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窗外的蟬鳴像一把鈍鋸，一下一下地割著盛夏的焦躁空氣。
我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鍵盤的縫隙裡。
粘膩，悶熱，讓人喘不過氣。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電腦螢幕上，是高考志願填報的最終確認頁面。第一志願那一欄，赫然印著兩個燙金般的大字——清華大學。
我的指尖在發抖。
這不是我填的。
我的分數，離清華，差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我的夢想，是我篤定能上的南方那所N大。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舊風扇吹出來的鐵銹味。
再睜開時，我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撥通了那個我熟悉到刻在骨子裡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歲歲？」
林川的聲音一如既往，清朗乾淨，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柔。
可在這一刻，卻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心口生疼。
「林川。」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是你幹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你憑什麼？」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林川，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歲歲，你聽我解釋……」
「解釋？」我冷笑一聲，握著滑鼠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解釋你怎麼拿到我的准考證號和密碼？解釋你為什麼要把我的未來當成一個笑話？」
「我不是……」
「你就是！」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嘯，「你是不是覺得我考得太好，礙著你林大才子的眼了？所以想讓我復讀一年，看我笑話？」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委屈。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個院子裡玩泥巴，他永遠是那個成績最好、最受大人喜歡的孩子，而我，是跟在他身後那個不起眼的「小尾巴」。
所有人都說，林川對我好。
他會把得來的小紅花分我一半，會把唯一的雞腿夾到我碗裡，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像個小大人一樣擋在我身前。
可我從來都知道，那不是喜歡。
那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是優等生對差生的「幫扶」。
他習慣了為我做決定，從選哪個文具盒，到報哪個補習班。
我以為，高考是我唯一一次，可以自己掌握自己人生的機會。
我拼了命地學，熬了無數個夜晚，終於考出了一個遠超所有人預料的成績，一個足以讓我逃離這個小城，逃離他光環籠罩的成績。
可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毀了我的所有努力。
「歲歲，你冷靜點。」林川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這句話像個開關，徹底點燃了我所有的怒火，「為了我好，就是讓我落榜？就是讓我去復讀？林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神，可以隨意操控我的人生？」
「我沒有！」
「你有！」我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刺眼的學校名字，「你就是見不得我好！見不得我能離開你，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寂。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敲打著我的耳膜。
我感到一陣滅頂的失望。
「林川，」我重新坐下，聲音裡已經沒了怒氣，只剩下冰冷的疲憊，「還有半個小時，填報系統就要關閉了。你如果還當我是朋友，就把密碼告訴我。」
「……我不能。」
「好。」我點點頭，眼眶酸澀得發疼，「好，林川，你夠狠。」
我直接掛了電話。
不能坐以待斃。
我點開「忘記密碼」的選項，開始走申訴流程。
身份證號，預留手機號……
一步步填寫，我的手抖得厲害。
驗證碼發送過來，我輸進去，頁面跳轉。
【新密碼設置成功。】
我鬆了一口氣，感覺像在水裡憋了很久，終於能呼吸了。
我迅速登錄，準備把那個可笑的「清華大學」改成我的N大。
時間只剩下最後十分鐘了。
我的滑鼠游標，移動到了「修改」按鈕上。
就在我的食指即將按下去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我的電腦螢幕上，忽然飄過了一行……不，是很多行彩色的、半透明的字。
【不要啊！！！歲歲別改！！！】
【臥槽臥槽！終於來到這個名場面了嗎？前排出售瓜子可樂！】
【別點啊寶貝！點下去就萬劫不復了！】
【嗚嗚嗚我可憐的川哥，為了老婆真是操碎了心。】
【前面的，現在還不是老婆，是會要他命的青梅。】
