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十年后,当我站在母校捐赠仪式的主席台上,看着操场上密密麻麻、崭新得在阳光下泛着光的一万张课桌椅时,我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当年王建民老师那句话砸在我脸上时,火辣辣的疼。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穿过十年光阴,牢牢地钉在我记忆的墙上。他说:“陈阳,就你这全班倒数第六的成绩,还想考大学?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能考上,我王字倒着写。”
我最终确实没有考上大学,王老师的姓也安然无恙。我只是用十年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他错了,而是想告诉过去那个蜷缩在教室角落里、被断言了未来的自己:人生的考卷,不止一张。

现在,让我们回到十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故事,从那里开始。
第1章 被宣判的未来
高三的教室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头顶上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不是风,而是混杂着汗味、粉笔灰和廉价纸张味的燥热空气。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切割出无数道光柱,光柱里,亿万颗尘埃在漫无目的地飞舞,像极了我们这群即将面临高考,却同样迷茫的学生。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一个被遗忘的、几乎晒不到太阳的角落。这个位置很好,既方便打瞌D,也方便在老师滔滔不绝时,偷偷看几页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我的成绩,就像我的座位一样,常年稳定在班级的下游区域。全班六十个人,我考第五十五名,也就是倒数第六,这已经是我超常发挥后的“荣誉”。
那天的数学课,讲的是解析几何。王建民老师,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微秃、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在黑板上画着辅助线。他讲课很有激情,但这种激情对我来说,无异于催眠曲。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手里转动的笔终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里却格外刺耳。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瞬间清醒,脸颊发烫,赶紧弯腰去捡。
王老师停下了讲课,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我。“陈阳。”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惯有的、对我这种“差生”的失望和不耐烦。
“到。”我低着头,小声应道。
“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是什么?”他用粉笔头指着黑板上一道复杂的题目。
我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黑板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和陌生的符号,在我眼里就像天书。我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教室里开始响起一阵压抑的、细碎的窃笑声。
“不会?”王老师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上课睡觉,你当然不会!你脑子里除了浆糊还装着什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你以为大学的门是为你家开的?”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低着头,用沉默对抗着这公开的羞辱。我知道,我应该*惯的,对于我们这些成绩差的学生,这样的训斥是家常便饭。
可那天,王老师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也许是临近高考的压力让他也变得焦躁,也许是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放下粉笔,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同学们,你们要引以为戒。学*不是请客吃饭,是要下苦功夫的。像陈阳这样,整天吊儿郎当,全班倒数第六,还想着考大学?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加了一句更狠的。
“我把话放这儿,陈阳,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王字倒着写!”
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教室里轰然炸响。这一次,不再是窃笑,而是清晰可闻的哄堂大笑。那些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脏。我能感觉到,班里学*最好的李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我的同桌,李凯,拍了拍我的胳膊,却什么也没说。
我的脸烫得能烙熟一个鸡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全班同学面前,任人围观和嘲笑。我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坐下吧。”王老师似乎终于满意了,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机械地坐下,整个后背都僵硬了。接下来的半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窗外的蝉鸣声变得异常聒噪,阳光下的尘埃似乎都在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王老师那句“我王字倒着写”的断言,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我不想看到任何同学的眼睛,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我的议论。我背着沉重的书包,像一个战败的士兵,在夕阳的余晖中,拖着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另一场暴风雨。因为今天,是发月考成绩单的日子。那张印着鲜红的“55”名次的成绩单,正静静地躺在我的书包里,像一张对我的未来下了判决的文书。
第2章 一地鸡毛的晚餐
我家的晚饭桌,向来是我一天中最具考验的时刻,尤其是在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里。那张老旧的四方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审判席。
父亲陈卫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家国营工厂当了半辈子钳工,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他的爱和失望,从不轻易说出口,全都藏在他紧锁的眉头和偶尔瞥向我的严厉眼神里。母亲刘素娟则恰恰相反,她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善良、唠叨,对我的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但也正因如此,我的每一次失败都让她焦虑万分。
我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饭菜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晚报》,却半天没有翻一页,显然是在等我。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沉闷得像块石头。
“嗯。”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成绩单呢?”他终于放下了报纸,目光如炬。
我知道躲不过去。我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成绩单,递了过去。父亲接过,只扫了一眼那个刺眼的排名,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成绩单扔在茶几上,然后又拿起了报纸,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觉得心烦。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茶几上的成绩单和父亲的脸色,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成绩单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对父亲说:“卫国,孩子也尽力了,别老绷着个脸。”
