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1年,母亲读高中双胞胎妹妹上中专,姐妹俩却因此反目整整40年。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五岁。
我妈叫林春燕,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林夏燕。
我应该叫林夏燕一声姨妈。
可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只在黑白照片上见过她。
那是一张半大的合影,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并肩站着,长得一模一样,连嘴角上翘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妈指着左边那个,眼神发飘,“这是我。”
然后指着右边那个,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
连个称呼都吝啬。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红星照相馆,1981.8。
1981年8月,一个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一个收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
本该是双喜临门。
可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拍过一张合照,再也没对彼此笑过。
今年是2021年。
我妈退休了,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对着电视机都能走神半天。
我爸劝她,“出去跳跳广场舞,找点事干。”
我妈眼皮都不抬,“吵得慌。”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事。
四十年的心事,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眼睛红红的。
茶几上,摆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火车票信息。
终点站是青岛。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姨妈林夏燕,就在青岛。
“妈,你这是……”
我妈猛地把信封攥成一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尖又利,“你管我干什么!”
她这辈子,只有在提到跟姨妈有关的事情时,才会这么失态。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抽出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给姐姐”。
字迹稚嫩,像小孩子写的。
我妈一把抢回去,塞进沙发缝里,梗着脖子看我,“看什么看,不是给你的!”
“妈,”我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都四十年了。”
“四十年怎么了?”她立刻反驳,声音却在发抖,“四十年就能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那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1981年,恢复高考的第四年,整个县城都为考学疯狂。
我姥爷是镇上的中学老师,思想开明,坚信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我妈和姨妈学*都很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并蒂莲”。
中考成绩出来,两个人分数一模一样。
这个分数,上县里最好的高中绰绰有余,但离地区重点中专的录取线,又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时候的中专,尤其是师范、卫校,比高中金贵得多。
毕业就分配工作,拿国家工资,吃商品粮,是铁饭碗。
而读高中,还得再苦读三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去挤高考,前途未卜。
家里人都觉得,能有一个上中专,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名额只有一个。
地区卫校的补录名额,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我们家。
手心手背都是肉。
姥爷一辈子教书育人,最讲公平,一宿没睡,头发都薅下来一把。
最后,他想了个办法。
“抓阄。”
他在两张小纸条上,分别写上“高中”和“中专”,团成一团。
“抓到哪个,就是哪个,谁也不许有怨言。”
我妈后来说,她当时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到妹妹林夏燕,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都咬白了。
她们都想要那个“中专”。
那是通往崭新人生的捷径。
姥爷把两个纸团放在手心里,晃了晃,像庙里求签的签筒。
“春燕,你大,你先来。”
我妈伸出手,指尖都在抖。
她闭着眼睛,胡乱抓了一个。
展开一看,两个字,龙飞凤舞:
高中。
那一瞬间,她说她感觉天都塌了。
而姨妈林夏燕,甚至不用去抓剩下的那个,她爆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欢呼。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妈的心上。
四十年来,午夜梦回,她总能听到那声欢呼。
以及,妹妹展开纸团后,脸上那种如释重负、光芒万丈的表情。
“姐,我去上中专了!”
姨妈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炫耀。
我妈没说话,她转身跑回了房间,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觉得不公平。
明明她们一样大,明明她们成绩一样好,凭什么她要去受那三年的苦,而妹妹却能一步登天?
命运,就因为一个纸团,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从那天起,姐妹俩之间,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姨妈兴高采烈地准备着去地区卫校报到的行李,买新衣服,买新脸盆。
我妈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姥爷敲门,“春燕,出来吃饭。”
“不吃!”
姥姥在门外抹眼泪,“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你们都向着她!”我妈在屋里喊,“你们都巴不得她好!”
她恨。
恨那个纸团,恨那个欢呼的妹妹,甚至恨起了劝她的父母。
姨妈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家里所有人都去送她,除了我妈。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
姨妈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两个麻花辫油光水滑。
她跟每个人拥抱告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轮到姥爷,她抱着姥爷的胳膊,哭了。
“爸,我会好好学,将来接你和妈去城里享福。”
姥爷红了眼圈,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姨妈的目光,往楼上瞥了一眼。
我妈说,她清楚地看到了。
那一眼里,没有不舍,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就像一个胜利者,在俯视她的手下败将。
我妈“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
从那以后,林夏燕这个名字,成了我们家的禁忌。
姨妈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信,寄钱,寄她在青岛拍的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护士服,戴着燕尾帽,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姥爷和姥姥每次收到信,都偷偷地看,看完又藏起来,生怕被我妈看到。
可我妈的眼睛尖着呢。
她总能从垃圾桶里,翻出被撕碎的信封,或者在床底下,摸出那些被藏起来的照片。
每找到一次,她就跟姥姥大吵一架。
“她那么好,你们认她当女儿好了!我滚!”
