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张清代的紫檀木琴桌做最后的髹漆。南方的梅雨季,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这种天气对大漆来说却是最好的温床。我屏着呼吸,手里的漆刷薄如蝉翼,蘸着调好的朱砂漆,一点点地在木纹上游走。作坊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我的呼吸声,木头和生漆混合的独特气味,是我这十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手机在木屑和工具堆里震动起来,像一条被困的鱼。我皱了皱眉,放下漆刷,用干净的布仔细擦了手,才接起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喂,妈。”
“浩然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刻意压抑的疲惫,“你……你忙不忙?”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客气得像隔着千山万水。我说:“还好,怎么了?”
“你爸,他住院了。”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为了积攒力气,“老毛病,肺上的。医生说……这次有点凶。”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刚刚还在我手下温润如玉的琴桌,此刻摸上去竟有些冰凉。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哪个医院?什么科?”
“还是市里的人民医院,呼吸科三病区。”妈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息穿过几千公里的电话线,带着一股子尘土和无奈的味道,“你哥忙着厂里的事,走不开。我想着,跟你说一声……你要是实在忙,就……”
“我明天就回去。”我打断了她的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妈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声“哎”。这一声里,有埋怨,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无力。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感觉那潮气顺着我的毛孔钻了进来,一直凉到了骨头里。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座南方小城扎下了根,可老家的一通电话,轻易就把我连根拔起。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是烧得通红的失望和愤怒,那句“老二就是靠不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在我心口,十年了,一碰,还是会疼。
01
时间退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小城的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焦灼又亢奋的气息。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的门槛快被邻居和亲戚们踏平了。我的分数高出重点线一大截,在我们这个常年只有一个两个能考上好大学的厂区大院里,算得上是石破天惊。
父亲孙启明那天破天荒地没有去厂里加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摇得虎虎生风,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母亲赵秀英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端出西瓜、汽水和各种零食,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孩子,就是随他爸,脑子灵!”
哥哥孙浩宇也特地从单位赶了回来,他比我大四岁,大学毕业后就通过父亲的关系进了厂里的技术科,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和样板。他拍着我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行啊,浩然,给咱们老孙家争光了!想好报哪个学校了没?就报省城的理工大学,那个学校的机械工程全国有名,毕业了直接进设计院,比我在车间里有出息!”
父亲在一旁用力地点头,蒲扇也停了:“对!就报理工大!离家近,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周末都能回来。我跟你妈都打听好了,你这分数,报他们的王牌专业,稳稳的。”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插话道:“可不是嘛!将来毕业了,工作就在本地找,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你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现在对象也谈好了,就等单位分房子结婚了。一家人,就得待在一块儿,热热闹热闹的。”
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和,已经把我未来几十年的路都铺好了,平坦、安稳,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里充满了亲戚邻居的恭维声和父母爽朗的笑声,西瓜的甜味和汗水的咸味混杂在一起,闷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看着他们兴奋的脸,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已经被预先设定好了。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上的一个线头,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那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招生指南,还压在我的枕头底下,上面被我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学校,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专业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文物修复与鉴定。
晚饭桌上,父亲高兴,特地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哥和自己都倒上了。他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浩然,”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这是他表达父爱的最高形式,“你这回考得好,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在厂里当个钳工,修修补补。我就盼着你们兄弟俩能有出息,别像我,干一辈子体力活,一身的机油味。”
哥哥在一旁附和:“爸,您这叫技术,厂里那几台德国进口的老机器,离了您就得趴窝。不过话说回来,浩然确实得选个好专业,将来坐办公室,当工程师,那才叫体面。”
母亲也笑着说:“等你上了大学,找个好姑娘,毕业了回来,你爸托托关系,进个好单位,这辈子就稳当了。”
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我的“稳当人生”,终于鼓足了勇气,放下了筷子。我说:“爸,妈,哥,我……我不想报省城的理工大学。”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父亲脸上的醉意褪去了一半,他眯着眼睛看我:“你说啥?”
