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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700分被妈改大专志愿,我忍到开学这天 拿着清华通知书上了车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700分被妈改大专志愿,我忍到开学这天 拿着清华通知书上了车

1

站台上,南方的八月底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

高考700分被妈改大专志愿,我忍到开学这天 拿着清华通知书上了车

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混着铁轨的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构成我对自己十八岁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我妈王秀梅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一袋刚买的橘子塞进我的背包侧袋。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淡淡的泥痕,那是清晨在阳台打理她那些花草留下的。

“到了学校,别总吃外卖,食堂不干净就自己买个小锅煮点面。”

她一边塞,一边絮絮叨叨,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我耳膜上。

我爸,林建国,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眼神飘忽,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妈。

他是个典型的老好人,或者说,是个懦弱的男人。在我们家这个小小的权力结构里,他永远是沉默的附庸。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秀梅直起身,拍了拍我背包上的灰,又伸手想来理我额前的碎发。

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那点温情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和固执的神情。

“安安,别跟妈置气。妈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像一句念了十八年的紧箍咒。

我看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站台尽头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红色的字体滚动着:G1314次列车,检票口A12,即将停止检票。

开往省城,一所平平无奇的专科学校所在地。

而我的目的地,不是那里。

我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的边角有些硬,硌着我的皮肤,却给我一种奇异的、坚实的安全感。

那是我的底牌,是我隐忍了一个夏天的全部意义。

王秀梅还在说:“女孩子家,离家近点好,有什么事爸妈都能照应。读那个学校,出来就是铁饭碗,稳定。你一个女孩子,拼死拼活去北京,图什么呢?”

我没说话。

我只是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反驳她。

图什么?

图我十二年寒窗,图我那些刷了上千遍的五三,图我熬夜熬到眼底发青的日子,图我700分的高考成绩。

图的是,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林建国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我,手心全是汗。

我接过,拉杆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滚过,发出空洞的、格拉格拉的声响。

每响一声,都像是在为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敲响一声丧钟。

王秀梅跟在我身后,还在不放心地叮嘱:“记得按时吃饭,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耍大小姐脾气……”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再次催促着检票。人流开始涌动,推着我,也推着他们。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站在人潮汹涌的检票口,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她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那张被我体温捂热的纸,展开。

大红的颜色,烫金的字体,在站台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安安同学,我校决定录取你入精密仪器系学*。

王秀梅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张通知书上。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像被强光刺痛。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我能听见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你……你……”

“我没去那所大专报到。”我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我今天,要去北京。”

说完,我从她手里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里,抽出那袋她刚放进去的橘子。

我剥开一个,橘子皮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酸。

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我忍住了。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以爱为名,亲手毁掉我梦想的母亲。

看着她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丝……恐慌。

“林安安!”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扬起了喇叭:“G1D1314次的旅客,请尽快检票!”

我把剩下的橘子塞回她手里。

“我没疯。”

“我只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

身后,是王秀梅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林建国慌乱无措的“哎,哎,安安,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回头。

2

时间倒回两个月前,查完成绩的那天晚上。

700分。

这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我们家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狂喜。

王秀梅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的女儿就是有出息!状元!我们家的状元!”

林建国也难得地挺直了腰杆,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边搓手一边笑,盘算着要在哪个酒店办升学宴。

那几天的空气里,都飘着蜜糖一样的甜味。

我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里,每天抱着厚厚的报考指南翻看,清华的校园在我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转折,发生在填报志愿的那天夜里。

按照规定,志愿填报有三天的确认时间。我第一天就填好了,清华是我的第一志愿,也是唯一志愿。

王秀梅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操作,嘴里说着:“好,好,就填这个,妈支持你。”

可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慰,以及一丝我当时没能读懂的挣扎和不舍。

现在想来,那不是不舍。

那是预谋。

志愿确认的最后一天,我正好得了重感冒,发着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王秀梅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端水喂药,熬了清淡的粥,守在我床边。

她说:“你放心睡,志愿的事有妈呢,妈帮你看着,时间一到就自动提交了。”

我信了。

我怎么可能不信呢?