“尽力了?尽力了就考个倒数第六?”父亲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摔,“我们厂里老李的儿子,跟陈阳一个班,人家这次考了全班前十!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人跟人能一样吗?咱家阳阳就是开窍晚。”母亲总是这样为我辩解,虽然连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底气。
“开窍晚?我看他是根本就没长那个窍!”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今天下午我碰到你们王老师了,你知道他怎么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父亲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王老师说,就他这个样子,考大学是白日做梦!人家当老师的都给他下定论了!你说说,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父亲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在他们那一代人朴素的价值观里,孩子有出息,考上大学,是父母在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面前最大的荣耀。而我,显然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母亲见状,赶紧把我拉到饭桌前,把一碗米饭塞到我手里:“好了好了,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她又转向父亲,“你也少说两句,孩子压力也大。”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父亲的怒火、母亲的叹息、饭菜的热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我埋着头,拼命地往嘴里扒着饭,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眼睛。我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
“我告诉你,陈阳。”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从明天开始,手机没收,电视不准看。这两个月,你要是再考不出个样子来,高中毕业就给我去厂里当学徒工,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浪费钱!”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了。学徒工,那是父亲给我划定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对我彻底失望的证明。
“爸……”我刚想开口辩解,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会努力的”。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汤汁溅了出来,洒在桌上,像一滩狼藉的眼泪。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哽咽着说:“你这是干什么?跟孩子发这么大火干什么?逼死他你就高兴了?”
“我逼他?我是为他好!现在这个社会,没文凭寸步难行!他现在不吃苦,将来有他吃不完的苦!”父亲吼了回去。
夫妻俩的争吵,因为我而起,却又似乎与我无关。我像一个局外人,坐在风暴的中心,看着他们彼此伤害。那一刻,王老师在课堂上的羞辱,同学们的嘲笑,父亲的怒火,母亲的眼泪,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我再也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碗筷,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父母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清晰可闻的争吵,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只是在外面,我*惯了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只有在这个狭小的、属于我自己的空间里,我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
书桌的台灯下,摊开的还是那本解析几何的*题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我拿起笔,想做一道题,可脑子里全是王老师那句“我王字倒着写”,和父亲那句“我没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杂乱无章的痕迹。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所有人都告诉我,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考上大学才是人生的成功。可这条路,对我来说,为什么就这么难?难道,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那个夜晚,我失眠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几声犬吠。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除了考大学,我的人生,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第3章 篮球场上的岔路口
被父亲和老师双重“宣判”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压抑。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父亲几乎不和我说话,母亲则总是唉声叹气,变着法子给我做各种“补脑”的汤,那汤里的关爱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在学校,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名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我开始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喘息的,就是下午放学后的那一个小时。我会和我的死党李凯,跑到学校那片破旧的篮球场上,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球。
李凯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个子不高,有点微胖,成绩中等,但人特别仗义。在王老师当众羞辱我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拍我胳膊安慰我的人。
这天下午,我们照例在篮球场上单挑。汗水浸透了我们的T恤,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我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烦恼。
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我晃过李凯,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李凯气喘吁吁地喊道,一边擦着汗一边走过来。
我们在篮下的台阶上坐下,各自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阳子,你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李凯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在想王老头那句话?”他猜到了,“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更年期老古董,见谁都喷。再说了,成绩好就一定有出息吗?我看未必。”
“我爸也这么说。”我把瓶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将空瓶子捏得咯吱作响,“他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厂里当学徒。”
“学徒?学什么?”