“我想报南方的锦城大学,”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学文物修复。”
02
“文物修复?那是个啥玩意儿?”父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就是……修补一些古代留下来的东西,比如瓷器、书画、青铜器之类的。”我努力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修东西?”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鄙夷,“咱家祖上八代都是手艺人,到我这儿,好不容易盼着你们能读书跳出去,你倒好,绕了一大圈,又回去当个修修补补的匠人?还是修那些没用的老古董?这书不是白读了吗?”
母亲也急了,筷子一放,凑过来说:“浩然,你别犯糊涂啊!那什么锦城,离咱们这儿几千里远,人生地不熟的,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你听妈的话,就报省城的大学,好歹在一个省里,有啥事我们也能照应。”
哥哥孙浩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浩然,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看那些历史书,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但兴趣是兴趣,工作是工作。你选的这个专业,听着就不靠谱,将来毕业了能干啥?去博物馆扫地吗?现实一点,学个热门技术,将来好找工作,这才是正经事。”
他们的话像一堵墙,密不透风地把我围了起来。我感觉自己所有的热情和梦想,在他们“为你好”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自量体。
我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那不是没用的老古董,那是我们国家的文化遗产!也不是普通的修补,那需要历史、化学、美术很多知识。我觉得这个专业很有意义!”
“有意义?意义能当饭吃吗?”父亲的火气彻底上来了,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追求那些虚头巴脑的‘意义’的!我是让你学个本事,将来能安身立命,能娶妻生子,能让我们老两口脸上有光!你看看你哥,一步一个脚印,多踏实!你再看看你,从小就主意大,不听话!老二就是靠不住!”
“靠不住”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从小到大,哥哥浩宇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听话、稳重、成绩好,是父母的骄傲。而我,喜欢看些“闲书”,喜欢捣鼓些“没用的玩意儿”,在他们眼里,我总是那个不着调、需要被时时敲打的“老二”。
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说:“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我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报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我自己能决定。”
“你决定?你拿什么决定?”父亲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翅膀硬了是不是?想飞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孙浩然,只要你还姓孙,还认我这个爹,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报理工大学!不然,我一分钱学费都不会给你出!”
母亲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拉着父亲的胳膊:“老孙,你少说两句,孩子还小……”又转过头来劝我,“浩然,快给你爸道个歉,别犟了,你爸也是为你好啊。”
我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焦急的泪眼,再看看哥哥那一副“你看你多不懂事”的表情,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席卷了我。我忽然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千公里的地理距离,而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对那些沉默的器物充满敬畏和热爱,就像我永远无法认同他们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窗外是熟悉的蝉鸣和邻居家的狗叫,这些构成了我十八年全部生活的背景音,在那个晚上却显得格外刺耳。我偷偷填好了志愿卡,第一志愿,锦城大学,文物修复与鉴定。第二天一早,趁着父母还没起床,我把志愿卡交到了学校。
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时候,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那封烫金的通知书,在我父亲眼里,仿佛不是通往未来的钥匙,而是一纸与家庭决裂的战书。他气得把通知书撕得粉碎,指着门对我吼:“你给我滚!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子!”