她开始变得叛逆,不服管教。
高中的学*很苦,她却偏偏不用功。
上课睡觉,下课跟男生在操场上疯跑,成绩一落千丈。
老师找姥爷谈话,“林老师,你家春燕……可惜了啊。”
姥爷回家,气得拿戒尺抽她手心。
“我让你不好好学!我让你自暴自弃!”
我妈梗着脖子,一声不吭,手心被打得又红又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你们不是都觉得她林夏燕有出息吗?
我就偏要烂给你们看。
看你们心不心疼。
高二那年,她认识了我爸。
我爸当时是县城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家里是杀猪的,没读过几天书,整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街上呼啸而过。
所有人都觉得,我妈是疯了。
一个中学老师的女儿,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尖子生,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姥爷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指着我爸的鼻子,“你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爸倒也不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叔,春燕喜欢我。”
我妈就站在我爸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像拉着一根救命稻草。
“爸,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你敢!”姥爷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是敢跟他走,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我妈眼睛一红,“不认就不认!”
她真的就跟着我爸走了。
没有婚礼,没有嫁妆,就在我爸家那间油腻腻的猪肉铺后面,搭了个小隔间,就算成家了。
姥爷整整一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我出生。
我妈抱着我去见姥爷。
姥爷看着襁褓里的我,长叹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又是何苦。”
我妈也哭了。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我爸虽然对她好,但游手好闲惯了,猪肉铺的生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家里经常揭不开锅。
我妈一个读过高中的文化人,跟着我爸,学着剁肉,学着跟人讨价还价。
她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她再也不看书了。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她变得跟街口那些卖菜的大婶一样,嗓门洪亮,为了一毛钱能跟人吵半天。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偶尔发呆。
我想,她大概是在想,如果当年抓到“中专”纸团的是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姨妈林夏燕,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姨妈毕业后,分到了青岛一家大医院,当了护士。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医生,生了个儿子。
她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顺风顺水。
她偶尔会托人带东西回来给姥爷姥姥,呢子大衣,麦乳精,都是时髦的稀罕物。
但她从不亲自回来。
或许,她也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不想见她。
姥爷去世那年,姨妈回来了。
那是四十年来,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真人。
她是从青岛坐飞机回来的,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
和我妈站在一起,不像姐妹,倒像是两代人。
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在脑后扎成一个揪,眼神浑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沧桑和疲惫。
灵堂里,姨妈跪在姥爷的遗像前,哭得泣不成声。
“爸,女儿不孝,女儿回来看你了……”
我妈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亲戚们都围着姨妈,安慰她。
“夏燕啊,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没有人理我妈。
她就像个局外人。
姨妈哭够了,站起身,走到我妈面前。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沙哑,“姐。”
我妈没看她,扭过头,吐出两个字,“别叫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姨妈的脸,白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妈。
“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爸的后事,我没能帮上忙……”
我妈看都没看,一把打开。
“啪”的一声,信封摔在地上,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春燕!你干什么!”我舅舅第一个吼起来。
我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干什么?我嫌她的钱脏!”
她指着姨妈,手指都在抖,“林夏燕,你满意了?你回来看笑话了?看我被你踩在泥里,过得有多惨,你是不是特高兴?”
“姐,我没有……”姨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从你抢走那个名额开始,你就盼着我倒霉!你盼着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好证明,你比我强!你比我命好!”