“钳工,跟我爸一样。”
李凯沉默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一个小城市里,进工厂当工人,几乎就等于看到了未来三十年一成不变的人生。
“那你……怎么想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把头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读书读不进,打架又不敢,我还能干什么?”
那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几乎窒息。
李凯看着我,忽然说:“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的?你忘了?上次我家那个旧收音机,都准备当废品卖了,不是你三两下就给修好了吗?还有我那辆破自行车,链条老掉,车行老板都说没救了,你捣鼓了半天,现在骑着比新的还顺溜。”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还有,”李凯继续说,“你忘了你初中时候做的那些木头模型了?那个小帆船,还有那个小房子,做得多精致啊,我们班主任还拿到办公室去炫耀呢。你说你对那些公式定理没感觉,但你对那些零件、木头,有感觉啊!”
李凯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最黑暗的角落。是啊,我好像一直都喜欢这些东西。我喜欢拆卸,喜欢组装,喜欢把一堆看似无用的零件,变成一个可以运转的物件。我喜欢木头的纹理和气味,喜欢用刨子把粗糙的木料变得光滑,那种创造和修复的过程,能给我带来一种做数学题时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满足感。
只是,在“唯有读书高”的氛围里,这些“不务正业”的爱好,早就被我刻意地压抑和遗忘了。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有些泄气,“这些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爸在外面有面子吗?”
“怎么就不能?”李凯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扔,激动地站了起来,“阳子,你听我说。现在这个社会,路子多的是。考大学是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要是真喜欢捣鼓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去学一门手艺呢?学好了,当个高级技工,不比那些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强?”
“我爸不会同意的。”我想到了父亲那张失望的脸。
“你得自己想明白!”李凯的语气很严肃,“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你爸的人生,也不是王老头的人生。你总不能让他们一句话,就给你判了死刑吧?你得为你自己活一次!”
“为你自己活一次……”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是啊,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着。为了让父母高兴,我逼着自己去看那些天书一样的课本;为了不被老师责骂,我假装在认真听讲。我努力地想挤上高考那座独木桥,不是因为我向往桥那边的风景,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只有那座桥才能通向未来。
可现在,李凯的话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布满荆棘、不被看好,但或许更适合我的路。
那天,我们在篮球场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学校保安过来赶人。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的内心却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的期望,社会的标准,那条看似光明平坦的康庄大道。
另一边是自己的兴趣,内心的渴望,一条充满未知和挑战的羊肠小道。
我该怎么选?我第一次发现,人生的选择题,远比试卷上的要难得多。但是,一个念头的种子,已经在我的心里悄悄地埋下了。它开始生根、发芽,带着一种叛逆的、蓬勃的生命力,准备冲破包裹着我的那层坚硬的泥土。
第4章 阁楼里的旧时光
那个周末,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找李凯玩,而是把自己关在了家里。父亲以为我终于“开窍”,准备发奋图强了,看我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他不知道,我并非在复*功课,而是在进行一场对过去的秘密探索。
我们家住的是顶楼,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平时用来堆放杂物。那里又热又闷,布满了灰尘,是我儿时的秘密基地,也是我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的安身之所。我已经很久没有上去了。
我跟母亲说要找几本旧的参考书,拿到了阁楼的钥匙。拧开那把生锈的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从屋顶唯一一个小小的天窗透进来,在空中形成一根清晰的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
阁楼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东西:我小时候的玩具、父母年轻时的旧衣服、几件破损的旧家具。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尽量不扬起太多的灰尘。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的樟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我初中时期的所有“杰作”。那个被李凯提起的小帆船静静地躺在里面,船帆已经有些泛黄,但船身的线条依旧流畅。旁边是一个小木屋,屋顶的瓦片是我用小刀一片片刻出来的,连窗户都可以打开。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比如一个可以用橡皮筋做动力的木头小车,一个结构精巧的鲁班锁。
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用袖子小心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抚摸着这些作品光滑的表面和精巧的接榫,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记起了制作它们时的每一个细节:为了找到一块合适的木料,我跑遍了家附近所有的工地;为了磨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我的手指被砂纸磨破了好几次;为了攻克一个复杂的结构,我常常会对着图纸研究到深夜。
那个时候的我,是快乐的,是专注的,是充满创造力的。那种废寝忘食的投入,是我在学*上从未体验过的。
在箱子的最底层,我翻出了一样东西,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制板凳,做工有些粗糙,凳子腿一长一短,放在地上会微微摇晃。但就是这个小板凳,承载着我童年最温暖的一段回忆。