她是我的妈妈。

直到一个月后,我等来的不是清华的橄榄枝,而是一封来自省内职业技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瞬间砸碎了我整个夏天。

我拿着那封通知书冲进客厅,王秀梅正在看电视。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得可怕。

“通知书来了?挺好的,这个学校就业率高,又是公办的,离家也近。”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的清华呢?”我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清华?”她装傻,视线转回电视上,“北京那么远,一个女孩子家跑去干嘛?再说,你分数够吗?是不是记错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是她。

一定是她。

我冲回房间,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我的账号密码,她知道。当初为了方便她“参谋”,我告诉过她。

系统里,我的第一志愿,赫然变成了那所大专。

填报时间,是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小时。

登录IP地址,就是我们家的。

证据确凿。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但在灭顶之前,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浮了上来。

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在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擂鼓。

我不能闹。

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她用“我都是为你好”的说辞,把我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堵回去。

只会让林建国在旁边和稀泥,劝我“听妈妈的话”。

然后,我会被他们打包送去那所大专,在无尽的悔恨和不甘里,度过我本不该如此的人生。

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从那天起,我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提志愿的事,每天按时吃饭,睡觉,甚至还会帮王秀梅做家务。

她以为我“想通了”,对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

她会给我炖汤,买我喜欢吃的水果,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我去读大专后的生活。

“妈给你把被褥都买好了,新的。你皮肤敏感,学校发的肯定不舒服。”

“我托你张阿姨打听了,你们学校旁边有个小区,环境不错,要不咱们租个房子?妈去陪读。”

我听着,微笑着点头,说“好”。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是邮局EMS特快专递。

我们这个片区的邮递员,是固定的。

我开始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小区门口溜达,算着邮递员来的大概时间。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我“偶遇”了那位邮递员。

我报上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客气地问,有没有我的快递。

他查了查,说:“林安安是吧?有,清华大学的,昨天就到了,你家里人说你不在,让今天再送。”

家里人。

王秀梅。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叔叔,真不好意思。我妈可能忘了。我现在就要,可以吗?身份证我带着呢。”

我拿到了那封本该属于我的通知书。

薄薄的一封信,我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打印店,把它小心翼翼地扫描,存档,然后把原件藏在了我书包最隐秘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家。

王秀梅正在厨房里哼着歌给我做晚饭。

她看见我,笑着说:“去哪儿玩了?一身汗,快去洗洗,饭马上好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闻着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冷。

这个我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爱我吗?

或许是爱的。

但她的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门窗都被她锁死了。

她只想把我,养成一株永远不会离开她花盆的盆栽。

而我,想做一只能飞向天空的鸟。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完美的演员。

我陪她去商场买开学要用的东西,让她帮我挑选衣服和鞋子。

我听她畅谈着我在省城的生活,偶尔附和两句。

我把那所大专的校规和地图都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做出认真研究的样子。

她对我越来越放心,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真实。

她以为,她已经成功地修剪了我的翅膀,把我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

等一个离开这里的,最佳时机。

开学这天,就是我选定的,审判日。

3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王秀梅和林建国,在视野里迅速地变小。

我看到王秀梅在哭,一边哭一边拍打着追不上列车的窗户,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林建国拉着她,满脸的焦急和无助。

他们就像一场无声电影里的两个小丑,滑稽,又可悲。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紧绷了一个夏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

那里,曾经装着我对父母全部的爱和信任。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平稳的“哐当”声。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王秀梅打来的。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我不想听她的质问,不想听她的哭喊,更不想听她那套“为我好”的陈词滥调。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场战争,如果注定要有一方体无完肤,我选择不是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封清华的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心上。

这是我应得的。

是我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换来的。

谁也别想夺走。

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

窗外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车厢里的灯光,映出我苍白的脸。

黑暗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王秀梅抱着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跑了一整夜。