【快！誰來按住她的手啊啊啊啊！】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什麼？
病毒？駭客？
我使勁眨了眨眼，那些字還在，像B站的彈幕一樣，從螢幕右側源源不斷地飄向左側。
【傻孩子，林川是在救你的命啊！】
【N大，那可是你噩夢開始的地方。】
【別改！求你了！聽川哥一次吧！】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救我的命？
噩夢？
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地晃了晃滑鼠，那些彈幕也跟著晃動，證明它們不是螢幕的幻覺。
它們是真的。
【還有五分鐘了，急死我了！】
【歲歲你看看林川啊！他為了你重生了多少次，這次再失敗他真的會崩潰的！】
【重生？什麼重生？】
【樓上的新來的吧？這都不知道？川哥是重生者，上輩子歲歲去了N大，然後……唉，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重生？
上輩子？
這些詞彙，像一把把重錘，砸得我頭暈目眩。
我死死地盯著螢幕，試圖從那些飛速劃過的彈幕中，捕捉到更多資訊。
【總之，N大有個火坑，歲歲跳進去就沒了。】
【對，物理意義上的沒了，一場實驗室大火，什麼都沒剩下。】
【林川上輩去給她收屍的時候，人都瘋了。】
實驗室大火……
我的呼吸一滯。
我報考N大的專業，正是應用化學。
一個幾乎天天都要泡在實驗室裡的專業。
怎麼會……這麼巧？
【倒計時三分鐘！她不會真的要改吧？】
【別啊！我不要再看一遍川哥崩潰的劇情了！】
【歲歲，你回頭看看窗外，林川就在你家樓下！】
我像是被操控的木偶，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老舊的社區，昏黃的路燈下，一道熟悉又落寞的身影，直直地站在那裡。
是林川。
他仰著頭，正看著我臥室窗戶的方向。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滿是孤寂。
他不知道我能看見他，只是那麼站著，像**望妻石。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螢幕上的倒計時，已經跳到了最後一分鐘。
彈幕刷得更快了，幾乎糊成了一片。
【別改別改別改！】
【相信他一次！】
【求你了！】
我的手懸在滑鼠上，汗水從掌心滲出，冰涼一片。
一邊，是我籌畫了三年的未來，我的夢想，我的自由。
另一邊，是林川近乎偏執的阻攔，和這些詭異彈幕裡，匪夷所思的「真相」。
我該信誰？
信我自己，還是信這個……為我「重生」的竹馬？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九、八……】
彈幕開始了最後的倒計時。
我的大腦裡一片混亂，像有無數個聲音在爭吵。
「他是個控制狂！」
「他是在救你！」
「這一切都是假的！」
「萬一是真的呢？」
【三、二、一！】
【系統已關閉。】
螢幕上，填報頁面最終定格。
第一志願，清華大學。
我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我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窗外，林川的身影動了動，他似乎是看到了我房間的燈暗了一下，以為我睡了，然後轉身，一步步地，消失在了夜色裡。
他的背影，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沉重。
螢幕上的彈幕，漸漸稀疏了下來。
【臥槽！沒改！】
【成功了？這次真的成功了？】
【哭了哭了，川哥這麼多次的努力，終於有回報了。】
【歲歲終於信了他一次。】
【不容易啊，我從第一周目追到現在，終於看到一個不一樣的結局了。】
【撒花！★,°:.☆(￣▽E￣)/$:.°★ 。】
我盯著「周目」這個詞，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所以，這不是第一次了？
林川他……到底經歷了多少次？
第二天，我爸媽看著我的報考記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爸扶了扶老花鏡，顫巍聲問：「閨女，你這……是不是填錯了？」
我媽直接上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淨說胡話呢？」
我沒法解釋。
我能說什麼？說林川為了救我，偷改了我的志願？說他可能是個重生者，而我即將看到我自己的「彈幕人生」？
他們不把我送進精神病院才怪。
我只能含糊其辭：「我……就是想拼一把。」
「拼一把？」我爸的聲音都變調了，「你這分數，離清華差了整整三十分！這不叫拼，這叫跳崖！」
我媽在一旁唉聲歎氣：「完了完了，這下肯定要復讀了。」
我低著頭，聽著他們的數落，心裡五味雜陳。
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林川，還有他爸媽。
林川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一片烏青，像是很久沒睡好覺了。
他看到我，眼神複雜，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林川的爸媽是來道歉的。
「老江，嫂子，對不住，這事兒是我們家林川渾，」林叔叔一臉歉意，「我昨晚才知道，把他狠狠揍了一頓！這孩子，真是被我們慣壞了！」
林阿姨拉著我媽的手，眼圈都紅了：「都怪我們沒教好，讓歲歲受這麼大委屈。你們放心，歲歲復讀一年的費用，我們全包了！」
我爸媽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氣不順。
「這不是錢的事兒！」我爸悶聲道，「這是一輩子的事兒！」