“不是抢……”姨妈喃喃自语,“是抓阄……”
“抓阄?”我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夏燕,你敢对着爸的遗像发誓,你当年没有做手脚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灵堂里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姨妈。
姨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白得像一张纸。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看着她的反应,突然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你看,你不敢。”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灵堂。
从那天起,我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她不吵了,也不闹了,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她把姥爷的遗物,整理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有姥爷的备课本,有他用过的钢笔,还有……那张1981年的合影。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摩挲着那张照片,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她心里那场四十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而今天,这个写着“给姐姐”的信封,像是一封迟到了四十年的战书,又或者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看着我妈紧绷的侧脸,轻声说:“妈,去看看吧。”
她没说话。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是亲姐妹。姥爷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
“他才不管我。”我妈的声音闷闷的,“他心里只有他那个有出息的二女儿。”
“妈!”我加重了语气,“姥爷最疼的是你。你跟爸走的时候,他天天晚上坐在你房间里,摸着你的床,掉眼泪。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低头。”
我妈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我把那张火车票信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个人,叫周念。是姨妈的儿子,你的外甥。”
信封里的,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周念的名片。
青岛大学,物理系,副教授。
我妈瞥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联系我,说姨妈病了,很重。”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是癌症,晚期。”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和我那天在灵堂里看到的姨妈,一模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说,姨妈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我把那个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信封,重新展开。
里面的信纸,是小孩子用的作业本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横线。
信上的字,也像个孩子写的,一笔一划,透着一股笨拙。
“姐:
见信如面。
不知道这么叫你,你还认不认。
我病了,很重的病,医生说,没几天了。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当年的纸团,我做了手脚。
写着‘中专’的那个,我偷偷用指甲蘸了点墨水,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爸让我先选,我没敢,我怕你发现。
你抓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你抓了‘高中’,我……我真的很高兴。
姐,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
我只是……太想离开那个小县城了。
我怕了。
我怕一辈子待在那里,像妈和周围的婶子们一样,嫁人,生子,然后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我羡慕你。
你从小就比我胆子大,比我有主见。
我知道,就算你读了高中,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你一定会有出息。
可我不行。
我胆小,我懦弱,我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
中专,是我唯一的出路。
姐,原谅我的自私。
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
是的,我当了护士,嫁了人,看起来风光。
可我丈夫,他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的出身。
他嫌我没文化,嫌我的家人是累赘。
我们吵了一辈子,也冷战了一辈子。
在这个家里,我像个外人。
我不敢回家,我怕看到你。
我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
更怕看到你过得不好。
因为你过得不好,就证明我当年的选择,是多么大的罪过。
爸走的时候,我回去了。
我看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憔悴。
我知道,你恨我。
你把钱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怨你。
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我只是……很难过。
我们是双胞胎啊。
我们曾经那么好。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唱歌。
你为了保护我,跟高年级的男生打架,把头都打破了。
你的额角,现在还有疤吧?
姐,我快要死了。
我不想带着这份愧疚走。
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就一面。
让我在走之前,跟你说声,对不起。”
信的落款,是“妹妹,夏燕”。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印记,是干涸的泪痕。
我妈看完信,一动不动,像**石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良久,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四十年的委屈,有四十年的不甘,有四十年的怨恨。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
我没劝她。
我知道,这四十年的眼泪,她需要一次流干净。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我妈坐上了去青岛的火车。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城市。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在想那个1981年的夏天。
那个改变了她们一生的夏天。
到了青岛,周念来接我们。
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戴着眼镜,眉宇间,有几分姨妈的影子。
他叫了我妈一声,“大姨。”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情况不太好。”周念的声音很低沉,“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两天了。”
我妈的身体,又是一僵。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让我想起姨妈的职业。
她在这味道里,工作了一辈子。
病房是单间,很安静。
姨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如果不是周念告诉我,我根本认不出,这就是那个在照片上笑靥如花的林夏燕。
周念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大姨来看你了。”
姨妈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黯淡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妈的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姐……”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床上的妹妹,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妹妹。
她们对视着。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岁月冲刷过后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你来了。”姨妈说。
“嗯。”我妈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们的目光,穿过四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回到那两张决定了她们一生的纸团上。
“你……还好吗?”姨妈先开了口。
“不好。”我妈说,很平静,“过得一点都不好。”
姨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姐……对不起……”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我妈伸出手,按住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们的身体,有了接触。
我妈的手,粗糙,布满老茧。
姨妈的手,瘦骨嶙峋,冰凉。
“别动了。”我妈说。
她的目光,落在了姨妈额前的碎发上。
“你那时候,头发比我长。”
