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六月的天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把整个城市焖得汗流浃背。
我们家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拖拉机一样“嗡嗡嗡”的抗议声,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暖意。

我趴在书桌上,额头的汗黏住了刘海,一道道数学公式在眼前扭曲成了挣扎的蚯蚓。
心烦意乱。
妈妈踮着脚尖从我身后走过,像个生怕惊扰了圣驾的宫女。她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红色的果肉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宁宁,歇会儿,吃块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声音大点会震碎我脑子里的某个知识点。
我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燥热,焦虑,还有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在我血管里爬。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巨响。
那不是钥匙正常转动的声音,是被人用蛮力粗暴地撞开的。
我和妈妈同时一僵。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被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一个浓重的、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白酒的酸腐气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客厅。
是三叔。
他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堵在门口,脸红得像猪肝,眼神浑浊,找不到焦点。
“哥!嫂子!”他扯着破锣嗓子喊,舌头大得像含着块烙铁,“我……我来看看我大侄女!”
我爸,那个永远试图息事宁人的男人,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扶他。
“老三,你怎么喝成这样?快进来坐。”
三叔一把甩开我爸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坐啥坐!”三叔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我……我就是来看看……我们家未来的大学生!”
“大学生”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长,充满了怪异的、尖锐的嘲讽。
我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我房门口,挡在我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三叔,宁宁在复*,你小点声。”
“复*?”三叔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踉跄一步,指着我房间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复*个屁!”
“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啊?最后不还是嫁人、生孩子、当保姆!”
“读到天上去,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去拉三叔的胳膊,“少说两句,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我没喝多!”三叔的音量陡然拔高,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清醒得很!”
他那双被酒精泡得通红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焦点,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一个长辈看晚辈,更像一个赌输了的赌徒,看着别人的筹码,充满了嫉妒和怨毒。
“考大学……考个好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
“到时候毕了业,还不是给人打工!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不够老子喝顿酒的!”
他一边吼,一边在客厅里晃悠,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看到我放在茶几上的一摞复*资料,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摞比砖头还厚的卷子和笔记,狠狠地摔在地上。
“哗啦——”
纸张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那是我这三年来,熬了无数个夜晚,用尽了所有心血才整理出来的东西。
我的心,也跟着那些纸,一起被撕得粉碎。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爸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他冲上去想抢夺剩下的资料,三叔却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抬起脚,穿着那双沾满泥污的解放鞋,狠狠地踩在我那些笔记上。
一脚,又一脚。
他一边踩,一边骂:“我让你考!我让你考!考上了又怎么样?你爸妈还不是穷光蛋!你还不是得管我叫三叔!”
“我儿子,学*不好,初中毕业就出去闯了!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比你们这些读书的强多了!”
我听见我妈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三叔那个在外面“闯荡”的儿子,我那个堂弟,其实就是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前几天还因为偷工地的钢筋被抓了,是我爸拿钱去把他赎出来的。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最荒诞的笑话。
我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冲到头顶,几乎要炸开。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想冲出去,我想跟他拼了,我想把这个无赖、这个混蛋、这个毁掉我最后一片宁静的恶魔,从我家扔出去。
可我动不了。
我被钉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用最肮脏的手段伤害后,深入骨髓的恶心和无力。
妈妈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像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直到三叔踩累了,骂累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沙发上,开始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我爸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徒劳地捡着那些被踩得又脏又皱的卷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
妈妈转身,走进我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我身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冷静的声音对我说:
“宁宁,别看了。”
我抬起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哭。”她伸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擦掉我的眼泪,“不值得。”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一字一句地说:
“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上你的书。”
我愣住了,“去哪儿?”
“去宾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现在?”我爸在外面低声下气地劝着,三叔的呼噜声像拉锯一样刺耳,这个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是现在。”
妈妈的眼神里有一种钢铁般的坚决。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去我的衣柜里,拿出几件T恤和一条裤子,又把我的核心复*资料、准考证、身份证,一样一样地,仔细地装进我的书包。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快而安静,像一个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
我爸推开门,看到我们的动作,一脸错愕。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出去住两天。”妈妈头也不抬地说。
“出去住?住哪儿?这……老三他就是喝多了,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直视着我爸。
“王建国,你到现在还觉得,他只是喝多了吗?”
我爸被问得一愣,“那……那不然呢?”
妈妈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你弟弟,你那个好弟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宁宁高考前两天,跑来发这种酒疯。”
“他骂什么不好,偏偏骂读书没用,骂宁宁考上大学也没出息。”
“他砸什么不好,偏偏砸宁宁的复*资料,踩宁宁的笔记。”
妈妈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她的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逼得我爸节节后退。
“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懦弱和茫然。
妈妈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但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们走。”
她拉着我,绕过客厅里的一地狼藉,绕过沙发上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径直走向门口。
我爸在后面追着喊:“秀英!秀英!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让邻居听见了多难看!”