那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父亲的工厂效益好,周末偶尔能休息。他不像别的父亲那样会带孩子去公园,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他那个小小的工具间里敲敲打打。那个夏天,他说要教我做木工,给我做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小板凳。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父亲的工具间里,各种工具挂在墙上,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松木香气。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背心,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使用刨子,如何拉锯,如何画线。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握着我的小手时,却异常地温柔和有力。
“阳阳,你看,”他指着木料上的墨线,对我说,“做木工,跟做人一个道理,得横平竖直,不能走歪了。心要正,手才稳。”
我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拉着锯子。锯子很重,我拉得歪歪扭扭。父亲没有责备我,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重新帮我扶正。我们一起刨平木板,一起凿出卯榫,一起用锤子将它们敲打组合。最后,当我亲手将最后一根钉子敲进凳面时,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那个板凳歪歪扭扭,但父亲却把它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个奖杯,大声地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母亲喊:“素娟,你快看!咱儿子做的板凳!这手艺,随我!”
那一刻,父亲脸上的骄傲,是我在后来无数张优异的奖状上都未曾见过的。他把我扛在他的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我的笑声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回荡在那个夏日的午后。
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木工。父亲也乐于教我,那个小小的工具间,成了我们父子俩交流最多的地方。他会给我讲各种木材的特性,讲榫卯结构的精妙。在他的影响下,我开始自己动手做各种小玩意儿。
可是,这一切从我上了初中后,就悄然改变了。学业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他开始没收我的工具,把我的木料扔掉,告诉我:“别整天不务正业!把心思都用在学*上!”
工具间被锁上了,我们父子之间那扇沟通的门,似乎也随之关闭了。他不再是那个会为我做一个小板凳而骄傲的父亲,而变成了一个只关心分数和排名的严厉监工。
我捧着那个小板凳,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明白了。父亲并非不爱我,也并非看不到我的优点。只是在现实的压力下,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他认为只有考上大学才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他用他认为对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粗暴地爱着我。
而我,也因为成绩的自卑,因为他的不理解,关上了自己的心门,忘记了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些快乐时光,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那么地热爱创造,并且拥有天赋。
李凯的话,阁楼里的这些旧物,还有这段被尘封的温暖回忆,像三把钥匙,同时打开了我心中的三把锁。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走高考那条路。或许,我应该回到最初的地方,捡起我曾经热爱并擅长的东西。我不想再做一个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在父母面前垂头丧气的失败者。我想做回那个能从一堆木头里创造出快乐的少年。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干眼泪。我把小板凳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然后站起身,推开了阁楼的门。
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我的人生拐向一个完全不同方向的决定。
第5章 摊牌与离别
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该如何跟父母摊牌,设想了无数种他们可能有的反应,以及我该如何应对。我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役。
第二天是周日,吃早饭的时候,我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我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干。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父亲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母亲则是一脸紧张,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
“说。”父亲的语气简短而冰冷。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我……不想参加高考了。”
“你说什么?”父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里的馒头“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母亲也惊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过了,我的成绩你们也知道,就算再复读一年,也未必能考上好大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迎着父亲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想去学一门手艺。”
“手艺?”父亲冷笑一声,“什么手艺?去厂里当学徒,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还用你现在说?”
“不,”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当钳工。我想去学木工,学做家具。”
“做家具?”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疯了?一个高中生,去当个木匠?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笑话我们家?”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我终于忍不住反驳道,“为了你的面子,就让我去做一件我根本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事情吗?爸,你忘了小时候你是怎么教我做木工的吗?你忘了我做出第一个小板凳时,你有多高兴吗?”
