着我的大包,提着我的行李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城中村住了下来。
十几平米的小单间,没有窗户,一开门就是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烫着一头劣质的卷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三,水电费另算。住就住,不住拉倒。”
我住了下来。
我开始找工作。
我在饭店洗过盘子,洗到手上的皮都泡烂了。
我在工地上搬过砖,一天下来,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在马路上发过传单,被城管追得满街跑。
每个月拿到那点微薄的工资,交了房租,剩下的,只够我天天吃泡面。
有一次,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买了个烤红薯。
我蹲在马路边,一口一口地吃着。
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滴在滚烫的红薯上,发出“滋”的一声。
这算什么?
这就是我想要的闯荡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听我爸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小城里,进那个卷烟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高三的教室。
林悄就坐在我旁边,她回过头,对我说:“陈默,你为什么不努力?”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出了我的画笔。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画画。
我买不起画板和颜料,就用最便宜的铅笔和打印纸。
我画我在工地上看到的工人,画我在饭店里遇到的厨师,画我在马路上见过的每一个人。
我的那个小房间,很快就堆满了我的画。
有一天,我住的那个城中村要拆迁。
房东提前一个月通知我们搬家。
我看着我那一屋子的画,犯了愁。
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带走?
就在我准备把它们当废纸卖掉的时候,我的邻居,一个在附近广告公司打杂的小伙子,看到了我的画。
他叫李明,比我大几岁,人很活络。
“兄弟,你画得这么好,干嘛不去广告公司试试?”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没学历,什么都不会。”
“谁天生就会啊?”李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手艺,比我们公司那些所谓的‘设计师’强多了。我帮你问问。”
我没抱什么希望。
但是三天后,李明居然真的给我带来了消息。
他他们公司正好缺一个绘图员,老板看了我的画,让我去面试。
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把我最好的一件衬衫翻了出来,熨了又熨。
第二天,我揣着我那些画,走进了那家广告公司。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么高级的写字楼。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行色匆匆。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我的画,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以前学过画画?”他问。
“没,没系统学过,就是自己喜欢。”我小声回答。
他点点头,从一堆画里,抽出了我画的那个在工地上休息的工人。
“这张,画得不错。”他说,“有感情。”
“你明天就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一千五。”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陈默,一个高考落榜生,居然在上海找到了一份“白领”的工作。
我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我拼了命地工作。
我什么都干。
帮设计师描图,给文案配插画,有时候甚至还要负责打扫卫生。
我每天都是公司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晚上,我就睡在公司的沙发上。
因为我学会了用电脑画画。
我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二手的电脑和一块手绘板。
我开始自学Photoshop,Illustrator,3D MAX……
那些英文软件,我一个单词都不认识,就一个个地查字典。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饿了,就啃几口干脆面。
李明说我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我只是想证明,老杨说错了,画画,也能当饭吃。
半年后,我转正了。
工资涨到了三千。
我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城中村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带阳台的小房间。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第一次感觉,我好像真的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小小的落脚之地。
我开始给家里寄钱。
第一次寄钱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儿啊,别太苦了自己。”
我说:“妈,我不苦,我挺好的。”
我没告诉她,我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两顿饭。
我没告诉她,我为了赶一个项目,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工作渐渐走上了正轨,我开始在公司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一些重要的设计项目,老板会点名让我参与。
有一次,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为一个房地产公司设计一整套的楼盘广告。
老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大项目。
我带着我的团队,没日没夜地干了两个月。
方案改了十几稿,我自己都快崩溃了。
最后交稿的那天,客户的负责人,一个看起来很挑剔的女人,看着我的设计稿,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小伙子,你很有想法。”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两个月的苦,都值了。
项目非常成功。
那个楼盘,成了我们那个区最火的楼盘之一。
老板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还把我提拔成了设计部的主管。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我用我攒下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成人高考,读夜大的艺术设计专业。
我想把那些我曾经缺失的基础,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
虽然很累,但我感觉很充实。
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但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学。
我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不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
我开始在一些设计网站上,发表我的作品。
慢慢地,有了一些粉丝。
甚至有一些外地的公司,开始联系我,想挖我过去。
我都拒绝了。
我对现在这家公司,有感情。
是老板,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机会。
这份恩情,我得记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平淡,但有奔头。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林悄。
我想象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在那个顶尖的学府里,继续当她的学霸?
是不是已经有了男朋友?
他一定也很优秀吧。
我把这些念头,都藏在心里。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远太远了。
远到,我连仰望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五年后,也就是2010年。
我二十三岁。
我和李明,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合伙开了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不大,就在一个创意园区里,租了一个两层的小楼。
我们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开业那天,我们几个人,在工作室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们聊着过去,聊着未来,聊着我们共同的梦想。
我突然觉得,高考失利,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它像一记重锤,把我从那个浑浑噩噩的梦里,给砸醒了。
它让我看清了现实,也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工作室的生意,比我们想象中要好。
我们靠着之前积累的人脉和口碑,接到了不少单子。
虽然还是很辛苦,经常要加班到深夜,但我们很快乐。
因为我们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的老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陈默?”