“难看?”妈妈猛地回头,她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火,“他把你女儿的前程当垃圾一样踩在脚下的时候,他怎么不怕难看!”
“你怕的不是难看,你怕的是得罪你妈,得罪你弟弟!”
“在你心里,你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兄弟情、孝子心,比你女儿的命还重要!”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爸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们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把我们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下了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热浪,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动,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那栋旧楼。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那个地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妈妈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力道很紧。
我们在离考点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
前台登记的时候,妈妈拿出身份证和钱,动作利落。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背上的书包,大概猜到了我是高考生,笑着说了句:“祝您考试顺利。”
妈妈替我说了声“谢谢”。
房间在五楼,很小,但很干净。
白色的床单,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可以看书的小桌子。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身上,让我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发烫的皮肤,一点点冷却下来。
妈妈放下东西,先去卫生间用酒店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把书桌擦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我的复*资料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好。
“宁宁,你先洗个澡,然后静下心来,把今天没看完的再看一遍。”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我们不是从家里仓皇逃出来的,而是在进行一次计划周密的考前集训。
我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冲刷着我的身体。
水汽氤氲,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后怕。
如果今天妈妈没有这么果断,如果我留在了那个家里,听着三叔的呼噜声,看着一地的狼藉,闻着那股恶心的酒气……
我不敢想,我这两天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我甚至怀疑,我还能不能走进考场。
洗完澡出来,妈妈已经帮我把台灯打开,光线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妈,为什么?”我轻声问。
我知道她懂我在问什么。
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心里那个最模糊、最不敢触碰的猜测。
我浑身一震。
“为什么?”我追问,“就因为我学*比堂弟好?”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妈妈的眼神飘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迷离又冰冷。
“你三叔,一直都嫉妒你爸。”
“嫉妒你爸当年考上了个中专,虽然只是个中专,但好歹跳出了农村,在城里有了份体面的工作。”
“而他,初中都没毕业,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一辈子没出息。”
“你奶奶,又是个糊涂的。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爸这个儿子,但她又最心疼你三叔这个没本事的儿子。”
“所以她总是在你三叔面前念叨,说你爸在城里享福,不管他们,说我们家花了多少多少钱供你读书,也不想着接济一下他们。”
妈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很多被忽略的匣子。
我想起来了。
每次回老家,奶奶总是一边夸我学*好,一边又唉声叹气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真是便宜了外人。”
三叔总是坐在旁边,一边抽着劣质的香烟,一边用那种怪异的眼神打量我,嘴里说着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哟,城里来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哈。”
“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的饭都比我们这儿的肉贵吧?”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不懂得尊重人。
现在想来,那一句句看似无心的话语背后,都藏着淬了毒的钉子。
“你爸呢,又是个死要面子的软骨头。”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他总觉得,他是家里的老大,是全家的希望,所以他必须对所有人都好,必须打肿脸充胖子。”
“你三叔做生意赔了钱,他拿钱去堵窟窿。”
“你堂弟在外面闯了祸,他拿钱去摆平。”
“奶奶说腰疼腿疼,他二话不说就把工资卡递过去。”
“他以为他这样就是孝顺,就是有担当。可他忘了,他的钱,也是我一分一分跟着他挣回来的,也是从你的学费、我们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我们这个家,早就被他们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取钱的柜子,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在那些我埋头苦读、不闻窗事的日子里,我的妈妈,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和压力。
“这次,他们是算准了。”妈妈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他们知道高考对你有多重要,知道这两天你的情绪不能有任何波动。”
“所以,你三叔就借着酒劲,把所有最难听、最能刺激你的话说出来,把事情闹大。”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那点钱,也不是真的觉得读书没用。”
“他就是见不得你好。”
“他就是要让你心态崩溃,让你考砸,让你这十二年的努力,全都白费。”
“让你跟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当个没出息的废物。”
“这样,他心里就平衡了。”
“你奶奶呢?”我颤声问。
“你奶奶……”妈妈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她或许没有想得这么恶毒,但她一定是默许的,甚至是纵容的。在她心里,孙女的前程,哪有儿子的心情重要。”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所谓的“亲人”。
他们不会在你高飞时为你祝福,只会在你攀登时,躲在暗处,悄悄地伸出脚,想把你绊倒,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因为你的光芒,会刺痛他们平庸的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那个“家”的温情和幻想,彻底破灭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刺骨的寒意。
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看着妈妈。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也藏着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就是这个平凡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她看穿了所有的阴谋,戳破了所有的伪善,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了我。
我的眼眶又热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妈妈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谢。”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排出体外。
然后,她重新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宁宁,你听着。”
“从现在开始,忘了家里所有的事情,忘了你那个混蛋三叔,忘了所有的人。”
“你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一件事,就是高考。”
“你不是为了我考,也不是为了你爸考,更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你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离开这个地方,为了你能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为了你能过上一种不被任何人拖累和伤害的生活。”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必须抓住。”