我提起了那段往事,父亲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愤怒所取代。
“那是小时候闹着玩!现在能一样吗?现在是决定你一辈子的大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吼道,“我告诉你,陈阳!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老老实实给我参加高考,考成什么样是你的本事。考不上,就去我给你找的厂里上班!当木匠,你想都别想!”
“卫国!”母亲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阳阳,你也是,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是不是王老师说的话刺激到你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好好学,总会有希望的……”
“妈,这跟王老师没关系。”我打断了她,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自己想了很久才决定的。我在学*上找不到任何乐趣和成就感,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是,当我在做木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快乐的。妈,我想做一件让自己快乐,也让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
我的这番话,让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茫然。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儿子在学校里承受着这样的内心煎熬。
“我不同意!”父亲的态度依旧强硬,“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已经是够丢人了,现在还要去当个匠人?我丢不起这个人!”
“当匠人怎么了?”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爸,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考上大学才算有出息?”
“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在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我们父子俩,像两头犟牛一样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家里的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最后,是母亲的哭声打破了僵局。她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你们俩……一个两个都要逼死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母亲的眼泪,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和父亲的怒火。父亲看着母亲,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后,是好是坏,都别来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走进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知道,这并非他的真心话,而是一个父亲在无能为力时,最伤人的气话。我也知道,他所谓的“同意”,是带着多大的失望和不甘。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她还在低声地哭泣。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对不起。”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握住我的手:“阳阳,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想好了。也许会很苦,但我愿意去试。总比现在这样,每天活在痛苦里要好。”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的坚定,沉默了良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妈就支持你。只是……你爸那里,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高考那天,我还是走进了考场。这是我对自己十二年学生生涯的一个交代,也是给父母的一个交代。我认真地答完了每一张卷子,至于结果,我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或兴奋地讨论答案,或失落地抱头痛哭。我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了看天,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我知道,我人生的另一场大考,才刚刚开始。
拿到成绩单,毫无意外,我落榜了。父亲拿到成绩单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几天后,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了母亲,也告别了那个对我只有失望的父亲。我没有接受他安排的工厂,而是拿着自己攒下的几百块钱,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在火车启动的汽笛声中,我看着站台上母亲不断挥手、越来越小的身影,也看到了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抹眼泪的父亲。我的眼眶湿润了,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等我。总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你们的骄傲。
第6章 十年磨一剑
南方的城市,潮湿、闷热,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挑战。对于一个只有高中学历、身无分文的年轻人来说,生活的第一课就是残酷。
我住过最便宜的群租房,吃过最廉价的盒饭,干过工地上的小工,也当过餐厅里的服务员。那段日子很苦,但我从未后悔过。因为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的目标很明确——学木工。
我把打工攒下的第一笔钱,全部用来拜师。我的师父,姓李,是个六十多岁、不苟言笑的广东老师傅。他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具作坊,专做一些传统的中式实木家具。
一开始,师父并不愿意收我。他说:“后生仔,做木工好辛苦的,又脏又累,赚不到大钱。你一个读过书的,何必来吃这个苦?”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把他作坊里堆积如山的刨花和木屑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我拿出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小帆船模型,递给了他。
老师傅拿起那个已经有些年头的模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船身的接缝,点了点头,说:“有点意思。好吧,你就留下来,先从打杂开始。”