03
父亲孙启明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他爱我,但他的爱是沉默的、笨拙的,并且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他是厂里数一数二的高级钳工,一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能把那些精密的德国机器零件打磨得分毫不差。他以自己的手艺为傲,却又深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希望我们兄弟俩能摆脱他这种“工匠”的命运,成为他所理解的“文化人”。
可他不懂,我对他那双手的崇拜,远胜于对办公室里那些报表和图纸的向往。小时候,我最喜欢待在他的工作台边,看他用锉刀、卡尺和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把一块块冰冷的钢铁变成有用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那在我闻来,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气息。他工作的时候异常专注,眉头紧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曾试探着跟他说,我想学他的手艺。他却把脸一沉,把我从工作台边赶开:“小孩子家家,不好好读书,学这个干啥?没出息!”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颗种子就越是生根发芽。我开始对一切需要动手和耐心的东西着迷。我把邻居家扔掉的旧闹钟拆开,再一个个零件装回去;我用泥巴捏出各种小动物,放在窗台上晒干;我还跟着大院里的丁爷爷学木工,用废木料做了个小书架。丁爷爷是厂里退休的老木匠,他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稳、心静。
我的书架上,除了课本,摆满了各种“闲书”:《中国古代建筑史》、《陶瓷之路》、《明式家具研究》。这些书,是我用省下来的早饭钱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在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我看到了一个与父母口中“安稳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为那些历经千年依然闪耀着智慧光芒的器物而着迷,为那些创造了它们的无名工匠而感动。我觉得,能用自己的双手,让这些沉默的历史“开口说话”,是一件无比神圣和有意义的事情。
父亲无法理解我的这些“怪癖”。他每次看到我埋头在那些瓶瓶罐罐和木头块里,都会皱着眉头呵斥:“有这个功夫,多做两道数学题!”他认为,我是在不务正业,是“玩物丧志”。
哥哥浩宇则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价值观。他按部就班地学*、考试、上大学、进工厂,每一步都走在父母为他铺设的康庄大道上。他是父母的骄傲,也是用来教育我的参照物。“你看看你哥!”这句话,我从小说到大,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所以,当我选择文物修复这个专业时,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专业选择的问题,这是对我十八年来所受教育的“背叛”,是对他们价值观的公然挑战,更是对我父亲“工匠宿命”的轮回。他拼尽全力想把我推出去,我却一头又要扎回来。这种失望和挫败感,最终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
那场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父亲不再跟我说一句话,看到我就把头扭到一边,或者干脆“哼”一声回自己房间。母亲则整日以泪洗面,一边偷偷给我塞钱,一边唉声叹气:“浩然啊,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服个软,给你爸认个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我不是不想服软,可我不知道这个“错”该怎么认。难道热爱一件事情是错吗?难道想走自己的路是错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里,我像一个异类。唯一能给我些许安慰的,是丁爷爷。他听说了我的事,拄着拐杖来找我,把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孩子,别听他们的。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真心喜欢做的事,不容易。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巧精致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刻刀,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人精心使用和保养过的。“这是我年轻时候吃饭的家伙,现在老了,用不动了。你带上,到那边好好学。记住,手艺人的心,得跟手一样,正。”
我握着那套冰凉的工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04
离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家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窒息。我就像一个活在真空里的人,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出声音。
父亲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饭桌上,他只跟哥哥和母亲说话,讨论厂里的八卦,邻居的婚丧嫁娶,仿佛我坐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有时候我给他夹菜,他会面无表情地把菜拨到一边,或者干脆把碗推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向我传递一个信息: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母亲的爱则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她不敢在父亲面前公然对我好,只能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给我做我爱吃的菜,或者把洗干净的水果悄悄放在我房间门口。她不再劝我,只是常常看着我发呆,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她的眼泪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我心里又疼又愧疚。
哥哥找我谈过一次。他把我叫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我摇了摇头,说我不会。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脸。
“浩然,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太专制,不理解你?”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他们也是为你好。”他继续说,“这个社会有多现实,你以后就知道了。你现在觉得理想、情怀很重要,等你毕了业,找不到工作,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你就知道,一份稳定的收入有多重要。爸这一辈子,苦够了,他只是不想让你再走他的老路。”
“哥,我知道。但我真的不喜欢机械工程,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城里。”我试图解释。
“不喜欢?”他笑了,烟灰掉在了栏杆上,“谁的工作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你就会明白,喜欢不能当饭吃。你现在就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曾经那个会带着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父亲的翻版,满口都是现实和责任。我们的谈话,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一个老旧的帆布行李箱,是父亲年轻时出差用的,上面还有厂里的白色喷漆字样。我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然后是丁爷爷送给我的那套工具,我用一块柔软的布把它们小心地包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我把那些被父亲撕碎的录取通知书,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好,压在了箱底。
