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前夜,十二点的钟声像一声闷雷,滚过这个压抑已久的客厅。

我放下手里的化学五三,感觉每一个分子式都在脑子里膨胀、变形,最后炸成一团混沌的浆糊。
屋子里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我爸在隔壁卧室,因为紧张而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静到能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用最小的动作,给我热一杯牛奶时,玻璃杯轻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这杯牛奶,雷打不动,从我高三开始,每晚一杯。
我妈说,安神,补脑。
我觉得,更像是她自己的一剂安心药。
我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但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早点睡吧,阿哲。”我妈从厨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她小心翼翼地帮我把卷子理好,“别看了,这临门一脚,不差这点功夫。”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爸也从房间里探出头,他戴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写满焦虑的眼睛。
“对,对,快睡,养足精神。”他附和着,声音干巴巴的。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凝固成块的当口。
“咚!咚!咚!”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
那声音又沉又闷,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蛮力,像是要破门而入。
我们一家三口,像三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僵在原地。
我爸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妈的眉头则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透出警惕和厌烦。
“谁啊?这大半夜的。”我爸哆哆嗦嗦地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用力的砸门声,还伴随着一个含混不清的男人声音。
“开门……开门!哥!大嫂!给我开门!”
那声音,烂醉如泥,却又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是三叔。
我爸的亲弟弟,我那个一辈子没活明白,全靠酒精和吹牛支撑人生的三叔。
我爸的脸更白了,他看了一眼我妈,眼神里全是求饶。
我妈没理他,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回你屋去,锁好门,戴上耳机看书,外面什么动静都别管。”
她的声音很稳,像一颗定心丸。
我立刻照做,但回到房间,我没戴耳机。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我听到我爸小跑着去开门,听到门轴“吱呀”一声呻axle,然后,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白酒味,仿佛穿透了门板,直冲我的鼻腔。
“三弟,你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喝成这样!”我爸的声音带着责备,但底气不足。
“哥……嗝……”三叔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我……我这不是……想我大侄子了嘛!明天……明天就高考了!我这当叔的……必须来……来给他加油打气!”
他的舌头已经大了,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
“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行,你快回去吧,阿哲都睡了。”我爸试图把他往外推。
“睡了?”三叔的嗓门猛地拔高,“睡什么睡!大战在即,怎么能睡!我大侄子……那可是我们老林家的希望!未来的大学生!来,让叔看看!”
说着,就是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往客厅里闯。
我听到我妈冰冷的声音响起:“林建军,你发什么疯?”
我妈从不叫他“三弟”,向来直呼其名。
“哎哟,大嫂!”三叔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高兴嘛!我大侄子有出息,我这当叔的,脸上……脸上也有光啊!来,阿哲呢?快出来,三叔给你带了好东西!”
我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爸还在那儿和稀泥:“他真睡了,你让他好好休息,啊?明天还要考试呢。”
“考什么试!人生就是一场考试!”三叔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亢奋和偏执,“我跟你们说,读书……读书有什么用?你看我儿子,你堂哥,初中毕业,现在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一个月挣得比你们俩加起来都多!这叫什么?这叫社会大学!”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我能想象出我爸妈那难堪的脸色。
我堂哥,林飞,确实在挣钱。
但那是在拿命换。
去年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差点断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三叔这话,不是祝福,是诅咒,是炫耀,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们家阿哲,跟你儿子不一样。”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用不着上什么社会大学。”
“哟,大嫂,看不起我们劳动人民啊?”三叔的酒疯彻底上来了,“我告诉你们,别以为读个大学就了不起了!现在大学生遍地走,毕业了还不是给我儿子这样的人打工!我今天来,就是给我大侄子上一课!让他别压力太大!考不上,没关系!跟他堂哥混,三叔保证他吃香的喝辣的!”
“砰!”
一声巨响。
像是玻璃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这声音,狠狠地抽了一下。
“林建军!你够了!”我妈终于爆发了,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明天孩子要高考!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存心?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啊!”三叔开始撒泼,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就是心疼我大侄子!你们两口子,天天逼着他学学学,把他逼出个好歹来,你们就开心了?我哥,你就是个!一辈子被老婆管着!连你儿子都护不住!”