兩家人就這樣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我抬頭，正好對上林川的視線。
他的眼睛裡，滿是愧疚、掙扎，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就在這時，我的眼前，又飄過了幾行彈幕。
【啊啊啊修羅場來了！】
【川哥這小身板，昨晚肯定被林叔叔用皮帶抽了吧？看著都心疼。】
【他活該！誰讓他嘴笨，就是不肯說實話！】
【他說了誰信啊？你跟江叔叔江阿姨說你是重生回來的，不被當成神經病？】
【也是哦，這事兒除了歲歲自己，誰都沒法信。】
我心裡一動。
是啊，這太離奇了。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些彈幕，我也絕不會相信。
看著林川那蒼白的臉，和躲閃的眼神，我忽然覺得，心裡那股怨氣，消散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爸，媽，林叔，林阿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走到林川身邊，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不全是他的錯。」
林川猛地抬頭看我，眼裡滿是震驚。
「其實……」我硬著頭皮，開始編一個我自己都不信的謊言，「其實是我跟他打賭來著。我說我不敢報清華，他就說，如果他幫我報了，我就得……請他吃一個月的早飯。」
我說完，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我爸媽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迷惑，又從迷惑變成了難以置信。
林川的爸媽也是一臉懵。
【噗——神他媽一個月的早飯！】
【歲歲這腦迴路可以啊，這麼扯的理由都想得出來！】
【哈哈哈，你看川哥的表情，都傻了。】
【歲歲：沒錯，就是這麼草率，愛信不信。】
我能感覺到林川的身體都僵硬了。
我悄悄在他身後，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他渾身一顫，像是觸電一樣，然後終於反應了過來，結結巴巴地附和道：「對……對，就是……打賭。」
我爸氣得差點笑出來：「打賭？江歲歲，你拿你一輩子的大事打賭？」
「反正……反正我也沒想過能上，」我破罐子破摔，「本來就做好了復讀的準備，就想在最後關頭，瘋狂一把嘛。」
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媽居然信了。
她嘆了口氣，點了點我的額頭：「你這孩子，真是人來瘋！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跟我們商量！」
氣氛，就這麼詭異地緩和了下來。
林川的爸媽千恩萬謝地走了。
臨走前，林阿姨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說是給我復讀的「精神損失費」，被我媽推拒了半天，最後還是硬塞下了。
林川走在最後面，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然後，他像是逃一樣，快步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情複雜。
我幫他，不是原諒他。
我只是……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些彈幕，那個所謂的「上輩子」，還有林川眼裡化不開的悲傷。
我需要一個答案。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去了。
復讀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我爸媽托關係，把我塞進了市裡最好的復讀班。
而林川，毫無意外地，收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拿到通知書那天，他沒有慶祝，而是來我家找我。
他把那份燙金的通知書放到我面前，低聲說：「對不起。」
我沒看通知書，只是看著他。
「林川，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的身體明顯一僵，眼神開始飄忽：「沒有，你想多了。」
【來了來了，經典的嘴硬環節。】
【川哥：我沒有，我不是，你別瞎說。】
【歲歲A上去啊！直接問他是不是重生了！】
我當然不能這麼問。
我換了個方式：「你為什麼，就那麼篤定我不能去N大？」
他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我試探著問。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他掩飾了過去。
「沒有。」他還是那兩個字。
【急死我了！這個木頭！】
【他不敢說啊，他怕說出來，歲"歲會把他當怪物。】
【上上周目，他試過坦白，結果歲歲以為他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還叫了救護車……】
看到這條彈幕，我心裡一抽。
原來，他試過的。
也是，這種事，換了誰，第一反應都是不信吧。
我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他一個人，背負著這樣沉重的秘密，重複著絕望的輪迴，該有多痛苦？
「林川，」我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我不怪你了。」
他猛地抬頭，眼裡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
「嗯。」我點點頭，「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什麼條件都行。」