我想起我第一次考第一名,她比我还高兴,给我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想起她总是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悄悄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可紧接着,就是她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一次又一次的“修剪”。

她不许我留长发,说“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她撕掉了我偷偷买的言情小说,说“这些东西会让你学坏”。

她拒绝了我参加学校夏令营的请求,说“外面不安全,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她所有的爱,都带着一个前提:你必须在我划定的安全区里,按照我设计好的路线走。

以前,我以为那是保护。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禁锢。

她不是怕我受伤,她是怕我失控。

怕我飞得太高,太远,脱离她的掌控。

所以,她要亲手折断我的翅行。

列车驶出了隧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

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

我终于拿了出来。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王秀梅的。

还有几条微信。

“林安安,你马上给我下车!听到没有!”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对你妈!”

“你一个人去北京,你怎么生活?你会被人骗的!”

“快回来!妈不怪你,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面无表情。

然后,我看到了林建国发来的一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恨王秀梅的专制和自私,但更让我感到悲哀的,是林建国的懦弱和纵容。

他是我的父亲。

他明知道她做错了,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合谋。

他的“对不起”,在此刻显得那么廉价,那么无力。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没有回复王秀梅,而是回复了林建国。

“爸,从今天起,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负责。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也拿到了奖学金。以后,你们不用再为了。”

“我会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报平安。”

“但,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来北京看我。”

“这是你们,为你们的行为,付出的代价。”

我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这不像是一封家书。

更像是一份,关系解约的合同。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做完这一切,我拉黑了王秀梅的号码。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我知道,我正在离我的过去,越来越远。

前方,是未知的北京,是崭新的人生。

或许会很辛苦,或许会很孤独。

但至少,那是属于我自己的。

4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出车站,一股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干燥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抬头,看到的是璀璨的灯火和望不到边际的车流。

这个城市,巨大,繁华,又陌生。

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惶恐。

我真的可以吗?一个人在这里。

我按照学校发来的新生指南,找到了接站的校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和我一样,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和迷茫的年轻人。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一个女孩主动跟我搭话。

“嗨,你也是新生吗?哪个系的?”

“精密仪器。”

“哇!学霸啊!”女孩惊叹道,“我叫周晴,新闻系的。”

“我叫林安安。”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周晴是个很开朗的北京本地女孩,话很多,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学校的趣事,和北京哪里有好吃的。

她的热情,驱散了我心里不少的阴霾。

原来,和陌生人建立连接,并没有那么难。

到了学校,办完报到手续,我被分到了一个四人间的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也已经到了,一个是来自四川的,一个是来自山东的。

大家都很友好。

我们一起整理床铺,收拾东西,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晚上,我们四个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的饭菜,比我想象中好吃很多。

我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麻婆豆腐,还有一碗米饭。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王秀梅。

她做的红烧肉,比这个好吃。

她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油不好。

我的心,又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但那点伤感,很快就被宿舍里热闹的气氛冲淡了。

我们聊着各自的家乡,聊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聊着未来的梦想。

四川的室友说,她想当一名工程师,造出中国自己的光刻机。

山东的室友说,她想进外交部,当一名外交官。

周晴说,她想做一名战地记者,去记录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故事。

我听着,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苗,重新燃烧了起来。

我说:“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

这是我第一次,把我的梦想,这么大声地说出来。

在家里,我从来不说。

因为我知道,王秀梅会说:“女孩子当什么科学家,太辛苦了,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人才是正经事。”

而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说。

她们只会对我说:“酷!”

“加油!”