“你闭嘴!”我爸也吼了起来,但他的怒吼,听起来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我不闭嘴!我今天就要说!”三叔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神经,“你们不就是看不起我吗?觉得我穷,觉得我没文化!现在我儿子比你儿子有出息!你们嫉妒!我告诉你们,风水轮流转!别狗眼看人低!”
接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碗碟碎裂的声音,我爸的惊呼,我妈的怒斥,三叔的叫骂……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在我脑子里翻滚。
那些我拼命记下的公式、定理、古诗词,全都被这片嘈杂搅得粉碎。
我的手在抖。
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我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我知道,我完了。
我这一年多的努力,我爸妈全部的期望,可能就要被今晚这场荒唐的闹剧,毁于一旦。
我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我爸在徒劳地劝阻,三叔在疯狂地叫嚣,我妈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几秒钟,我听到我妈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林建军,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自己滚出去。”
“二,我现在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蓄意伤人。”
“你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能听到三叔粗重的呼吸声,酒意似乎都被我妈这几句话给吓醒了一半。
“大嫂……你……你来真的啊?”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胆怯。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我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数到三。”
“一。”
“二。”
“行!行!算你狠!”三叔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不就是个破大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等着看!看你们家能飞出什么金凤凰!”
接着是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防盗门被“砰”的一声甩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但屋子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压抑。
我听到我爸低声下气地道歉:“老婆,对不起……我……”
“闭嘴。”我妈打断他,“去把地扫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朝我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
“咚咚。”她敲了敲门。
“阿哲,开门。”
我爬起来,打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碎掉的酒瓶,翻倒的椅子,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股绝望的味道。
我爸正拿着扫帚,佝偻着背,沉默地清扫着地上的玻璃碴子。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无比苍老和渺小。
我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了一眼我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很快,拿了一个布包出来,又从我爸的钱包里抽了几张红色的钞票。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书包递给我。
“走。”
我愣住了:“去哪儿?”
“去宾馆。”
我爸也愣住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愕然地看着我妈:“去宾馆干什么?这都几点了?”
我妈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能待了。今晚,我们出去住。”
“可是……”我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但却异常有力,“拿上你的准考证,身份证,现在就走。”
我爸还想说什么,我妈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他立刻噤声了。
我机械地跟着我妈,拿上最重要的东西,换好鞋。
临出门前,我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决绝。
她说:“林国栋,你弟弟今天晚上,不是来发酒疯的。”
我爸茫然地抬起头:“那他是来干嘛的?”
我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像冰的弧度。
她看着我,然后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和我妈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碎了我对亲情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
我一直以为,三叔只是混蛋,只是爱喝酒,只是口无遮拦。
我从没想过,他的行为背后,是“故意”的。
是“蓄意”的。
是“想要毁掉我”的。
这比他喝醉了砸东西,要恶毒一万倍。
我妈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快步向前走。
我们找了一家离考点最近的连锁宾馆。
前台小妹睡眼惺忪,看到我们俩,有些惊讶。
我妈很镇定,拿出身份证,开了一间标准间。
“要安静的房间,不临街。”她对前台强调。
刷卡,拿房卡,上楼。
整个过程,我妈冷静得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空调的嗡嗡声填补了房间的寂静。
我妈把我的书包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卫生间,用宾馆的毛巾,沾了热水,拧干,递给我。
“擦把脸,清醒一下。”
我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敷在脸上,我才发现,我的脸是冰凉僵硬的。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三叔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
宾馆昏黄的灯光下,我才看清她脸上的疲惫。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阿哲,”她缓缓开口,“你觉得,你三叔今晚过来,真的是临时起意吗?”
我摇摇头。
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哪有大半夜十二点,跑来给考生“加油”的?
哪有加油,是带着一瓶劣质白酒,在人家客厅里自斟自饮的?
哪有打气,是句句不离“读书无用”,句句都在炫耀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的?
