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看透”两个字,从18岁嘴里说出来,像提前撕掉了人生的包装,里面全是苦味。
2016年2月,西安高新一中教学楼顶,林嘉文把羽绒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校服上面,手机调好静音,一跃而下。那天离高考百日誓师只差24小时,他留下一句话:我早看透两件事,别哭,让我安静走。没解释是哪两件,把问号直接甩给还活着的人。
我翻到他16岁出的第一本书,《当道家统治中国》,后记里写着“我怕被当成吉祥物”。少年最怕被围观,可媒体偏把他拖出来,17岁第二本书上市,网上骂声一片:代笔、营销、老爹砸钱。他妈说,那些天他整夜不睡,把网页刷新到发烫,手指甲啃得只剩一半。

课堂上他提问,老师答不上来,回头假装开玩笑:嘉文你歇歇,给条活路。同学哄笑,他低头抄笔记,抄着抄着把纸划破。没人记得他后桌的女生说的话:他笑完眼圈是红的。天才孤独听起来像浪漫,其实是每天中午一个人坐操场看台,啃冷掉的包子,风把塑料袋吹得呼啦啦,像替他哭。
抑郁确诊后,他吃药发胖,朋友圈发了一张秤盘照片:74公斤,配文“历史书没把我压垮,几颗小丸子办到了”。他删掉所有好友可见,只留自己可见。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他试着停药,头晕到撞墙,额头青一块,戴了三天帽子。
遗书里他交代把藏书捐给学校图书馆,特别标明《资治通鉴》那套别拆开,要整套摆。他最后一句写:刘老师,对不起,我失信了,等不到北大。刘老师是他唯一肯谈心的历史老师,他跟她说过想考北大,再去美国跟宋史大佬做同学。老师回他:我等你出名了给我签大名。如今这本该出现的签名,只能留在悼词里。
有人说他矫情,一本书没吃过社会的苦,就敢跳楼。我回怼:人家把社会苦提前吃了,你看不见而已。抑郁症不是“想开点”就能关掉的开关,它像身上总背一桶冰水,走两步就晃,冰水往骨头缝里浇,睡觉都冷。林嘉文写:越努力越空,像往漏底的桶装水。这句我复印下来贴办公桌,每当有人轻飘飘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就递过去,让对方念三遍。
他外公是老教师,小时候拿粉笔在地上画唐长安城,让他踩城门玩。跳楼前夜,他回外婆家,把外公教他的《廿二史札记》放回书架最顶层,凳脚正对地板一道划痕,像悄悄还钥匙。家人回忆,那晚他吃了两碗面,夸奶奶辣子香,正常得吓人。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眼泪汪汪,而是把账结清,把书放齐,把羽绒服叠好。
我统计过,他两年接受媒体采访共37次,其中34次提到“怕辜负大家”。一个怕辜负别人的人,最后选择辜负自己,这是整个事件里最疼的一刀。我们把天才当标杆,把标杆当工具,没人问他要不要当标杆。他连崩溃都保持礼貌,不砸不闹,只把自己注销。
现在每次经过中学门口,看顶着黑眼圈的小孩排队测体温,我都想喊:分数可以慢慢追,命只有一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他们回头冲我笑,那笑比哭还苦。林嘉文用离开给所有人留了一道开卷题:到底要怎样活,才算不辜负孩子。
答案其实不复杂,把“你要成才”改一句“你要健康”,把“我们看成绩”改“我们陪你哭”,把“你是最棒”改“你累了就回家”。可惜听懂的人太少,听懂又肯做的人更少。
他跳楼那天,西安下了小雪,操场很快被踩得乌七八糟。雪停后,保洁大爷把雪堆到角落,里面埋了一只蓝色口罩。半年后雪才化,口罩露出来,脏得发黑。我路过时想起,那颜色和林嘉文最后一次月考穿的卫衣一模一样。世界继续运转,像没谁缺谁。
但真相是,我们缺了一个本该活着写第三本书的林嘉文。缺了一个敢在课堂说“老师你错了”的倔强声音。缺了一个能替我们看清历史、也看清自己的年轻人。
别再把“看透”当荣耀,也别把“坚强”当义务。孩子若说累,就让他躺下,别急着拽起来。躺一会儿,天不会塌,人还能长。真正会塌的,是把人当机器、把痛当娇气的那个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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