那一晚,我们聊到深夜。

熄灯后,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王秀梅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我看到了她在我拉黑她之后,发来的几十条信息。

从最开始的愤怒咒骂,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近乎绝望的妥协。

“安安,你接电话好不好?妈知道错了。”

“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北京受委屈,妈没有别的意思。”

“只要你回来,你想复读,妈也支持你。”

“安安,你回个信息,让妈知道你平安。”

最后一条信息,是今天下午发的。

“你爸把你的话给我看了。妈不去了,妈不去北京给你添乱。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句“照顾好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可能真的后悔了。

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没有回复她。

我只是打开了家庭相册,翻看着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王秀梅,还很年轻,笑容里没有现在的疲惫和焦虑。

那时候的林建国,也还不是现在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在他们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想不明白。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不断远离的旅程。

我们和父母,注定要在某个路口,分道扬扬镳。

只是我的这个路口,来得比别人更惨烈一些。

5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忙碌,也更精彩。

清华的课程很难,周围的同学,也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学霸。

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图书馆。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那种纯粹的,为了求知而学*的快乐,是我在高中时从未体验过的。

除了学*,我还参加了学校的机器人社团。

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一起设计,编程,组装,调试。

当看到自己亲手做的机器人,在赛场上完成指定的任务时,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我开始慢慢地找回自信,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刷题的林安安。

我开始尝试新的发型,买自己喜欢的衣服。

我会在周末和室友一起,去逛故宫,爬长城,吃遍北京的小吃。

这个城市,正在以一种包容的姿态,接纳我,改变我。

我履行了我的“合同”。

每周日晚上八点,准时给家里打电话。

最开始的几次,电话那头总是王秀梅。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钱够不够花。

我都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挺好的。”“不冷。”“够用。”

我们之间,客气得像陌生人。

她不敢再提任何要求,我也不愿再分享我的生活。

那通十分钟的电话,像一场例行的公事,充满了尴尬的沉默。

后来,接电话的,偶尔会换成林建国。

他的话更少,通常就是问几句学*上的事,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都在等。

等时间,来冲淡那道伤痕。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淡的。

转眼,到了十一月。

北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家里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件手织的毛衣,和一堆我爱吃的家乡特产。

毛衣是王秀梅织的。

米白色,款式很简单,但针脚细密,摸起来很柔软。

我记得,她有很多年没有织过毛衣了。

她说,现在买的又好看又便宜,谁还费那个劲。

我把毛衣拿出来,比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包裹里,还有一张小纸条。

是王秀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天冷了,别冻着。”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的眼睛,被吹得有些发酸。

那天晚上,我破例,主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王秀梅接的。

“妈,东西我收到了。”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小声的抽泣。

“安安……”她哽咽着,叫我的名字,“你……你还愿意叫我妈……”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毛衣很好看,谢谢。”我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语无伦次地说,“你要是还缺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寄……”

我们又聊了几句。

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那层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毛衣穿在了身上。

很暖和。

那种温暖,从皮肤,一直滲透到心里。

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可以恨她的行为,但我好像,没办法真的恨她这个人。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你走多远,都挣脱不掉。

我开始尝试着,在每周的通话里,多说一些我的生活。

我会告诉他们,我参加了什么社团,得了什么奖。

我会给他们拍学校的照片,告诉他们,这里秋天的银杏有多美。

王秀梅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跟我分享,她又种了什么花,邻居家的狗又生了小狗。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夏天的雷区,重新建立着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慢慢地,好起来。

直到寒假前夕。

6

我没有回家过年。

我告诉他们,学校有项目,我要留在实验室。

这是一个借口。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重新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家里。

王秀梅在电话里很失落,但她没有强求。

“那你自己,要吃好点。妈给你寄了年货。”

除夕那天,我收到了她寄来的大包裹。

里面有她自己做的腊肠,熏肉,还有各种坚果和糖果,塞得满满当当。

我和留校的同学一起,在宿舍里,用一个小锅,煮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春晚的背景音里,我们举着可乐,互相说着“新年快乐”。

很热闹。

但我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秀梅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是她和林建国的脸。

他们身后,是熟悉的客厅,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

只有两副碗筷。

“安安,过年好。”王秀梅的眼睛红红的,强撑着笑。

“新年快乐。”我说。

“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吃了,和同学一起,吃的火锅。”

“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隔着屏幕,进行着这样苍白而无力的对话。

视频里,我看到林建国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比我离家时,更憔悴,也更瘦了。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有,没有,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王秀梅把镜头抢了过去,岔开话题:“安安,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不错的男孩子啊?”