“他不是。”我妈替我说了出来,“他是算准了时间的。这个时间点,你刚准备睡觉,脑子最累,也最敏感。他闹上这么一出,你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睡不好,明天考试,脑子就是一团浆糊。第一门考砸了,后面的,就全完了。”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冷静得可怕。
“他就是嫉妒。”我妈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爸这边,兄弟三个。你大伯在老家务农,老实巴交。就你爸和你三叔在城里。”
“你爸,是个老好人,说难听点,就是窝囊。一辈子在厂里当个小技术员,挣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我们家,没什么大钱,但过得还算体面。我跟你爸,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你三叔呢?年轻时不学好,跟着一群人瞎混,吃了上顿没下两顿。后来娶了你三婶,也是个不省心的。两口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堂哥林飞。”
“可林飞呢?从小就不读书,打架斗殴,初中没毕业就混社会了。这些年,钱是挣了点,但名声呢?一身的伤病,一身的匪气。你三叔嘴上吹得厉害,心里比谁都虚。”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我都知道个大概,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被我妈串联起来,剖析得如此清晰。
“我们家,越是安稳,越是平静,他们心里就越不平衡。”
“尤其是你。”我妈看着我,“你从小就学*好,听话,懂事。你是我们家的骄傲,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根刺。”
“一根扎在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自己有多失败的刺。”
“你考上大学,就意味着我们家,彻底跟他们拉开了差距。你飞得越高,就显得他们,越是在泥潭里。”
“他们不希望你飞起来。他们希望你掉下去,摔在他们身边,最好摔得比他们还惨。这样,他们心里就舒坦了。”
我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些被“亲情”外衣包裹的,最肮脏、最不堪的人性。
我感觉浑身发冷。
原来,一个人的恶意,可以来得如此纯粹。
不为钱,不为利,就只是单纯地,见不得你好。
“你堂哥林飞,前几天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我妈突然问。
我一愣,点了点头。
“是,就上个星期。问我考得怎么样,还说考完了一起去网吧通宵。”
“他是不是还问你,考点在哪儿,我们家住几楼?”
我的心猛地一沉。
“……问了。”
我妈冷笑一声:“你看,他们早就盘算好了。”
“你爸……他……”我想起我爸那副窝囊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你爸,他不是坏,他是蠢,是懦弱。”我妈叹了口气,“他总觉得,那是他亲弟弟,血浓于水。他总想用自己的退让,去换一大家子的和气。但他不知道,有的人,你越退,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今天这事,我要是不把他赶出去,不带你出来。你爸能跟他耗到天亮,最后说不定还要塞几百块钱,把他送走。”
我完全相信。
那就是我爸能干出来的事。
“好了,别想了。”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垃圾,从你脑子里全部扔出去。”
“他们越是想毁了你,你就越是要考好。”
“你要争一口气。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爸。是为了你自己。”
“你要用一张最好的成绩单,狠狠地甩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小人得志,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会是。”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最坚决的战斗意志。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慌乱、愤怒、委屈,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DEZ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点了点头,重重地。
“妈,我知道了。”
那一晚,我在宾馆柔软的大床上,睡得异常安稳。
空调的嗡嗡声,成了最有效的白噪音,隔绝了窗外的一切。
我没有做噩梦,没有梦到三叔那张狰狞的脸。
我梦到了金色的榜单,梦到了大学的校门,梦到了我妈那张终于舒展开来的笑脸。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妈叫醒。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她已经买好了早餐,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牛奶。
“快吃,吃完我们去考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妈,你没睡吗?”