「把你高中的所有筆記，都給我。」我說，「我要復讀，你這個狀元郎，總得幫幫我吧？」
他愣住了，隨即笑了起來。
那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
像是陰了好久的天，終於透出了一絲陽光。
「好。」他說，「都給你。」
從那天起，林川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把他高中三年的筆記、錯題本、各科的思維導圖，全都搬了過來，堆了滿滿一桌子。
然後，他開始像個真正的老師一樣，每天雷打不動地來給我補課。
我爸媽看在眼裡，態度也漸漸軟化了。
畢竟，誰會拒絕一個免費的省狀元家教呢？
我媽甚至每天變著花樣地給我們做好吃的，美其名曰「給倆孩子補腦子」。
在這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裡，我開始了我的復讀生活。
而那些彈幕，也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它們不常出現，只在我和林川互動，或者我的人生軌跡即將發生某些微小變動時，才會零星地飄出來。
比如，有一次我做數學題，卡在一道大題上，怎麼也想不出來。
林川湊過來給我講題，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側，癢癢的。
我有些不自在地想挪開一點。
【別動啊歲歲！】
【這個距離剛剛好！攝像頭機位絕了！】
【啊啊啊，他好愛她，你看他講題的時候，眼睛裡都是星星。】
【這道題是個考點，明年高考會出類似的題型，歲歲要好好聽啊！】
我動作一頓，立刻坐直了身體，專心致志地聽他講。
果然，第二年的高考數學卷上，我遇到了一道幾乎一模一樣的壓軸題。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去書店買教輔。
出門的時候，天氣還好好的。
走到一半，彈幕忽然多了起來。
【前方高能預警！三分鐘後有大雨！】
【沒帶傘啊這倆憨憨。】
【快看前面那個商場，進去躲躲雨，順便還能觸發電影院劇情！】
我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
但我還是拉住了林川：「我有點渴，去前面商場買杯奶茶吧。」
林川看了看天，有些猶豫：「可能會下雨，我們早點回去吧。」
「就一杯奶茶的功夫。」我堅持。
他拗不過我，只好點頭。
我們剛走進商場，身後就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傾盆大雨，說下就下。
林川回頭看著外面的雨幕，一臉震驚地看向我：「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我面不改色地把吸管插進奶茶杯裡，「女人的直覺。」
他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
【歲歲牛逼！這反應能力！】
【哈哈哈，川哥又被忽悠瘸了。】
【電影院劇情！搞快點搞快點！】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雨這麼大，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要不……我們去看個電影？」
林川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一天，我們看了一場愛情電影。
在黑暗的放映廳裡，我能感覺到他好幾次想牽我的手，但都猶豫著縮了回去。
【A上去啊川哥！你慫什麼！】
【他不敢，他怕嚇到歲歲。】
【唉，背負了那麼多，愛都變得小心翼翼了。】
我心裡嘆了口氣，在電影快結束時，主動把手伸了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他試探著，用溫熱的掌心，將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臉，也燙得厲害。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對林川的感情，或許並不僅僅是青梅竹馬那麼簡單。
而他對我，也絕不是「憐憫」和「幫扶」。
那種深埋在愧疚和痛苦之下的愛意，沉重得讓人心疼。
通過那些零碎的彈幕，我漸漸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上輩子，我如願去了N大。
林川去了清華。
我們開始了漫長的異地戀。
是的，異地戀。
原來上輩子的我們，是在高考結束後就在一起了。
大學期間，我們像所有異地情侶一樣，有過甜蜜，也有過爭吵。
他很忙，我也一頭扎進了學業和實驗裡。
我們之間的聯繫，漸漸變少了。
大三那年，我因為一個實驗專案，認識了一位溫文爾雅的學長。
學長對我很照顧，經常給我帶早飯，幫我占座，在我遇到難題時耐心指導。
【劃重點，毒蘑菇學長上線了。】
【呸！別侮辱毒蘑菇！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
【就是他，故意破壞了實驗室的管線，才導致了那場大火！】
我看到這裡，心裡一緊。
為什麼？
【因為嫉妒！他追求歲歲被拒絕了，就因愛生恨。】
【不止，他還竊取了歲歲的實驗數據，想據為己有。那場火，本來是想銷毀證據的，沒想到歲歲那天晚上正好回實驗室拿東西。】
【一箭雙鵰，又毀了證據，又除掉了「情敵」的心上人，真是好惡毒的心思。】
我遍體生寒。
我無法想像，那樣一個溫和的笑容背後，竟然藏著如此歹毒的心腸。
而我，就這樣，無知無覺地，死在了那場人為的大火裡。
彈幕裡說，林川接到消息，連夜從北京飛了過去。
他看到的，只有一具燒焦的、無法辨認的屍體。
他當場就崩潰了。
後來，他憑著自己的能力和人脈，查出了火災的真相。
他把那個學長送進了監獄，判了死刑。
