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前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最后一轮的错题集。
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旧空调吹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霉味。
我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怕惊扰到我的猫。

但她每走一步,木地板被踩出的那点细微的“咯吱”声,都像直接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知道她在焦虑,可能比我还焦虑。
我爸则坐在沙发上,对着关掉的电视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已经满了,他没心思倒,就那么让烟灰岌岌可危地堆成一座小山。
我们家就像一个高压锅,我是锅里那块等待被压熟的肉,他们是锅外的火。火候、压力,都小心翼翼地维持在一个临界点。
这个临界点,在晚上七点半,被门外野蛮的敲门声砸碎了。
“砰!砰!砰!”
不是用手,是拿拳头在擂。
我爸一个激灵,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妈的脸瞬间就白了。
我们都听出来了,这节奏,这力道,除了我三叔,没别人。
我爸赶紧跑去开门,脸上已经堆起了我最厌恶的那种讨好的笑。
“三哥,你咋来了?”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廉价白酒和汗臭的气味,像一头猛兽,冲了进来。
三叔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发亮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半瓶牛栏山,眼神是浑浊的,但嘴角那抹笑,却精明得让人发冷。
“我……我来看看我大侄子啊!”他打着酒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咱们老林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我这当叔的,能不来给他……给他加加油?”
我妈挡在我房门前,像**铁塔,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林建军,你喝成这样来干什么?孩子明天就进考场了,你现在来添乱?”
我爸赶紧打圆场,“哎,秀英,三哥也是好意。快,三哥,进来坐,进来坐。”
他想去扶三叔,却被三叔一把甩开。
“怎么着?嫂子,不欢迎我啊?”三叔斜着眼看我妈,那眼神里的挑衅,赤裸裸的。
“我这……这不是怕耽误林子复*嘛。”
“复*?都这时候了还复*个屁!”三叔一挥手,酒瓶子差点砸到墙上,“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再说了,我大侄子是谁啊,状元之才!还需要看书?来来来,林子,出来,跟三叔喝一个!”
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我房间闯。
我妈死死地顶着门,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青。
“他不能喝酒。”
“啧,妇道人家懂什么!”三叔的脸沉了下来,“我跟我侄子联络联络感情,你拦着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林子要考上好大学了,就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我爸的软肋上。
我爸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
“秀英,你少说两句!三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担心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妈往旁边拉。
我妈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已经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叔看到我,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酒熏黄的牙。
“哎!我们家状元出来了!快,让三叔看看,是不是又瘦了?这读书啊,就是费脑子。”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油腻的手,想来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我爸赶紧过来打圆场,“这孩子,认生。三哥你别介意。”
三叔冷笑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行啊,林涛,出息了。看不起你三叔了是吧?”
“我没有。”我低着头说。
“没有?那你躲什么?”他步步紧逼,“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忘本!你爸当年要不是我……算了,不提了。今天我来,就是给你送考的。这瓶酒,叫‘旗开得胜’!你喝一口,保证你考个清华北大!”
他把那瓶牛栏山怼到我面前。
那股刺鼻的酒精味,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妈一把抢过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林建军,你闹够了没有!你要发酒疯,滚回你自己家去发!”
这是我妈第一次当着我的面,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亲戚。
三叔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指着我妈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好啊你个张秀英!你算个什么东西?嫁到我们老林家,你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了,这是我哥家,也就是我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这是我家!我儿子明天要高考!你现在来搅得鸡犬不宁,你安的什么心?”我妈也豁出去了,寸步不让。
“我安的什么心?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告诉你,别以为考个大学就了不起了!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我儿子,小军,虽然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工地上当个小工头,一个月挣得比你们俩加起来都多!”
他开始吹嘘他那个职高毕业、在我爸工地上班的儿子。
这是他每次来我家,必走的流程。
先是贬低我,然后抬高他儿子,最后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告诫我们不要把读书看得太重。
我爸在一旁,搓着手,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别吵了,别吵了……”
“一家人?”三叔冷笑着转向我爸,“林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们是一家人吗?咱妈住院的时候,你出了多少钱?我出了多少钱?你儿子的补*班,一个学期几万块,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咱妈买个药,你就说手头紧!”
“我……”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别找借口!你不就是觉得你儿子金贵,咱妈是累赘吗?”