她笑了笑:“我不用高考,睡不着没事。你睡好了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着三明治。
味道很一般,但我吃得格外用力,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去考场的路上,我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阿哲进考场了,你别过来了,在家里等着吧。”我妈的语气很平淡。
“……好。”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愧疚,“老婆,昨天……”
“昨天的事,等考完再说。”我妈直接打断了他,“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挂了电话。
她就是这样,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全是送考的家长,脸上挂着和我爸妈同款的焦虑和期盼。
我妈把我送到警戒线外,她帮我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模拟考。”
“会的题,仔细做,保证拿到分。不会的题,也别慌,蒙也要蒙得有理有据。”
“检查好你的文具,准考证,身份证。”
她像个复读机,把该叮嘱的,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妈,你放心吧。”
我转身,准备走进考场。
“阿哲。”她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去吧,我等你。”
我冲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战场。
第一门,语文。
拿到卷子,我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的闹剧,像一场遥远的电影,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三叔那张扭曲的脸,我妈那句冰冷的话。
“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
笔尖,就是我的武器。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我绝对,不会。
我开始答题。
古诗词默写,行云流水。
文言文阅读,字字推敲。
现代文,逻辑清晰。
作文题目是《梯子》。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
我没有写那些攀登高峰、追求梦想的陈词滥调。
我写了我的家。
我写了我的父亲,他想做那个让我向上攀爬的梯子,但他自己却不够坚固,摇摇欲坠。
我写了我的母亲,她才是那架真正坚实、可靠,甚至带着尖刺,能为我抵挡一切风雨的梯子。
我还写了,那些不仅不愿做你的梯子,还想在你攀爬时,狠狠把你踹下去的人。
我写得酣畅淋漓。
收卷的铃声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走出考场,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妈。
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焦急地张望。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目光,一直锁定在出口的方向。
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我朝她走过去,感觉脚步从未有过的轻松。
“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都住在宾馆。
我妈负责我的后勤,我负责我的战场。
数学、理综、英语。
我一场比一场平静,一场比一场专注。
三叔那件事,没有成为我的心魔,反而成了一种催化剂。
它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然后,让我看到了悬崖对面,更广阔的天空。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交卷的铃声响起。
整个考场,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有人扔书,有人拥抱,有人喜极而泣。
我慢慢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打完了最后一仗的士兵,疲惫,但满足。
我妈还在那棵槐树下等我。
我爸也在。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好像白了一些。
看到我,他想上来,又有些不敢,眼神躲闪。
我妈走过来,接过我的书包。
“结束了。”她说。
“嗯,结束了。”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
我爸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妈用眼神制止了。
回到家,屋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争吵过的痕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晚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声说:“阿哲,对不起。是爸没用。”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办法恨他。
他只是一个被亲情和懦弱捆绑了一辈子的,可怜的男人。
“爸,过去了。”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她给我爸也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吃饭吧。事情还没完呢。”
我爸愣了一下,没明白。
我明白了。
我妈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等待出分数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这期间,三叔和三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仿佛那天晚上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完了毒液,就缩回了洞里,等待着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我爸倒是接到过几个老家亲戚的电话。
旁敲侧击地问,那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
还说三叔回去后,逢人就说,我爸妈看不起他,把他赶出了家门,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
我爸在电话里,唯唯诺诺,不知道怎么解释。
每次都是我妈,一把抢过电话。
“对,就是我们赶他走的。大半夜跑来发酒疯,耽误我儿子高考,这种弟弟,我们家要不起。以后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次下来,再也没有亲戚打来电话了。
我爸为此,跟我妈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你这样,以后亲戚还怎么走动?”
“走动?跟一群盼着我们家倒霉的人走动吗?”我妈冷笑,“林国栋,你这辈子就是活得太要面子了。人家都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想着怎么跟人家赔笑脸。”
我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自己唉声叹气。
出分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是我妈,用她那台老旧的电脑,帮我查的分数。
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妈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回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687。”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我家炸响。
我冲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比我最好的模拟考成绩,还要高出十几分。
我爸也挤过来看,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687?真的假的?”
我妈没理他,她一把抱住我。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好样的,儿子,你真给妈争气。”她在我耳边说。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回报。
我爸在一旁,激动得搓着手,语无伦次。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这下可以上名牌大学了!”
他冲到电话旁,就要开始报喜。
“我先给你大伯打个电话!再给你……”
“等一下。”我妈叫住了他。
她松开我,走到我爸面前,眼神异常严肃。
“这个分数,除了我们三个人,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我爸不解,“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能跟家里人说说?”