我的心,咯噔一下。
是林悄。
“是我。”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下周回老家一趟,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好多老同学都回来。”她说。
“好。”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
我要见她了。
我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
一个高考落榜,在外面混了五年,开了个小破工作室的“老板”?
跟她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比起来,我算什么?
我突然有点退缩了。
但是,我又很好奇。
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坐在她旁边,偷偷画她侧脸的男孩。
我还是回去了。
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一身新衣服。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年了。
我不再是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年了。
我的皮肤晒黑了,肩膀变宽了,眼神里,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可能是……自信?
同学聚会的地点,定在市里最好的一家酒店。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很热闹。
大家都在聊着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有人进了国企,有人考了公务员,有人自己做了生意。
每个人看起来,都过得不错。
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悄。
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化着淡妆。
她还是那么漂亮,但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
她看到我,对我笑了笑。
我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我找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我怕离她太近,我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饭局上,大家都在互相敬酒,吹牛。
“陈默,听说你在上海发大财了?现在是大老板了!”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我赶紧站起来:“什么大老板,就是开了个小工作室,混口饭吃。”
“谦虚了不是?来,走一个!”
我喝了很多酒。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可能是想借着酒劲,壮壮胆子。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林悄突然走到了我身边。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酒店外面的马路上。
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她突然停下脚步。
“陈默t,你恨我吗?”她问。
我愣住了。
“恨你?为什么?”
“当年……我对你太冷淡了。”她的声音很低,“我妈不让我跟你联系。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不恨你。”我说,“你妈妈说得对,我们当时,确实不是一路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笑了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她很惊讶。
“是啊,”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轻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小城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是你让我知道,我和你的差距有多大。也是你,让我有了拼命追赶的动力。”
“虽然我可能,永远也追不上你了。”
她摇了摇头。
“你错了,陈默。”她说,“你已经……把我甩在后面了。”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告诉我,她大学毕业后,听从家里的安排,考了我们市的公务员。
工作很稳定,很体面。
但是,她不快乐。
她每天都在做着重复、枯燥的工作。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螺丝钉,被固定在了一个巨大的机器上,动弹不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考上那个大学,我会不会过得更开心一点?”她说。
“我羡慕你,陈默,真的。”
“你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去奋斗。”
“而我,连梦想是什么,都快忘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林悄,很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我记忆中,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光芒万丈的女神了。
她也只是一个,被生活困住了的普通人。
我们聊了很多。
聊了这五年的经历,聊了各自的困惑和迷茫。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好像在慢慢地消失。
我们不再是那个学霸和学渣。
我们只是两个,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艰难前行的同路人。
临别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我刻了很久的小木鸟。
它已经被我摩挲得很光滑了。
“送给你。”我说。
她接了过去,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着。
“这是……你当年放在我字典里的那个?”她问。
我惊呆了。
“你……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那是这五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我当然知道。”她说,“我一直都带着它。”
她从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我当年送给她的那只小木鸟。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陈默,”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们……还能从朋友做起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了2005年的那个夏天,那个自卑、敏感的少年。
我想起了我在上海,吃过的那些苦,流过的那些泪。
我想起了我画过的那些画,熬过的那些夜。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高考,它不是人生的终点,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
它只是一扇门。
有的人,从这扇门里走了出去,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有的人,被关在了门外。
但是,门外,未必就没有风景。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自己动手,凿开一扇窗。
窗外的世界,或许更精彩。
后来,我和林悄开始像朋友一样联系。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
我发现,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语言。
她开始尝试着改变。
她利用业余时间,去学了她一直想学的烘焙。
她在网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虽然很辛苦,但她很快乐。
她的朋友圈里,不再是那些转发的养生文章和工作通知。
而是一张张诱人的蛋糕照片,和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也在继续我的事业。
我的工作室,越做越大。
我们开始在业内有了一些名气。
我甚至还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个人画展。
画展的名字,就叫《窗外的风景》。
林悄特意从老家赶来,给我捧场。
她站在我那幅画着工人的画前,看了很久。
“陈默,”她说,“你画得真好。”
我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仅仅是画。
我们没有在一起。
我们都觉得,现在的这种状态,就很好。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彼此的知己。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发光发热。
偶尔,我们会抬头看看对方。
然后,继续低头,走好自己的路。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有的人,起跑很快,一骑绝尘。
有的人,起跑慢了,甚至摔了一跤。
但这都没关系。
重要的是,你要站起来,继续跑下去。
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会跑到你想要的终点。
甚至,你会发现,沿途的风景,比终点更美。
我叫陈默。
我是一个高考落-榜生。
但这,并不妨碍我,拥有一个还不错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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