我皱了皱眉。

“妈,我很忙,没时间想这些。”

“女孩子,还是要早点考虑个人问题的。你看你张阿姨家的女儿,跟你一样大,都订婚了。”

又是这样。

我心里的那点温情,瞬间被浇熄了。

我发现,她根本没有变。

她的思维,她的观念,还是停留在那套“女孩子就该安稳”的逻辑里。

我们之间那道鸿沟,从来就没有被填平过。

“我累了,要睡了。”我冷冷地说。

“哎,这么早……”

我直接挂断了视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为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都不懂?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规划好的安稳。

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努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这个春节,我过得并不开心。

开学后,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学*和实验中。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和家里的联系。

有时候,我甚至会故意不接他们的电话。

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那些烦恼,就追不上我。

直到五月的一个周末。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自家乡的电话。

“喂,是安安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你三姨啊,安安。你……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他……他住院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住院?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是……是肝癌。”

三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期了。”

7-

我买了最快一班回家的机票。

十几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门口。

我没敢进去。

我怕。

我怕看到我无法承受的画面。

三姨从里面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安安,你别怪你妈。”她说,“她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

“你爸这个病,去年六月份就查出来了。就是你高考完那阵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说,是晚期,治不好了。花再多钱,也就是多拖几个月。”

“你爸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你妈……你妈她一个人扛着,都快疯了。她改你志愿,就是……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三姨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觉得,家里马上就要塌了。她怕你一个人在北京,无依无靠。她想让你在家乡,找个安稳的工作,早点嫁人,有个依靠。”

“她觉得,这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她不是不爱你,安安。她是太爱你了,爱到……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夏天所有匪夷所思的行为,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残忍的真相。

我以为的自私和控制,其实是她的恐惧和绝望。

她不是想折断我的翅膀。

她是怕,等她不在了,没有人能再为我遮风挡雨。

所以她想提前,为我建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笼子。

多么愚蠢。

又多么,可悲。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王秀梅坐在一旁,正在给他削苹果。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看到我,她手里的苹果和刀,都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走到病床前。

林建国睁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他想抬手,却没有力气。

“安安……回来啦……”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爸,我回来了。”

王秀梅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她的手,在发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我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心疼我的父亲,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也心疼我的母亲,一个人,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走了这么久。

我更心疼,那个曾经在站台上,决绝地转身,以为自己赢了全世界的,愚蠢的自己。

我赢了吗?

没有。

在这场和命运的博弈里,我们一家人,输得一败涂地。

8

我请了长假,留在医院里。

我和王秀梅,一起照顾林建国。

我们很少说话,但彼此之间,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会主动去打水,买饭。

她会记得,在我趴着睡着的时候,给我披上一件衣服。

林建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清醒的时候,他总是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看我。

“安安……在清华,好不好?”

“好。爸,你放心,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爸,你别怪你妈……她……她是为了我……”

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话。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怪她。”

他笑了。

那是我见他,最后一个笑容。

三天后,他走了。

在一个很安静的,下着小雨的清晨。

葬礼上,我没有哭。

王秀梅也没有。

我们两个,像两尊木偶,麻木地,处理着一切后事。

直到送走了所有的亲戚,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王秀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了很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抱住了她。

她瘦弱的肩膀,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安安……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爸……”

“妈……”我叫她。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叫她一声“妈”。

“都过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过不去了……安安……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我以为我能安排好一切……可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把你爸弄丢了……也差点把你弄丢了……”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忏悔着。

我拿出纸巾,帮她擦掉眼泪。

“妈,我们都没有错。”

“我们只是,都太害怕失去。”

我说。

是啊。

她害怕失去我,害怕失去这个家。

而我,害怕失去我的梦想,我的人生。

我们都用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结果,却伤得彼此体无完肤。

那天晚上,我和王秀梅,聊了很久。

我们聊起了林建国,聊起了过去很多很多的事。

我们把心里所有的结,都一点一点地解开。

天快亮的时候,王秀梅对我说:“安安,回北京去吧。”