“家里人?”我妈冷哼一声,“哪个家里人?是那个想毁了你儿子的亲弟弟,还是那群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亲戚?”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听我的。”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们再办升学宴。到时候,该请谁,不该请谁,我心里有数。”
“至于你那个好弟弟,”我妈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这笔账,我得跟他好好算算。”
我爸没敢再吭声。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明白。
高考,只是我战斗的结束。
而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志愿,我填了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
我妈说,要去就去最好的地方,离那些烂人烂事,越远越好。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那封印着烫金校徽的录取通知书。
我爸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妈则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大伯。
第二个,打给了我姥姥家。
……
她把所有真心关心我们的亲戚,都通知了一遍。
然后,她定下了升学宴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我们市里最好的酒店。
“咱们家不富裕,但这件事,不能小气。”我妈说,“这是我儿子的脸面,也是我们家的脸面。”
请柬是我去打印的。
我妈列了一张名单给我。
上面,没有三叔一家的名字。
我爸看着那张名单,欲言又止。
“老婆,老三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阿哲的亲叔叔。这种场合,不请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妈打断他,“是不是怕他没脸?他当初大半夜跑来砸我们家门的时候,想过我们的脸面吗?他想毁了你儿子前途的时候,念过一点兄弟情分吗?”
“林国栋,我告诉你,有的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记你的情的。你把他当亲人,他把你当傻子。”
“这次升学宴,就是一次表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家,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
我爸彻底没话说了。
但他还是偷偷摸摸地,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我在房间里听见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阿哲考上了,要在某某酒店办酒席。
电话那头,三叔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我爸的语气越来越卑微。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那天你是喝多了……来吧,来热闹热闹……”
最后,他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什么也没说,但她肯定听见了。
升学宴那天,酒店里热热闹闹。
来的亲戚朋友,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我穿着我妈给我买的新衣服,跟着我爸妈,一桌一桌地敬酒。
我爸那天特别高兴,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大声了许多。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酒店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三叔一家三口,出现在门口。
三叔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三婶烫着夸张的卷发,戴着金项链金耳环。
我堂哥林飞,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根烟。
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他快步迎上去:“老三,你们来了……”
三叔没理他,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哟,我们家的大状元在这儿呢!”他阴阳怪气地喊道,“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了不起了啊!以后是不是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全场鸦雀无声。
我妈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三叔。
“林建军,我们家的酒席,好像没请你吧?”
三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嫂,你这话说的。我大侄子考上大学,我这当亲叔叔的,能不来吗?我哥都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他特意加重了“亲自”两个字,还挑衅地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他给你打的电话?”我妈转头看着我爸,眼神冰冷。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她。
“行。”我妈点点头,她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她转向三叔,说:“既然来了,就是客。坐吧。”
她指了指最角落里的一张空桌。
三叔一家人,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就坐下了。
林飞还把腿翘在椅子上,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样。
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敬酒也进行不下去了。
大家都在偷偷地,观察着我们这一桌和我妈的反应。
我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下,继续吃菜。
她还给我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补补脑。”
过了一会儿,三叔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哥,大嫂,阿哲!”他挨个叫了一遍,“今天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叔叔的,必须敬大状元一杯!”
我爸赶紧站起来:“老三,你坐,你坐。”
我妈却按住了我,没让我动。
她看着三叔,淡淡地说:“酒就不用敬了。你那点酒量,我们都清楚。别又喝多了,在这里发酒疯。”
她的话,说得毫不客气。
三叔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
周围的亲戚,都竖起了耳朵。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祝贺,你怎么还揭我短呢?”
“我揭你短?”我妈笑了,“林建军,高考前夜,你跑到我们家,又砸又闹,差点毁了我儿子这辈子。你管这叫‘喝多了’?”
三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我妈会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那……那不是误会嘛!我那是……那是关心则乱!”他还在狡辩。
“关心则乱?”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关心到半夜十二点来砸门?关心到在我家客厅里砸酒瓶?关心到咒我儿子考不上大学,去跟你儿子混工地?”
“林建军,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到底是来加油的,还是来拆台的?”
