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2 年的夏天来得早,麦收刚过,空气里还飘着麦秸秆的焦香,我就开始掰着指头数高考的日子。那时我正念高三,在县城唯一的重点中学寄宿,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我们村在山坳里,到县城要先步行五里山路,再坐一个小时的拖拉机,路不好走,来回折腾大半天。娘总说不用回来,她会托去县城卖菜的王婶给我捎东西,可我知道,她是怕我耽误复*。
娘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把 “读书改变命运” 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我爹在我十岁那年去山西挖煤,一场塌方后就再也没回来,娘一个人拉扯着我和妹妹,靠着几亩薄田和农闲时编竹筐卖钱过日子。家里的钱掰着花,可娘从没想过让我辍学,哪怕妹妹初中没读完就回家帮衬,娘也硬顶着亲戚的闲话,说 “俺家老大是读书的料,砸锅卖铁也得供”。
高三下半学期,我的成绩忽高忽低,每次模拟考结束,娘托人捎来的腌菜罐里,总会多两个煮鸡蛋。王婶偷偷告诉我,娘为了给我攒鸡蛋,自己舍不得吃一口,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下的蛋全留着了。有一次我回家拿换洗衣物,撞见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编竹筐,手指被竹篾划得满是血口子,她却只是用嘴吮了吮,又继续编。我鼻子一酸,说娘我不念了,回家帮你干活,娘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这是她第一次打我。“没出息的东西!”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爹走得早,娘没啥本事,就盼着你能走出这山坳,不用像娘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要是敢放弃,就是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俺!”

那天晚上,娘坐在炕沿上,给我缝补磨破的校服,缝着缝着就掉眼泪。我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看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偷偷抹泪,手里的针线却没停。“娘,” 我低声说,“我一定好好考,争取考上省城的大学。” 娘点点头,把缝好的校服递我,“娘信你。高考那几天,娘去县城陪你。”
我原以为娘只是说说,毕竟家里离不开人,妹妹还小,地里的活儿也不能耽误。可高考前一周,娘真的托邻居照看妹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出现在了县城中学的门口。包袱里装着我的换洗衣物、几双娘连夜做的布鞋,还有一罐腌萝卜和二十个煮鸡蛋。“娘在县城边上找了个看菜园的棚子住,一天两块钱,离考场近。” 娘笑着说,露出两排被岁月磨得有些黄的牙,额头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
我知道那 “两块钱” 对娘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编五个竹筐才能挣到的钱。我拉着娘的手,想让她住到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哪怕贵点,至少能遮风挡雨。娘却摆着手拒绝:“不用花那冤枉钱,菜园棚子挺好,能遮太阳能躲雨,还能帮人家浇浇水,管两顿饭呢。” 我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去。
高考前一天,天就变了脸,乌云像被谁打翻的墨汁,黑压压地压在县城上空。傍晚时分,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教室的玻璃上噼啪作响。我心里犯嘀咕,这雨要是下到高考那几天可咋整。放学时,娘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我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已经有些破损。“娘给你带了热乎的玉米糊糊,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娘把怀里的铝制饭盒递给我,饭盒还带着体温,她的手却冰凉。
“娘,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雨?” 我看着她湿透的肩膀,心里不是滋味。“没事,雨不大。” 娘笑着说,“俺已经跟菜园的大爷说好了,明天一早送你去考场。” 那天晚上,我住在学校的宿舍,娘回了菜园棚子。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娘住的棚子会不会漏雨。
高考第一天,雨下得更大了。凌晨五点多,娘就敲响了宿舍的门。她穿着一双胶鞋,裤腿卷到膝盖,裤脚和鞋子上全是泥。“路上不好走,俺们早点出发。” 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想来是起得更早,走了不少泥路。从菜园棚子到考场有三里地,路是土路,下雨后变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娘非要背着我走,我说我都十八了,自己能走,娘却不由分说蹲下来:“地上滑,别崴了脚,耽误考试。”
我趴在娘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娘的后背被雨水打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能摸到她脊椎突出的骨头,还有背上被竹筐磨出的硬茧。雨水顺着娘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可我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走了一段路,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娘,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我哽咽着说。娘摇摇头,声音喘得厉害:“快到了,再坚持会儿。”
到考场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娘把我放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褂子给我换上,又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着我脸上的雨水。“进考场别紧张,跟平时考试一样就行。” 娘的手有些抖,却把我的衣领整理得平平整整,“中午俺就在这门口等你,给你带了热饭。”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回头看时,娘正站在雨里,手里举着那把破油纸伞,目光紧紧盯着我,像生怕我跑丢了似的。
考试的三天,雨就没停过,而且一天比一天大。每天早上,娘都会背着我走过那段泥泞的路,送我到考场门口;中午,她就站在考场外的屋檐下,手里捧着用棉袄裹着的饭盒,等我出来。有一天中午,雨下得特别大,风也急,屋檐根本挡不住雨,娘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可她怀里的饭盒却还是热的。“俺在旁边的墙角躲了会儿,没敢走远。” 娘笑着说,把饭盒递给我,“是你爱吃的土豆炖豆角,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那馒头是娘特意去镇上的馒头铺买的,平时她自己舍不得吃,总说粗粮顶饿。