但他的人生，也徹底毀了。
他退了學，終日酗酒，活在無盡的悔恨和自責裡。
他覺得，是我去了N大，才導致了這一切。如果我留在他身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在我的頭七那天，他在我們的秘密基地——那個廢棄的瞭望塔上，抱著我的照片，哭了一整夜。
然後，在第一縷晨光亮起時，他從塔上跳了下去。
【然後，就重生了。】
【第一次重生，他回到了高考出分那天。他欣喜若狂，以為是上天給他的機會。】
【他苦口婆心地勸歲歲不要報N大，把火災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結果……歲歲以為他瘋了。】
【第二次重生，他學聰明了，不敢說得那麼玄乎，只說N大那個專業有危險，讓她換一個。】
【結果歲歲以為他看不起她的夢想，跟他大吵一架，關係鬧得更僵了。】
【第三次，第四次……他試了無數種方法。】
【他試過撕掉她的志願表，結果被爸媽混合雙打，還被歲歲當成了無理取鬧的瘋子。】
【他試過故意在填報志願那天，把歲歲騙出去旅遊，結果被她發現，信任度降到冰點。】
【他甚至試過……自己製造一場小車禍，想用苦肉計讓歲歲因為擔心他而留下來。】
【結果，他摔斷了腿，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歲歲雖然心疼，但還是毅然決然地去了N大。】
【好像無論他怎麼做，歲歲去N大，然後死在那場大火裡，都成了一個無法被改變的「結局」。】
【每一次輪迴，他都要重新經歷一次失去歲歲的痛苦，然後在絕望中死去，再回到原點。】
【這個周目，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因為他每一次重生，都要付出代價。他的精神和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所以，他才走了這步險棋——直接偷改志願。】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也是最笨的辦法了。】
【成，則歲歲活。敗，則他萬劫不復。】
看完這些，我已經淚流滿面。
我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從來不知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林川竟然為我付出了這麼多。
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生命，去為我趟開一條生路。
而我，卻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開，用最傷人的話，去刺痛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林川正坐在樓下的石凳上，藉著路燈看書。
他在等我。
從給我補課開始，他每天都會等我房間的燈熄滅了才肯回家。
他說，怕我學得太晚，一個人不安全。
可我知道，他只是想多看我一會兒。
看著這個活生生的、健康的、會對他笑，也會對他發脾氣的我。
我的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訊息。
「上來。」
很快，我就聽到了敲門聲。
我打開門，林川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怎麼了？是遇到難題了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一把將他拉了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我把他按在牆上。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了。
林川顯然被我的舉動嚇到了，一臉無措地看著我：「歲歲，你……」
我踮起腳尖，堵住了他未盡的話語。
用我的嘴唇。
那是一個很笨拙的吻，帶著淚水的鹹澀。
林川的身體，從僵硬到顫抖，再到慢慢放鬆。
他反客為主，扣住我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吻，不再是溫柔的，而是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瘋狂、絕望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像一場席捲一切的風暴，要將我徹底吞噬。
【臥槽臥槽臥槽！！！】
【我看到了什麼！歲歲A上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媽媽我圓滿了！】
【川哥等了這麼多個周目，終於等到歲歲的回應了！】
【哭死我了嗚嗚嗚……】
一吻結束，我們兩個人都在喘著粗氣。
我靠在他的胸口，能聽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林川，」我抬起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認真地說，「我都知道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知道什麼了？」他的聲音在發顫。
「所有的一切。」
我沒有解釋我是怎麼知道的，他也沒有問。
或許，在這個充滿了「重生」和「彈幕」的世界裡，再多一件離奇的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他只是死死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對不起，歲歲，」他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回抱住他，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林川，謝謝你。」