就这样,我成了李师傅的关门弟子。
学艺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劈柴、磨刀、搬运木料。师父的要求极其严格,一个最简单的刨平动作,他让我练了整整三个月。我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厚厚的老茧。夏天,作坊里像个蒸笼,汗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木料上,很快又被蒸发。冬天,南方没有暖气,我的手脚常常被冻得失去知觉。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相反,我乐在其中。当我的刨子能推出薄如蝉翼的刨花时,当我能用墨斗弹出一条笔直的墨线时,当我的凿子能开出严丝合缝的卯榫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是任何分数都无法带给我的。
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木工的一切知识。我学*辨认各种木材,学*传统的榫卯结构,学*家具的设计和打磨。我把我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方寸之间的木头世界里。
师父虽然严厉,但也是真心教我。他把毕生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三年后,我出师了。我没有选择留在师父的作坊,我有着更大的野心。
我用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跟师父借的一些钱,在郊区租了一个小厂房,成立了自己的家具工作室,名字就叫“陈阳木作”。
创业的艰难,远超学艺。一开始,没有名气,没有客户。我只能接一些家具维修的零活,或者给大厂做代工。为了拉订单,我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跑遍了整个城市的建材市场。为了省钱,我既是老板,又是设计师,还是木工和搬运工。
最难的时候,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来,每天只敢吃两个馒头。有好几次,我都想过放弃。但每当夜深人静,我坐在堆满木料的厂房里,闻着那熟悉的木香,抚摸着那些亲手制作的家具,我又会重新燃起斗志。
转机出现在一次家具展销会上。我用最好的一块花梨木,花了两个月时间,精心打造了一套明式书房家具。在那个充满了现代、欧式风格的展会上,我这套古朴典雅的中式家具,像一股清流,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一位做外贸生意的香港老板,当场就买下了我所有的展品,并且给了我一张大额的订单。
那是我的第一桶金。
从那以后,“陈阳木作”的名声渐渐打了出去。我的订单越来越多,厂房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我开始招聘工人,引进更先进的设备,但对于核心的榫卯工艺和手工打磨,我始终坚持着师父教给我的传统。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木匠,我成了一个企业家。我开始学*管理,学*市场营销,学*如何让传统手艺与现代审美相结合。
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一家拥有几百名员工、产品远销海外的家具公司的老板。我买了车,买了房,把父母也接到了这个繁华的南方城市。
父亲第一次走进我那宽敞明亮的工厂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那些现代化的机器,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成品家具,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一堆上好的红木原料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木头的纹理,就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回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地说:“阳阳,爸……爸当年错了。”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的拥抱,就像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那样。
“爸,你没说错。”我说,“你只是希望我走一条更稳妥的路。现在,我用自己的方式,也走出了一条路。”
那一刻,我们父子之间长达十年的隔阂,终于烟消云散。
我成功了。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没有解开。那个结,关于我的母校,关于王建民老师,关于那个被宣判了未来的下午。
第7章 一万张课桌椅的重量
当我的事业稳定下来后,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应该为母校做点什么。
我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是单纯地想回去看看,想为那些和我一样,曾经或正在迷茫中的学弟学妹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我通过一些老同学,联系上了现在学校的张校长。我表达了我的意愿,我想为学校捐赠一批新的课桌椅。
张校长在电话里非常热情和惊讶。当他得知我是十年前那个成绩倒数的陈阳时,更是感慨万千。他告诉我,学校的硬件设施确实陈旧了,很多课桌椅都是我们那个年代留下来的,修修补补又用了十年,早就该换了。
我们很快敲定了捐赠的细节。我决定,捐赠一万套。这个数字,不仅仅是覆盖全校学生,我希望它能作为一个标志,让每一届新生都能用上最好的学*工具。
这些课桌椅,我没有从市场上采购,而是交给了我自己的工厂来生产。我亲自参与了设计,选用了最好的环保实木材料,结构上采用了最坚固的传统榫卯工艺。我希望它们不仅耐用,而且能传递一种匠人的精神。
捐赠仪式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我提前一天回到了这个阔别了十年的小城。城市变化很大,高楼林立,但我记忆中的那条老街还在,学校门口那家卖文具的小店也还在。
第二天,我开车来到母校门口。看着那熟悉的、有些斑驳的校门,我百感交集。张校长和几位学校领导在门口迎接我,场面很隆重。
操场上,一万张崭新的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巨大的方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全校师生都集中在操场上,主席台上拉着“热烈欢迎优秀校友陈阳先生回校捐赠”的横幅。
我被请上了主席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我没有准备讲稿,只是即兴地说了几句。
我说:“……我曾经是这个学校里最不起眼的学生,成绩不好,也不讨老师喜欢。我甚至被断言,考不上大学。事实证明,那位老师说对了,我的确没有考上大学。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说读书无用。恰恰相反,知识非常重要。只是我想告诉大家,通往未来的路,不止一条。考上好大学,是一条康庄大道。但如果你们暂时走不上那条路,也请不要灰心,不要放弃。找到你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情,把它做到极致,同样可以拥有一个精彩的人生。你们现在坐的这些桌椅,就是由一个当年全班倒数第六的学长,用他热爱的木工手艺,为你们打造的……”
我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热烈而真诚。