“我没有!”我爸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听不下去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次他喝了酒都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无非就是钱。
奶奶有三个儿子,我爸是老大,最老实,也最没本事。三叔是老三,最会算计,也最会哭穷。
每次家里要出钱,他就第一个跳出来说自己没钱,然后道德绑架我爸,说他是老大,理应多承担。
我爸心软,每次都吃他这套。
今天,他显然是故意的。
他知道明天我高考,知道这是我们家最紧张、最脆弱的时候。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把所有积怨都引爆,就是想让我心态崩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三叔,”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奶奶住院的钱,我们家出了三分之二,你出的是最少的。每次回去看奶奶,我爸妈买的东西,都比你和二叔加起来还多。我上补*班的钱,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好几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你……”三叔没想到我敢顶嘴,一时愣住了。
“还有,你儿子林军哥,是在我爸的工地上班。我爸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处处照顾他。他上次弄坏了一台机器,赔了好几千,是我爸自己掏钱垫上的,这事你知道吗?”
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震惊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妈眼里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三叔的脸,从红到紫,再从紫到白,像个调色盘。
几秒钟后,他爆发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那是当领导的,他照顾自己侄子不是应该的吗?他自己掏钱?他那是活该!谁让他没管好手下的人!”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反了你了!读了几天书,就敢教训起长辈来了?我今天非得替你爸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妈尖叫一声,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猛地扑了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建军,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我妈个子不高,力气却出奇的大。
三叔挣扎了几下,竟然没挣开。
“你放开!张秀英,你个疯婆子!”
“我不放!有本事你今天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我爸也反应过来了,冲上来抱住三叔的腰,把他往后拖。
“三哥!你冷静点!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三叔被我爸拖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林建国你放开我!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老婆的好儿子!这还没考上大学呢,就六亲不认了!这要是考上了,还不得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他今天敢这么对我,明天就敢这么对你!你个!一辈子被老婆孩子拿捏得死死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爸的心上。
我爸的脸,灰败得像死了的鱼。
他抱着三叔,力气却越来越小。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物理公式,什么化学方程式,什么古诗词,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就在这时,我妈突然松开了手。
她没有再去看三叔,也没有再去看我爸。
她转身,拉住我的手,眼神异常地冷静。
“林子,回房间,收拾东西。”
“啊?”我没反应过来。
“收拾你的身份证,准考证,还有考试用的笔。快!”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愣愣地被她推进房间。
身后,三叔的叫骂声和我爸的哀求声还在继续。
我机械地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和文具,我妈拿过我的双肩包,把它们塞了进去。
然后,她又从衣柜里抓了两件我的T恤,也塞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拉着我,打开房门,径直往大门口走。
我爸还在和三叔拉扯,看到我们要走,急了。
“秀英,你们去哪儿啊?”
我妈没理他,打开了防盗门。
三叔也愣住了,停下了叫骂。
“张秀英,你长本事了啊?要离家出走?”他讥讽道。
我妈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我爸。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林建国,你弟弟,你自己处理好。我带儿子去考试。”
说完,她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砰”的一声,防盗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跟着我妈,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我的腿是软的,心跳得像打鼓。
直到走出单元门,被晚上的凉风一吹,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夏夜的城市,依旧喧嚣。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近处是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我妈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开始叫车。
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勾勒出她坚毅的下巴。
刚才那个和三叔厮打的女人,仿佛不是她。
“妈……”我小声地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
“害怕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别怕。”她说,“有妈在。”
一辆网约车在我们面前停下。
我们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妈报了一个离我们家不远,但在考点附近的酒店名字。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还在家里做最后的冲刺。
现在,我却像个逃犯一样,和我妈一起,奔赴一个未知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我妈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安慰她,还是该问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林子,你知道你三叔今天为什么来吗?”