“你的路,还很长。别让家里的事,拖住你。”

“妈没事。妈一个人,可以的。”

我看着她。

一夜之间,她好像又老了许多。

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澈,也更坚定。

我知道,她是真的,放手了。

9

我回到了北京。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依然每天上课,做实验,参加社团活动。

只是,我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我不再是每周只打一个电话。

我几乎每天,都会和王秀梅视频。

我会给她看,我新买的衣服,我们实验室新到的设备。

我会跟她抱怨,哪个教授的课太难,哪个食堂的菜又涨价了。

她也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笑话我几句。

她开始学着使用智能手机。

她学会了网购,学会了看短视频,甚至还学会了玩消消乐。

她会给我发一些,她拍的她养的花的照片。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但那些花,开得很好。

她说,她报了一个社区的老年大学,在学国画。

她说,她想等我放假回来,画一幅我。

我笑着说好。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温暖的方式,被修复。

我们都学会了,如何去爱对方。

不是控制,不是占有。

而是尊重,是理解,是放手,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大二的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拿到了一个去德国交流学*的机会。

走之前,王秀梅特地从家里,飞到了北京。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

我带着她,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我带她去所有我想让她看的地方。

她像个孩子一样,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在清华园的门口,我给她拍了张照片。

她站在那块刻着“清华园”的石头旁,笑得很灿烂。

她说:“我女儿的学校,真气派。”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很久。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别怕花钱,钱不够了跟妈说。”

“别总是学*,也要出去走走,看看。”

我一一应着。

检票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你贴身带着。”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符,点了点头。

“妈,你也是,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她对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看着她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突然明白。

我们这一生,和父母的缘分,就是一场目送。

目送他们,在岁月的洪流里,慢慢老去。

而我们,带着他们的爱和牵挂,走向更远的前方。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收到了王秀梅发来的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是她和我,在清华园门口的那张合影。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的女儿,是我的骄傲。”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满脸。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一片湛蓝。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

属于我的,也属于她的,新的人生。

10

在德国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异国的学术氛围,开阔了我的眼界。

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尽情吸收着前沿的知识。

我和王秀梅的联系,从未中断。

因为时差,我们常常一个在清晨,一个在深夜,隔着屏幕分享彼此的生活。

她给我看她新画的兰花,抱怨着社区合唱团的李阿姨又抢了她的C位。

我给她看莱茵河的落日,讲述着实验室里发生的趣事。

我们像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

交流项目结束的前一周,我正在整理行李,准备回国。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家乡的号码。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挂断。

但它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我只好接起。

“喂,请问是林安安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也有些耳熟。

“我是。您是?”

“我是你爸以前单位的王叔叔,你还记得吗?”

王叔叔?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的形象。

“王叔叔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安安啊,叔叔有件事,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的语气,很沉重。

“你爸……林建国他……他当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我的心,咯噔一下。

“信?”

“对。他让我,等他走后两年,再交给你。”

“他说,那时候,你应该长大了,能承受一些事了。”

“信里……是关于他生病的一些事。”

“还有……还有你妈妈,王秀梅的一些事。”

“他说,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真相?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王叔叔,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孩子,信里写的,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信,我今天已经用国际快递给你寄出去了,寄到你德国的地址。大概三四天就能到。”

“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安安,你要记住,你爸和你妈,都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不要再怨恨他们了。”

说完,王叔叔就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信?

真相?

我爸的病,我妈的事……

一个巨大的谜团,像一张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那个夏天的阴影。

我以为,我和我妈,已经达成了和解。

可这封迟到了两年的信,又将我,重新拉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三天后,我收到了那个来自家乡的快递。

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上面,是林建国熟悉的,瘦削的字迹。

写着:吾女安安,亲启。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不知道,这封信里,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我只知道,当我打开它的时候,我的人生,或许又将被,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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