第三天下午是最后一门英语考试,考到一半时,我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就看到监考老师往窗外看了一眼。考完走出考场,我才知道,刚才那声闷响是路边的大树被风吹倒了,正好砸在娘刚才躲雨的地方不远。我心里一紧,疯了似的往校门口跑,远远就看到娘站在一棵小树下,衣服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褂子。“娘!” 我跑过去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娘拍了拍我的背,“没事没事,俺好好的。树倒的时候,俺往旁边跑了两步,没砸着。” 我低头一看,娘的裤腿被划破了,膝盖上渗着血,显然是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娘,你咋不告诉俺?” 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娘摇摇头,“告诉你干啥,耽误你考试。走,俺给你带了红糖粥,趁热喝。”
高考结束后,我跟着娘回了家。那个暑假,我每天跟着娘下地干活,拔草、浇地、摘棉花,想帮她多分担一些。可娘总不让我干重活,说让我好好歇着,等成绩出来。其实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只是不肯说。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画分数线,嘴里还念念有词:“希望能考上,希望能考上。”
那些日子,村里的人也总来问我考得咋样,有的说 “肯定能考上,俺们村就出你这么个大学生”,也有的私下里议论,说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说不定白瞎了功夫”。每次听到这些话,娘都会怼回去:“俺家丫头有出息,肯定能考上。” 可转过身,她就会安慰我:“别听他们瞎咧咧,考得上考不上,娘都不怪你,你尽力了就好。”
分数线下来那天,村里的广播喇叭喊着让去镇上中学查分。那天早上没下雨,天阴沉沉的,我和娘揣着忐忑的心情,早早地就往镇上赶。路上,娘一路都没说话,只是脚步走得很快。到了中学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查分的学生和家长。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娘拉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终于轮到我了,老师报出分数的那一刻,我懵了。比预估的分数高了三十分,远远超过了本科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让老师念了一遍,确认没错后,我才反应过来,转身抱住娘,大声说:“娘,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真…… 真考上了?” 娘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我使劲点头,“嗯!考上了!超过分数线三十分呢!”
那一刻,娘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很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可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跟着她一起哭。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也打湿了她自己的衣襟。“俺的丫头…… 俺的丫头有出息了……” 娘哽咽着,一遍遍地念叨,“你爹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高兴…… 这些年的罪,没白受……”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恭喜,有人羡慕,可我什么也听不见,眼里只有娘的泪水,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酸楚和喜悦。我知道,这泪水里,有这些年的辛苦,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娘对我沉甸甸的爱。
回家的路上,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山路上,也照在娘的脸上。娘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笑着,逢人就说:“俺家丫头考上大学了,要去省城读书了。” 那天晚上,娘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还特意去镇上买了酒,邀请了村里几个帮过我们家的邻居。饭桌上,娘给每个人都倒了酒,自己也喝了一小杯,脸颊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她说起我小时候读书的趣事,说起我爹走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的难处,说起高考那三天的雨,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掉眼泪,可脸上却带着笑。
九月初,我要去省城报到了。娘提前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叠了又叠,缝了又缝,还把她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用一块红布包着,塞进我的书包里。“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娘送我到村口的拖拉机站,千叮咛万嘱咐,“缺啥就给家里写信,娘给你寄去。”
拖拉机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娘还站在原地,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山坳的拐角。我摸着书包里那块温热的红布,想起 1992 年的那场雨,想起娘在雨里湿透的衣服,想起她膝盖上的伤口,想起放榜那天她抱着我哭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我在省城读完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工作,把娘和妹妹也接了过来。每年夏天,只要下雨,我就会想起 1992 年的那些日子。那场雨下得又大又久,却没能浇灭我心里的希望,反而让娘的爱更加清晰,更加温暖。它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让我明白,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有娘在,就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如今娘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可她还是闲不住,总说要帮我带孩子,给我做饭。每次我劝她歇着,她都会说:“娘还能动,能给你搭把手,娘心里高兴。” 我知道,娘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日常的琐碎里,藏在高考那三天的雨里,藏在每一顿热饭、每一件缝补的衣服里。
1992 年的雨早就停了,可那雨里浸着的娘的暖,却一直留在我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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