姨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她脸上的肌肉,看起来有些吃力。
“是啊,你总说,我的头发长,浪费洗发膏。”
“你还偷用我的雪花膏。”
“你还把我的墨水,倒在我的白衬衫上。”
“你还……”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那些尘封的往事。
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童年的秘密。
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仿佛,那四十年的隔阂,从来都不存在。
周念站在一边,红了眼圈。
我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擦了擦眼泪。
那天下午,我妈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姨妈的床边。
她给姨妈喂水,给她擦脸,给她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姨妈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她拉着我妈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这些年的生活。
她说,她丈夫脾气不好,一生气就摔东西。
她说,她儿子很孝顺,但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
她说,她在这个城市,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说,“姐,我好想家。”
我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傍晚的时候,姨妈累了,睡着了。
我妈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那张脸,和她的脸,是那么的相像。
“晚晚,”她突然开口叫我,“你说,如果当年,抓到‘中专’的是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历史没有如果。
“可能……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我说。
我妈摇摇头,“不。”
她看着姨妈,眼神悠远。
“如果是我,我不会去。我会把名额让给她。”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我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姐姐,就应该让着妹妹。”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当年,我忘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妈恨的,从来都不是姨妈抢走了她的机会。
她恨的,是姨妈的“不让”。
是那个本该跟她同气连枝的妹妹,在面临选择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
是那份被背叛的,独属于双胞胎之间的亲密。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也忘了,她是姐姐。
她在怨恨里,沉沦了四十年,也折磨了自己四十年。
她用自己一生的不幸,去惩罚妹妹的自私。
到头来,两败俱伤。
姨妈是在第三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妈一直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据说,人在临终前,会看到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我想,姨妈最后看到的,一定是她的姐姐。
是那个在1981年的夏天,陪她一起在田埂上唱歌的,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办完姨妈的后事,我和我妈准备回去了。
周念来送我们。
他把一个盒子交给我妈。
“大姨,这是我妈留给你的。”
我妈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姐”。
从1981年,到2021年。
整整四十年,一封都不少。
原来,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给她写信。
只是,这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盒子的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还是那张1981年的合影。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愿姐姐,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我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回程的火车上,我妈靠在窗边,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这四十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睡得这么安稳。
我突然想起,我妈的名字,叫春燕。
我姨妈的名字,叫夏燕。
春天和夏天,本该是紧紧相连的。
回到家,我爸看到我妈,愣了一下。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妈没理他,径直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箱子出来了。
是她收藏姥爷遗物的那个箱子。
她当着我们的面,把箱子打开。
她拿出那张她摩挲了无数遍的合影,和我刚刚从青岛带回来的那张,并排放在桌子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然后,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
“刺啦”一声,她划着了一根火柴。
她把那张她珍藏了四十年的照片,放到了火苗上。
照片的边角,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
火焰中,那两个笑靥如花的姑娘,渐渐模糊,化为灰烬。
我爸惊呆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簇火焰,眼神平静。
等到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她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去。
然后,她拿起另一张照片,就是姨妈留下的那张。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細細地,把照片擦了一遍。
然后,她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相框,把照片装了进去。
她把相框,摆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
和我们的全家福,摆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对我和我爸说:
“我饿了,晚上吃饺子吧。韭菜鸡蛋馅的。”
那是我爸最爱吃的馅。
也是姨妈林夏燕,生前最爱吃的。
我爸愣愣地看着她,眼圈红了。
“好,好,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包饺子。
我妈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她跟我爸,聊起了街坊邻居的八卦。
聊起了菜市场的菜价。
聊起了我的工作,我的终身大事。
那些最平凡,最琐碎的,属于市井人家的烟火气,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吃完饺子,我妈说她有点累,先去睡了。
我收拾完碗筷,走进她的房间。
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姨妈留下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仔细地看。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我没有打扰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电视柜上的相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照片上,两个年轻的姑娘,并肩站着,笑得无忧无虑。
她们的青春,定格在1981年。
她们的人生,在那一年分岔。
她们的恩怨,也在四十年后,画上了一个句点。
我想,我妈心里的那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她没有赢,也没有输。
她只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第二天,我妈起得很早。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声响,走过去一看,她正在熬粥。
小米粥,熬得金黄软糯。
她看到我,笑了笑,“起来了?快去洗漱,一会儿喝粥。”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笑容,很温暖。
我突然觉得,我的妈妈,好像回来了。
不是那个怨气冲天,沉默寡言的林春燕。
而是那个,在我童年记忆里,会拉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的,温柔的妈妈。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晚晚,你国庆节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普陀山吧。”
我有点意外,“去普陀山干什么?”
“去拜拜。”我妈说,“给你姥爷,也给你姨妈,点一盏长明灯。”
我点点头,“好。”
我妈喝了一口粥,看着窗外。
“你姨妈啊,胆子小,怕黑。”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以后,有我陪着她,她就不怕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低下头,大口地喝着碗里的粥。
那碗粥,很烫,一直暖到我的心底。
我知道,那个夏天,终于过去了。
而我的妈妈,也终于从那个漫长的,四十年的冬天里,走了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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