临走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争吵声。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你就不能去送送孩子吗?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父亲的声音暴躁而固执:“我没这个儿子!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自己走!死在外面都别回来!”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知道,这一走,回家的路,可能就变得很长很长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红着眼睛,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几个馒头,路上吃。还有……还有一点钱,你省着点花。”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塞进我手里,“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别冻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一看,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哥哥开车送我到火车站,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检票的广播响起,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百的,硬塞进我的口袋:“到了给我来个电话。跟爸别犟了,他就是那个脾气。等过年回来,好好跟他认个错。”
我嗯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在母亲的眼泪和哥哥的嘱咐中土崩瓦解。
0.5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我拼命地在送行的人群中寻找,希望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母亲和哥哥。我的心,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正在以一种决绝的方式,被我抛在身后。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必须一个人走了。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粗犷和灰黄,被南方的秀气和葱绿所取代。空气变得湿润而温暖,带着草木和水的味道。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未知的兴奋和憧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漂泊感。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锦城。走出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让我这个在干燥北方长大的孩子有些不适应。城市里到处是高大的香樟树,人们说话的口音软糯动听,像唱歌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我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找到了学校。校园里古木参天,建筑古朴典雅,充满了历史的沉淀感。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心中的那份孤独和不安,才稍微被冲淡了一些。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文物修复这个专业,比我想象的还要迷人。我们学*考古学、博物馆学、古代美术史,也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高分子材料。我们不仅要懂得历史和艺术,还要懂得科学和技术。我们的课堂,一半在教室,一半在实验室和修复室里。
我第一次亲手触摸到一块宋代的瓷片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温润的釉面下,仿佛沉睡着千年的时光。我的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告诉我们:“我们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件器物,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文明。我们是历史的医生,要怀着敬畏和谦卑之心。”
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我整天泡在图书馆和修复室里,看书、做实验、练*各种修复技术。丁爷爷送我的那套工具,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我用它们练*木雕,练*榫卯结构,我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飞速进步。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每次拿起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总是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知道,电话那头,父亲肯定就在旁边听着,但他从不肯接过电话跟我说一句话。我偶尔会提起我的学业,我说我修复了一件明代的青花碗,我说我参与了学校博物馆一件战国青铜器的保护项目,电话那头,只有母亲一声不明所以的“哦”。
我知道,他们不懂,也不想懂。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不听话、走了歪路的“不孝子”。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我给家里写信,说学校有项目,走不开。其实,是我不敢回。我怕面对父亲冰冷的脸,怕面对母亲担忧的眼神,更怕面对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我用兼职和奖学金挣来的钱,给家里寄了回去。但没过多久,钱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家里不缺钱,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那一刻,我蹲在邮局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06
时间就像修复室里那些缓慢风干的漆层,在不经意间一层层地叠加,改变着一切的样貌。四年大学时光,转瞬即逝。
毕业后,我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去考博物馆或者考古所的编制,而是选择留在了锦城。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凑钱开了一间小小的文物修复作坊,取名“格物斋”。
创业的日子是清苦的。我们的作坊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租金便宜,但也意味着没什么名气。一开始,我们接到的都是些零散的活儿,帮人修补一下家里祖传的旧家具,或者粘合一下不小心打碎的瓷器。收入微薄,常常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最困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顿饭,就着白开水啃两个馒头。
但我们都坚持了下来。因为我们是真心热爱这一行。每当一件残破的器物,经过我们几个月的努力,重新恢复了它原有的神采,那种成就感,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我们把每一件经手的器物都当成艺术品来对待,用心、用情。渐渐地,“格物斋”在圈子里有了些小名气。一些私人收藏家和古玩店老板开始找上门来,我们的生意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些年,我和家里的联系,依然不咸不淡。电话还是一个月一次,内容也还是那几句干巴巴的问候。钱,我照样寄,他们也照样退。我从不主动提我的工作,他们也从不问。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根脆弱的亲情纽带,谁也不去触碰那个最核心的伤疤。
我从一些老家同学的口中,零星地听到家里的消息。哥哥结婚了,娶的是厂长的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父亲退休了,但闲不住,还在厂里当技术顾问,返聘回去指导年轻人。母亲的身体好像不太好,经常腰疼。
每当听到这些消息,我的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一阵阵地发酸。我多想回家看看,看看白发苍苍的父母,抱一抱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子。可是,我没有回去的勇气。当年的那句“滚出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与家之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回去。是作为一个功成名就的“成功人士”,还是一个在外漂泊多年、乞求原谅的“浪子”?