謝謝你，一次又一次地，為我而死。
謝謝你，從未放棄過，救我出泥潭。
從今以後，換我來保護你。
那晚之後，我們的關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們光明正大地牽手，擁抱，在爸媽面前也不再遮遮掩掩。
我媽一邊笑著罵我「鬼丫頭，早就看出來了」，一邊樂呵呵地給林川夾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爸則是一臉「自家好不容易養大的白菜被豬拱了」的痛心疾首，但看著我和林川，也沒再說什麼。
我的復讀生活，因為有了他的陪伴，變得不再那麼枯燥和痛苦。
他成了我最強大的後盾。
我累了，他會給我捏肩。
我煩了，他會給我講笑話。
我遇到瓶頸期，成績下滑，他會比我還著急，熬夜給我整理新的學習方案。
清華的課業很重，他卻總能抽出時間，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從北京回來看我。
每一次，都帶著一身的風塵僕僕和滿眼的思念。
【異地戀終於反過來了哈哈哈哈。】
【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
【現在輪到川哥體會上輩子歲歲的辛苦了。】
【他甘之如飴。】
是啊，他甘之如飴。
有一次，他來看我，正好趕上我月考失利，心情差到了極點。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理。
他在門外敲了半天門，我也不開。
後來，我聽見他在門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歲歲，開門好不好？你再不開門，我就要以為，你又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脆弱和恐懼。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猛地拉開門，看到他靠在牆上，臉色蒼白，眼裡滿是血絲。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憶。
那些他一次次失去我的，絕望的輪迴。
我衝上去，緊緊地抱住他。
「不會的，」我說，「我再也不會不要你了。」
他抱著我，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歲歲，你知道嗎，」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有時候做夢，還會夢到那場大火。」
「我夢到我怎麼也找不到你，所有人都告訴我，你不在了。」
「我好怕，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我收緊了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
「林川，這不是夢。」我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
「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我懷裡，哭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積壓了太多的痛苦和恐懼。
而我，就是他唯一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港灣。
第二年六月，我再次走進了高考的考場。
這一次，我心態平和，下筆從容。
因為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都有一個人在等我。
出分那天，我們兩個人守在電腦前，比我自己當年查分還緊張。
當那個代表著成功的數字跳出來時，林川比我還激動，他一把將我抱起來，在客廳裡轉了好幾個圈。
我的分數，比去年還高了十分。
穩穩地，夠上了清華的錄取線。
填報志願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在第一志願，填上了那兩個我曾經無比抗拒的字。
清華大學。
【圓滿了！終於圓滿了！】
【從校服到婚紗的劇本，穩了！】
【雙學霸CP，我先磕為敬！】
【嗚嗚嗚，川哥終於可以和歲歲在一個校園裡了，再也不用忍受相思之苦了。】
【他終於，徹底地，把他的女孩，從命運的泥潭裡，拉了出來。】
九月，我拖著行李箱，和林川一起，踏進了清華園。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走在我身邊，幫我推著沉重的行李，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輕鬆與溫柔。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江歲歲同學。」他笑著對我說。
我也笑了，握緊了他的手。
「你好啊，林川學長。」
大學生活，比我想像的還要精彩。
我和林川，成了校園裡人盡皆知的一對神仙情侶。
我們一起上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
我們把過去錯過的時光，一點一點地，全都補了回來。
當然，我也沒忘記那個「毒蘑菇學長」。
我向林川打聽了那個人的名字和資訊。
林川告訴我，那個叫周揚的學長，因為學術造假和品行不端，在我們入學前，就已經被學校開除了。
【天道好輪迴！】
【這就是蝴蝶效應嗎？歲歲沒去N大，的報應也提前來了！】
【太好了，這種，就不配待在象牙塔裡！】
我鬆了一口氣。
那個曾經籠罩在我頭頂的噩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我和林川的未來，一片坦途。