我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三叔的脸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三婶和林飞也坐不住了,冲了过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来参加你家酒席,你还倒打一耙!”三婶尖着嗓子喊。
“就是!不就是考个破大学吗?牛什么牛!”林飞在一旁帮腔,“我告诉你们,等他毕业了,还不知道给谁打工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所有人都惊呆了。
是我妈。
她狠狠地给了林飞一个耳光。
动作快得惊人。
林飞捂着脸,懵了。
“你……你敢打我?”
“我打你,是教你做人!”我妈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爸妈没教好你,我这个做大伯母的,替他们教!”
“你们一家子,自己活在泥潭里,就见不得别人干净!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有出息!我儿子,靠着自己十年寒窗,堂堂正正考出去,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我告诉你们!”我妈环视全场,目光从三叔一家人脸上,扫过在座的所有亲戚,“我儿子以后怎么样,不用你们操心!他就算是去要饭,也比你们这种心肠歹毒的人,活得高贵!”
“今天这个升学宴,是给我儿子庆功的,不是给你们这群小人摆的鸿门宴!”
“现在,拿着你们那点肮脏心思,给我滚出去!”
“滚!”
最后那个“滚”字,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三叔一家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飞想冲上来,被三叔死死拉住。
他知道,今天,他们是彻底栽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丢尽了脸面。
最后,三叔恶狠狠地瞪了我妈一眼,拉着老婆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走后,包厢里依然一片死寂。
我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一阵羞愧,一阵难堪。
我妈却像打赢了一场仗的女将军。
她坐下来,端起酒杯,对着所有亲戚,朗声说道:
“各位亲戚,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的这本,尤其难念。”
“但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我儿子,是我和我爱人这辈子的希望。谁要是敢动他,敢坏他,我不管他是谁,亲弟弟也好,亲戚也罢,我都会跟他拼命。”
“我们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今天这杯酒,我谢谢真心为我们高兴的亲人。也敬那些,心里有别的想法的人。”
说完,她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
掷地有声。
那一刻,所有的亲戚,看着我妈的眼神,都变了。
有敬畏,有钦佩,甚至有一丝恐惧。
我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我们家了。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那个懦弱的父亲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们家,有一个不好惹的女主人。
宴席结束后,回家的路上。
我爸开着车,一言不发。
我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也很沉默。
快到家时,我爸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耸动。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老婆……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没用……我让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国栋,”她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心太软了。”
“以后,你的心软,我来给你补上。你的面子,我来给你撑着。”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我爸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们。
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家”的含义。
家,不是一团和气,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家,是一个战场。
需要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抵挡所有的明枪暗箭。
也需要有人,在后面默默守护,给予最温暖的包容。
而我,就是他们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那个未来。
去北京上大学那天,我妈把我送到火车站。
我爸因为厂里临时有事,没能来。
检票口,我妈帮我把背包带拉好,又把我的衣领抚平。
“到了学校,好好学*,别分心。”
“钱不够了,就跟妈说,别省着,也别委屈自己。”
“跟同学好好相处,人心复杂,但总有好人。”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笑着点头:“妈,我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知道了就好。”她眼圈红了,却还是笑着,“去吧,车要开了。”
我抱了抱她。
“妈,你跟我爸,在家好好的。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们。”
“好。”
我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我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不停地挥手。
阳光下,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但我知道,那单薄的身体里,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火车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驶向了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方向。
而这一切,都是我母亲,用她的强悍和决绝,为我劈开的航道。
那个高考前夜,三叔的酒疯,没有毁掉我。
我妈的宾馆,和我妈的那句话,最终成就了我。
它让我一夜长大,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陋,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守护。
后来,我听说,三叔一家,在我们家升学宴上丢了人之后,在亲戚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林飞的包工头,也因为一次事故,赔了不少钱,日子过得大不如前。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我爸,也好像变了一个人。
腰杆挺直了许多,说话也有了底气。
他和我妈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都能听到他们在电话那头,一起笑。
我知道,我们这个小家,在经历了那场风暴之后,变得更加坚固,也更加温暖。
而我,会带着这份坚固和温暖,一直,一直走下去。
走向一个,属于我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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