我似乎两者都不是。我的作坊不大,收入也只够维持体面的生活,离“功成名就”还差得远。而我的内心,也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何谈“乞求原谅”?
这种矛盾和纠结,在我心里盘踞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到底是在跟父亲赌气,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直到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浩然,生日快乐。”他先是客套了一句。
“谢谢哥。”
“在南方……还*惯吗?”
“挺好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孩子在哭闹,还有嫂子在哄劝的声音。
“浩然,”他终于切入了正题,“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前阵子体检,肺上查出了点问题。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分心。”
我的心猛地一揪:“严重吗?”
“医生说,还好发现得早。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犟得很,不肯好好配合治疗。还是天天往厂里跑,说那帮小年轻不靠谱,离了他不行。”哥哥叹了口气,“我工作也忙,你嫂子要带孩子,妈一个人照顾他,有点力不从心。你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作坊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是锦城特有的、氤氲着水汽的黄昏。我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和漆、木、土打交道而变得粗糙的手,忽然就想起了父亲那双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我们是如此相像,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却又在不经意间,互相伤害着。
07
哥哥的来访,比他的电话来得更突然。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我那间充满了木屑和生漆味道的作坊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瘦了,也黑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也微微有些稀疏,完全是一副被工作和生活磨砺过的中年人模样。
“哥,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措手不及,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把他迎了进来。
“来这边出差,顺路看看你。”他环顾着我的作坊,目光从那些修复了一半的家具、摆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以及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上扫过,眼神复杂,“你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拘谨地坐在一个刚刚修复好的明式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单位领导的办公室里。
“怎么样?单位里还顺利吗?”我没话找话地问。
“就那样吧。”他扯了扯领带,似乎有些不适应这里的闷热,“当了个小科长,管着几个人,看着风光,其实操不完的心。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人心也散了,整天就是开会、写报告,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意思。”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倦。这和他当年在阳台上,对我描绘的那种“稳定”生活,似乎不太一样。
“爸妈他们……还好吗?”我终于问出了口。
“老样子。”他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爸还是那个臭脾气,嘴硬心软。你寄回来的东西,茶叶、补品,他嘴上说着‘谁稀罕’,转头就跟老邻居炫耀,说是我弟弟在南方当大老板,特地给他买的。”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前年做了个小手术,腰椎间盘突出。她在电话里不跟你说,怕你担心。那段时间,都是爸在医院里照顾她。他那个人,一辈子没做过饭,那段时间学着煲汤,手都烫了好几个泡。”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些我一无所知,他们把我隔绝在他们的生活之外,而我也默认了这种隔绝。
“浩然,”哥哥看着我,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爸。当年他对你,是太过了。但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不懂怎么表达。你走以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你房间里发呆,看着你那些书,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他对不起你,说他不该逼你。”
哥哥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那把锁了十年的大锁。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他那些冰冷和固执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父爱和悔意。而我,却因为自己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倔强,整整十年,没有回去看过他一眼。
“他前几天又住院了。”哥哥的声音低沉下去,“还是肺上的老毛病,这次比上次严重。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回去看看他吧。”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盼着你回来呢。你小侄子都快上小学了,还没见过你这个二叔呢。”
临走时,哥哥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一件我正在修复的紫檀笔筒。那笔筒因为年代久远,裂开了一道缝。我用传统的“锔钉”工艺,正在一点点地修复它。
“这活儿……难吗?”他看得出神。
“难。”我说,“得有耐心,还得有手感。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他放下笔筒,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或许是羡慕,或许是释然。“浩然,说实话,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我的作坊,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他肩膀的温度,心里却翻江倒海。我们兄弟俩,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十年之后,似乎都在羡慕着对方的人生。
08
从接到母亲那通电话,到我收拾好行囊,踏上回乡的火车,只用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十年未归,近乡情怯。火车越是靠近家乡,我的心就越是慌乱。我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预演着和父亲见面的场景,是该先开口道歉,还是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叫一声“爸”?