大四那年，我們雙雙拿到了保研的資格。
在慶祝的晚上，林川帶我去了我們小時候的那個秘密基地——廢棄的瞭望塔。
塔頂的風很大，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歲歲，」林川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你還記得嗎，上輩子，我就在這裡……」
「記得。」我打斷他，「但我更想記得，在這裡，你向我求婚的樣子。」
林川愣住了。
他轉過我的身體，看著我的眼睛，眼裡有星光在閃爍。
「你……」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對最簡單的鉑金戒指。
「林川先生，」我單膝下跪，舉起戒指，笑得像個傻瓜，「你願意娶我嗎？」
【啊啊啊啊啊！反向求婚！】
【歲歲太帥了！給我上！】
【川哥都傻了哈哈哈哈哈哈！】
【快答應她啊！你還在等什麼！】
林川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頭，然後從我手裡拿過那枚男士戒指，套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接著，他拿出那枚女士戒指，珍而重之地，為我戴上。
尺寸，剛剛好。
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緊緊地擁進懷裡。
「我願意，」他在我耳邊，用顫抖的聲音說，「我願意，江歲歲，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我也哭了。
哭得稀里嘩啦。
我們在塔頂擁吻，身後是萬家燈火，眼前是璀璨星河。
那些曾經飄在我眼前的彈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我想，它們的使命，大概已經完成了。
它們是林川深沉愛意的見證，也是指引我走出迷霧的燈塔。
如今，我和他，已經找到了屬於我們自己的，最光明的未來。
畢業後，我們留在了北京。
他成了一名優秀的科研人員，我成了一名高中化學老師。
生活平淡，卻也溫馨。
我們會在週末一起去逛超市，為了一根蔥應該豎著放還是橫著放而爭論不休。
我們會在深夜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感動得抱頭痛哭。
我們也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看書，聽歌。
有一次，我問他：「林川，你後悔過嗎？為了我，放棄了那麼多，經歷了那麼多痛苦。」
他正在給我吹頭髮，溫熱的風拂過我的髮梢。
他關掉吹風機，從背後抱住我，看著鏡子裡的我們。
「不後悔。」他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為，」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沒有你的世界，再好，對我來說，也只是地獄。」
我的眼眶又濕了。
這個男人，總是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動人的情話。
後來，我們有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兒。
小名叫「念念」。
取「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之意。
林川成了個十足的女兒奴，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女兒親個沒完。
女兒長得像我，性格卻像他，沉靜，聰慧。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父女倆在客廳裡玩耍的樣子，會覺得恍如隔世。
那些絕望的輪迴，那場致命的大火，那個孤獨死去的少年……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而我眼前的，才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幸福。
女兒五歲那年，我們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
我們又去了那個瞭望塔。
夕陽下，林川把女兒扛在肩頭，指著遠方的城市，給她講我們小時候的故事。
女兒咯咯地笑著，清脆的笑聲在風中傳得很遠。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對父女的背影，眼裡噙滿了笑意。
就在這時，我的眼前，忽然又飄過了一行久違的，半透明的字。
只有一行。
【結局：HE。撒花，完結。】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是啊，完結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大團圓結局。
林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來看我。
「笑什麼呢？」
「沒什麼，」我搖搖頭，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就是覺得，今天天氣真好。」
他笑了，低頭在我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是啊。」
「有你在，每一天，都是好天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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