我摇了摇头。
“他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心里。
“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你从小学*就好,他儿子不争气,他心里就不平衡。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们家使了多少绊子。”
“你二模考了全市前十,消息传回老家,你奶奶高兴得不行,到处跟人说。你三叔当时就在旁边,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他今天来,就是算准了时候。他知道你爸那个人,耳根子软,重所谓的‘兄弟情’,肯定拿他没办法。他就是要闹,闹得你心神不宁,明天考不好。”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锐利。
“他们,是故意来毁你的。”
“他们?”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你三叔,还有你奶奶。”我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奶奶那个人,重男轻女,还偏心。你爸是老大,从小就不受待见。她最疼的就是你三叔这个小儿子。你三叔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在你三叔嘴里,我们家就是靠着他,才有了今天。我们家买了房,他说是我爸占了老家的便宜。你上了好高中,他说是我爸把给奶奶看病的钱拿去给你交了择校费。”
“这些话,你爸从来不跟我说,也从来不跟你说。他自己一个人憋着,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结果呢?人家蹬鼻子上脸,把我们的忍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震惊地听着这一切。
这些家庭内部的暗流,我爸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
他们给我营造的,一直是一个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和睦的家庭环境。
原来,在这份平静之下,早已是波涛汹涌。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妈付了钱,带着我下车。
这是一家快捷酒店,大堂不大,但很干净。
我妈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个标间。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眼神里有些好奇。
我妈坦然地回视她,说:“带孩子来考试的。”
小姑娘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还祝我考试顺利。
拿着房卡,我们进了电梯。
电梯里光洁的镜面,映出我们俩狼狈的样子。
我妈的头发有点乱,我的脸色煞白。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很安静。
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争吵,没有咒骂,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我把背包放在一张床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根从晚上七点半开始就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妈把房间的窗户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然后她去卫生间,用酒店的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递给我。
“喝点水,定定神。”
我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妈,爸他……”
“别管他。”我妈打断我,“让他自己去处理。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他这个男人,也白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疲惫和失望。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你三叔,你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走进考场。”
她的手很温暖,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我爸性格温吞,不善言辞,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也只是抽闷烟。
是我妈,一次又一次地,为我们这个家出头。
小时候,我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是我妈拉着我,找到他们家,让那个小孩当着我的面道歉。
上初中,我的班主任收了别的家长的礼,故意给我穿小鞋,是我妈找到校长,把事情捅了出去,最后那个班主任被调走了。
她就像一棵树,为我遮风挡雨,把所有的风暴,都挡在了外面。
“妈,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摸了摸我的头,“你是我儿子,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你只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安稳。
酒店的床很舒服,被子带着阳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没有做噩梦,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我妈轻轻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妈已经穿戴整齐,她给我买来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
“快吃,吃完我们去考场。”
我坐在小桌子前,慢慢地吃着。
我妈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温柔。
吃完早饭,我们退了房,打车去了考点。
考点门口,已经站满了送考的家长。
各种旗开得胜的红色T恤,各种饱含期待的目光。
我妈把我送到警戒线外,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我点点头。
“进去吧。”
我转身,朝考场走去。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原地,在人群中,她那么瘦小,但她的目光,却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方的路。
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力量。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我感觉自己发挥得很好。
那些熟悉的题型,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在我的笔下,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答案。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甚至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我妈在外面等我。
她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递给我一瓶水。
“走,我们回家。”
“回家?”我愣了一下。
“嗯,回酒店。”她笑着说,“那儿也是我们临时的家。”
我们又回到了那家酒店,还是昨天的那个房间。
我爸打来了电话。
是我妈接的。
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去讲。
我隐约听到她在说:“……你不用管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来,来了我也不见你……”
她很快就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爸的电话。”她说,“你三叔昨天晚上被他劝回去了。”
“哦。”我应了一声。
“他说他想过来看看你。”
“别让他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我已经拒绝了。”
下午考数学,我一向的强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最难的两关,已经过去了。
晚上,我妈带我出去吃了顿好的。
我们没有再提家里的事,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我考上大学后,想去哪个城市旅游。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理综的题目有些偏,但我心态很稳,一道一道地啃了下去。
英语是我的弱项,我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先易后难,保证了基础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看到了我妈。
她身边,站着我爸。
我爸看起来很憔uer,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
看到我,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子,考完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这次,她说的是我们真正的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个人,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家里很干净,显然是被我爸打扫过了。
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晚上的硝烟味。
我爸给我和我妈倒了水,搓着手,站在我们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秀英,林子,那天……是我不对。”他低着头说,“我没拦住三哥,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妈喝了口水,没说话。
“我……我已经跟三哥说清楚了。”我爸继续说,“我告诉他,以后少来我们家,尤其是在林子学*的时候。”
“然后呢?”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他怎么说?”
“他……他骂了我一顿,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兄弟。”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然后咱妈也给我打电话了,把我骂了一顿……”
“呵。”我妈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秀英,你别生气。”我爸急了,“妈也是年纪大了,糊涂了。三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一张破嘴。他们……”
“林建国。”我妈打断他,“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弟弟只是嘴巴破吗?”
我爸愣住了。
“他不是嘴巴破,他是心坏了!”我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就是嫉妒我们!嫉妒我们家林子有出息!他就是想毁了我们家!”