捐赠仪式结束后,张校长邀请我去他的办公室喝茶。在走廊里,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正拄着拐杖,慢慢地走着。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王老师。”张校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您今天也来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张校长,又转向我。他似乎在努力地辨认着我。
“王老师,您还记得他吗?陈阳,您以前教过的学生。”张校长介绍道。
王建民老师。他老了,老得让我几乎不敢相认。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声色俱厉、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岁月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只留下一个普通而孱弱的老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显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在他漫长的教学生涯里,像我这样平庸的“差生”,大概有成百上千个,我只是其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陈阳……”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似乎想从记忆的深处打捞起什么,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哦……哦,你好,你好。出息了,为学校做贡献,好,好啊。”
他的反应,让我准备了十年的、所有复杂的情绪,瞬间都落了空。我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会震惊,会愧疚,会向我道歉。或者,他会固执地坚持自己当年的看法。
但现实是,他根本就不记得我,不记得那个下午,不记得那句“我王字倒着写”的断言。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说:“王老师,您好。谢谢您当年的教导。”
我的声音很平静。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回来,不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那个一直与我较劲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是那个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与自己和解的陈阳。
他忘了,但我还记得。这就够了。记得,是为了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而不是为了记恨。
王老师被他的家人扶着,慢慢地走远了。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那个曾经压在我心头十年的巨大阴影,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第8章 没有写完的答卷
和张校长告别后,我没有立刻离开学校。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慢慢地走着。
我走过那条我们曾经追逐打闹的林荫道,走过那个我们挥洒汗水的篮球场,最后,我走回了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我找到了我高三时的那间教室。教室的门没有锁,我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已经换上了我捐赠的新桌椅,窗明几净,和我记忆中那个拥挤、昏暗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走到我曾经的那个角落,在崭新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暖地洒在我身上,不再有那些飞舞的尘埃。
我仿佛能看到,十年前的那个少年,正趴在这张课桌上,在数学老师的催眠曲中昏昏欲睡。我仿佛能听到,那个中年班主任严厉的训斥,和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最深的伤痛,也能改变最顽固的执念。
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我一定不会相信。如果当年,王老师没有说那句伤人的话,父亲没有那么决绝,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
也许,我会听从安排,在高考中再次失败,然后去工厂当一名钳工,结婚生子,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不会有自己的事业,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但或许,也不会有那些背井离乡的苦楚和创业初期的艰难。
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条路,都有它独特的风景。我只是在那个岔路口,选择了一条更少人走的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是几张她和父亲在新家里养的花的照片,开得正艳。父亲退休后,迷上了侍弄花草,性情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向老邻居们炫耀我给他买的那些名贵木材做的花架。
我笑了笑,给他俩回了个视频电话。
“阳阳,仪式结束啦?”视频那头,是母亲关切的脸。
“嗯,结束了,很顺利。”
“你爸非要看直播,刚才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笑着说,把镜头转向了一旁假装在看报纸的父亲。
父亲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有些不自然地说:“干得不错。没给咱老陈家丢人。”
“爸,妈,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教室。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房间,温暖而宁静。
我终于明白,我这次回来,捐赠这一万张课桌椅,既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寻求一种迟到的和解。
我是来与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告别那个自卑、敏感、在别人的评价中迷失方向的少年。
我的人生答卷,在高考那一年,确实没有写完,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但是,在走出考场后的这十年里,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手上的刻刀和刨子,一笔一划地,在另一张名为“人生”的考卷上,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答案。
这份答卷,或许并不完美,但它真实、厚重,充满了汗水和坚持的味道。
我轻轻地带上教室的门,转身离开。身后,是我的青春,是我的起点。身前,是更广阔的天地,和那份我将用一生去继续书写的、未完待续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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