“他们越是想毁了你,你就越是要考好。”
“用你最好的成绩,去狠狠地扇他们一个耳光。”
“听明白了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
那一晚,我睡得异常安稳。
酒店的床很舒服,空调的冷气很足。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明。
那些盘踞在我脑海里多日的焦虑和恐惧,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了。
那股力量,叫“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妈妈很早就起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还有我最爱吃的茶叶蛋。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她笑着说。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忧虑,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吃完早饭,我们退了房,打车去考点。
车窗外,阳光灿烂。
路上有很多和我一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奔赴考场的学生。
他们的脸上,大多写着紧张和迷茫。
而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澄澈。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我为什么而做。
妈妈把我送到考点门口,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说很多“加油”“别紧张”之类的话。
她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说:
“去吧,妈在外面等你。”
我走进考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开考的铃声响起。
我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卷子发下来,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题型,脑子里一片清明。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那些背了又忘的古文,此刻都像最忠诚的士兵,排列整齐地等待着我的检阅。
我下笔如有神。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裂缝中的光》。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
我写了我们那个压抑的、充满裂缝的家。
我写了那道刺破黑暗、照亮我前路的光。
那道光,就是我的妈妈。
第一天的考试,很顺利。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中等待的妈妈。
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看到我,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笑着说,拧开瓶盖,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水是甜的。
我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另一家宾馆。
妈妈说,战斗还没结束,不能放松警惕。
我的手机,从昨晚开始就关机了。
妈妈的手机,却响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多是我爸和我奶奶打来的。
她一概不接,直接挂断。
直到晚上,我复*完最后一门功课,准备睡觉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她还按了免提。
是奶奶。
电话一接通,奶奶那尖利得像要划破耳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周秀英!你把我的孙女带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想上天啊你!”
妈妈的声音很冷:“妈,宁宁在我身边,她很好。”
“好?好什么好!高考这么大的事,你们不待在家里,跑到外面去野!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妈妈冷笑,“我怕我再晚走一步,宁宁就被你那个好儿子给毁了!他的心才叫歹毒!”
“你放屁!”奶奶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老三他就是喝多了,说了几句胡话,你们至于吗?一家人,有什么隔夜仇!你现在立刻带着宁宁给我滚回来!”
“回去?”妈妈的音调陡然拔高,“回去看你儿子的酒疯,还是回去听你的数落?”
“妈,我以前敬你是长辈,很多事我不跟你计较。但这次,你们动的是我的底线。”
“宁宁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的命。谁想毁了她的前程,就是要我的命!”
“我告诉你,从你儿子把脚踩在宁宁复*资料上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个家,就已经散了!”
奶奶在那边愣了半晌,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妇,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开始打感情牌。
“秀英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
“你三叔他已经知道错了,今天酒醒了,后悔得直撞墙呢。”
“你爸也把他骂了一顿,让他来给你们道歉,你们就回来吧,啊?”
我听到“道歉”两个字,心里一阵冷笑。
迟来的道歉,比草还贱。
妈妈显然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必了。”她说,“他的道歉,我们受不起。”
“等宁宁考完,我们自然会回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奶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慌。
“意思就是,这个家,我们不待了。王建国如果还认我这个老婆,认宁宁这个女儿,他就跟我们一起走。如果他选择当他的好儿子、好哥哥,那我们就离婚。”
“离……离婚?”奶奶的声音都变了调,“周秀英,你疯了!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离婚?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妈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在乎的,只有我女儿能不能有一个安稳的环境,能不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你们给不了,我自己给她创造。”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妈妈,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妈妈不是在吓唬谁,也不是在说气话。
她是真的,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为了我,她愿意赌上她后半生的婚姻和幸福。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转过身,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好孩子,睡吧。明天,打完最后一仗。”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
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考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妈妈依然在那个老地方等我。
看到我,她笑了。
“结束了?”
“嗯,结束了。”
我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外面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
那是这两天来,我们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们才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快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
是我爸。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们,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回来了。”
妈妈没理他,拉着我径直往楼上走。
我爸跟在我们身后,小声地说:“老三……老三他已经回老家了。”
妈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到家,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地上的碎纸屑不见了,沙发上的酒气也散了。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原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我和妈妈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爸就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秀英,你……你们真的要走?”他终于忍不住问。
妈妈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里,直起身子,看着他。
“王建国,我问你,如果昨天我没有带宁宁走,你会怎么做?”