走出火车站,一股熟悉的、干燥的、夹杂着工业粉尘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小城的样貌变化不大,只是街道两旁的楼房更高了,店铺的招牌也更光鲜了。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
呼吸科三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了那间病房,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影显得那么瘦小。而病床上躺着的,就是我的父亲。他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曾经那个能轻松扛起半扇猪肉、声音洪亮如钟的男人,如今虚弱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轻轻地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母亲身上。她被惊醒了,抬起头,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浩然……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妈,我回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嘴里不停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我们的动静惊醒了病床上的父亲。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又费力地扭到了一边,仿佛没看到我。我知道,他还在跟我赌气。即使是在病床上,他也要维持他那点可怜的、作为父亲的尊严。
母亲见状,赶紧打圆场:“老孙,你看谁回来了?是浩然,浩然回来看你了。”
父亲没有反应,只是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了一些。氧气面罩上,蒙上了一层白雾。
病房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0.9
沉默中,我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床边的那个小柜子上。柜子的一条腿有些松动,每次母亲放暖水瓶上去,都会晃一下。这是一家老旧医院,设施都有些年头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我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工具包。这是我的*惯,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几样最趁手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我从里面找出一把小号的螺丝刀和一小块木楔。
我蹲下身,开始修理那条柜子腿。我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我先用螺丝刀将松动的螺丝拧紧,然后找到晃动的根源,是一个微小的缝隙。我用刻刀将木楔削成合适的形状,蘸了点水,小心地敲进了缝隙里。整个过程,我专注而沉默。作坊里十年的磨练,早已让这些动作融入了我的骨血。
当我站起身,轻轻推了推那个柜子,它已经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了。
我一回头,正对上父亲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认可的东西。他没有戴氧气面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母亲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一边对我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还带着这些家伙事儿。”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哥哥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回来啦!我刚去家里给爸熬了点粥。”
一家人,十年之后,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在病房里团聚了。
那天下午,父亲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虽然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但当我和哥哥、母亲聊天时,他会竖着耳朵听。当听到我说起我的作坊,说起我修复过的一些珍贵文物时,我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晚上,母亲和哥哥都回去了,我坚持要留下来陪夜。病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俩。夜深人静,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爸,对不起。”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我继续说:“当年,是我太年轻,太不懂事,伤了您的心。但是,我不后悔我选的路。爸,我跟您一样,也是个手艺人。我知道,手艺人的根,是良心和责任。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您和丁爷爷的话,做事,先做人。”
病床上的父亲,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黑暗中,我看到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没入了花白的鬓角。
10
父亲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秋日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通透的宝石。我办好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消瘦的脸上,他眯了眯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他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很有力。这是十年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回到家,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家具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更加圆润。我的那个小房间,被母亲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架上那些“闲书”,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我仿佛还能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坐在那里,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做着一个遥远的梦。
我没有马上回锦城,而是留了下来。我每天给父亲熬粥,陪他去公园散步,听他讲厂里的陈年旧事。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闷和对立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父亲把我叫到了他那间小小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他的工具和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他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捧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工具箱。箱子是铁皮的,边角已经磨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金属光泽。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钳子、锉刀、卡尺……每一件工具,都被他保养得油光锃亮。
“这些,跟了我一辈子了。”他抚摸着那些工具,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这双手,现在没力气了,拿不动它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读懂过的复杂情感。“你……比我有出息。”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做的,是有大学问的手艺。爸……为你骄傲。”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我没有接过那个工具箱。我说:“爸,您留着。这是您的宝贝。我的手艺,是跟您这儿学的根。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父亲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后来,我回了锦城。但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我不再是那个倔强地要逃离的孩子,家,也不再是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牢笼。
我依然在我的“格物斋”里,与那些沉默的器物为伴。只是现在,每当我拿起刻刀和漆刷,我都会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丁爷爷的话,想起那个遥远的小城里,有我永远的牵挂。
我知道,我与家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山水,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但这距离,不再是隔阂,而是一种牵挂。就像我修复的那些瓷器,虽然留下了冲线和锔钉,但它们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珍贵。因为那些裂痕,是岁月的故事,也是我们和解的证明。阳光透过作坊的窗棂,在我布满薄茧的手背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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