“从我们结婚开始,他们家就没盼过我们一点好!我们买房子,他说我们乱花钱,不知道孝敬老的。我们给林子报补*班,他说我们打肿脸充胖子。”
“你呢?你每次都跟我说,算了,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忍了快二十年了!结果呢?忍来的是什么?是人家直接上门来,要毁掉我儿子一辈子的前途!”
“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忍了!”
我妈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
我爸被她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林建国,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妈指着门口,“这个家,有他们,就没我。有我,就没他们。你自己选。”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爱我,爱这个家。
但他太软弱了。
他的软弱,给了那些恶意一个可以肆意生长的土壤。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爸,妈说得对。”我说,“这一次,我们不能再让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为难。”我说,“一边是兄弟,是妈。一边是老婆,是儿子。”
“但是,你要想清楚,谁才是真正跟你过一辈子的人。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
“三叔他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真正的一家人。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可以被利用,被压榨的对象。”
“这次是我的高考,他们敢来闹。下次呢?下次会是什么?”
“爸,妈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如果你再让她失望,这个家,可能就真的散了。”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是爸没用。”他哑着嗓子说,“是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当着我和我妈的面,给他弟弟,也就是我三叔,打了个电话。
他开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三叔那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干啥?”
“老三。”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说个事。”
“有屁快放!”
“以后,我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没事,就别来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是三叔暴怒的吼声。
“林建国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爸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两家,可能不太适合走得太近。”
“你放屁!是不是张秀英那个臭娘们跟你吹枕边风了?我就知道!你这个没骨气的王八蛋!”
“你别骂她。”我爸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她没关系。”
“你……”
“还有,妈那边,我会跟她解释。以后,她的养老,我们三兄弟,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一分钱都不会少。但是,除了这个,别的事,你们也别再来找我了。”
“林建国!你行!你真行!你为了一个外人,连你亲妈亲兄弟都不要了!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爸拿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我妈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建国。”
“哎。”我爸应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出成绩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守在电脑前。
我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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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数字,跳进了我的眼睛。
687分。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爸凑过来,扶了扶他的老花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六……百……八……十七?”
“啊!”我妈突然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我,“儿子!儿子!你太棒了!”
我爸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太好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这个分数,上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都绰绰有余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喝了点酒。
他喝得不多,但脸很红。
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骄傲,就是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他说他以前,总觉得亲情大过天,总想着忍让,息事宁人。
但那天晚上,看到我妈拉着我走出家门,他才明白,一个家,最重要的,是核。
这个核,就是我们三家。
如果为了维护那些表面的“和睦”,而让自己的核受了伤,那才是最大的不孝,最大的失败。
“林子,爸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他说,“以后,爸改。”
我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填了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大晴天。
红色的通知书,像一团火,点燃了我们家整个夏天。
我妈把它供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擦好几遍。
我爸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发在了他那个百年不更新的朋友圈。
配的文字是:犬子有幸,金榜题名。
很快,各种亲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祝贺的,道喜的,还有旁敲侧击,想让我们家办升学宴的。
我妈一概回绝了。
她说:“孩子学*辛苦,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就不大办了,我们一家人自己吃个饭就行。”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我奶奶打来电话,把我爸又骂了一顿。
说我们家出了大学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怎么能不办酒席?
说我们就是怕花钱,就是瞧不起他们那些穷亲戚。
我爸这次没有再沉默。
他很平静地跟我奶奶说:“妈,林子的事,我们自己有安排。你要是真为他高兴,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过个暑假。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办酒,是让你没面子,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妈在一旁,对我爸竖了个大拇指。
开学前,我们一家三口,去旅游了一趟。
去了海边。
我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感觉自己的心,也变得开阔了起来。
那些曾经让我窒息的家庭纷争,在壮阔的自然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我突然明白了。
人生的路很长,我们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有些是助力,有些是羁绊。
我们能做的,就是分清哪些人值得我们珍惜,哪些关系需要我们果断地斩断。
就像我妈,用她的决绝,为我挡住了一场可能毁掉我人生的风暴。
就像我爸,用他的改变,重新守护住了我们这个家。
而我,也在这场风波中,真正地长大了。
我学会了分辨善意与恶意,学会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也学会了,要用自己的努力,去创造一个,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未来。
去北京那天,我爸妈送我到火车站。
检票口,我妈抱着我,眼圈又红了。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妈。”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
“好好的。”
我冲他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了人潮。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将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而我的身后,永远有两道温暖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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