我爸愣住了。
“我……我会劝老三,让他别闹了……”
“然后呢?”妈妈追问,“他要是不听呢?他要是闹得更凶呢?你是不是就准备让我们娘俩,忍气吞声,让你弟弟毁了你女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会。
为了他那可笑的“家庭和睦”,他会的。
妈妈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东西我们明天再来拿。今晚,我们还是住外面。”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是跟着我们走,还是留下来,给你妈和你弟当牛做马,你自己选。”
说完,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这一次,我爸没有再追上来。
我们在宾馆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妈妈开始在网上找出租的房子。
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妈妈接了。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英,我跟你们走。”
“我想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没有你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宁宁。”
“我对不起你们。”
妈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好,那你现在就去跟你妈说清楚。”
“告诉她,我们以后要单过了。除了逢年过节的必要问候,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也不会再管他们家的任何事。”
“你做得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坚定的声音:“我做得到。”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爸跟奶奶摊了牌。
据说,奶奶在电话里哭天抢地,骂我妈是,把我爸的魂都勾走了。
但我爸这次,没有再心软。
我们很快在城市的另一头,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
虽然是租的,但阳光很好,也很安静。
我们把那个旧家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了过来。
搬家的那天,三叔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开了免提。
三叔在电话里,语气倨傲地问:“哥,听说你们搬家了?搬哪儿去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老三,以后我们家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你什么意思?”三叔的语气变得不善。
“意思就是,以后,我们各过各的。你和你妈,也别再来找我们了。”
“王建国!你他妈翅膀硬了是不是!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三叔在那边破口大骂。
我爸没再跟他废话,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拉黑了所有老家亲戚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沉重包袱。
他看着我和妈妈,笑了。
那是我们搬进新家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轻松。
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是漫长而又平静的。
我们一家三口,过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与世隔绝的生活。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爸爸下班后,会陪我一起看电视,聊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他年轻时候的趣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老家的那些人,那些事。
就好像,他们已经从我们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出成绩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是在妈妈的陪伴下,用手机查的分数。
当那个鲜红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685分。
比我最好的模拟考成绩,还要高出十几分。
我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一把抱住了我。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妈妈哭了。
她这辈子,很少哭。
即使是在被三叔那样羞辱的时候,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但此刻,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喜悦的泪,是委屈的泪,是释放的泪。
我也哭了。
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爸爸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分数,他先是愣住,然后也红了眼眶。
他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好……太好了……我女儿……我女儿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爸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他举起酒杯,对着我和妈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英,宁宁,我对不起你们。”
“以前,是我太窝囊,太糊涂,让你们受了那么多委屈。”
“以后,我一定……一定好好地保护你们,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妈妈的眼睛也红了。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爸的杯子。
“都过去了。”她说。
我顺利地填报了志愿,被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对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妈用手机,把它拍了下来,发了朋友圈。
这是她第一次发朋友圈。
她没有配任何文字。
但那张鲜红的、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后来,我听一个远房亲戚说。
我三叔的儿子,那个在外面“闯荡”的堂弟,因为参与了一起聚众斗殴,被判了三年。
三叔为了给他疏通关系,赔偿对方,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奶奶因为这事,气得中了风,瘫在了床上。
整个家,彻底垮了。
他们打电话给我爸,想让他回去帮忙,想让他拿钱。
我爸都拒绝了。
他说:“我的钱,要留给我女儿上大学,要留给我老婆养老。我谁也管不了了。”
那个亲戚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我爸太绝情,不孝顺。
我爸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我去北京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
一边叠,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我。
“北京冷,要多带几件厚衣服。”
“那边口味重,你肠胃不好,别乱吃东西。”
“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让人欺负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头。
“你后悔吗?”我问,“为了我,跟家里闹成这样。”
妈妈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我面前,坐下。
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水。
“不后悔。”
“宁宁,你要记住。一个家庭,如果不能给你带来温暖和力量,反而只会消耗你,拖累你,那它就不是你的港湾,而是你的牢笼。”
“挣脱牢笼,从来都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把你从那个牢笼里,带了出来。”
她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碎的纹路。
“以后,你要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飞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再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那就是妈妈,最大的心愿。”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以后的人生,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但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她一样,爱我如生命。
第二天,爸妈一起送我到火车站。
检票口,我跟他们告别。
我爸一个劲地挥手,嘴里喊着:“到了就打电话!”
妈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笑,一直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转过身,不敢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火车开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地向后退去。
爸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我知道,我正在离开我的故乡,离开我的过去。
前方,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
而我的行囊里,装满了最沉甸甸的爱,和最坚硬的铠甲。
那场高考前的风波,像一道深刻的疤,永远地留在了我的青春里。
它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陋和亲情的凉薄。
但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家。
它没有毁掉我。
它只是让我,一夜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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