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点开朋友圈时,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脸上。
拇指机械地向下滑动。

然后,停住了。
一张照片,像素清晰得刺眼。
背景是城郊那座很有名的、以日出闻名的望月山。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上,隐入清晨薄雾里。照片前景,是两个并肩的背影。
男生穿着我无比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外套。
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在晨风里扬起一个轻盈的弧度。
他们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个太阳的表情,一个心形表情。
“如愿以偿。”
发布者的头像,是转校生林薇那张明媚的笑脸。
时间显示:今天凌晨五点十七分。
我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昨天,周屿在电话里对我说:“抱歉啊,小晚。临时有点急事,明天的爬山……可能去不了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让人生不起气的温和歉意。
“什么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里……有点事。”他说,“我妈不太舒服,我得陪她去医院看看。”
“阿姨怎么了?严重吗?”我下意识追问。
“老毛病,胃疼。应该没事,就是得去检查一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别担心,好好复*。高考没几天了,爬山太耗体力,下次,下次考完我一定补上。”
我说:“好。”
挂断电话前,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晚,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面上摊开的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的图形,线条交错,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夜里有雨。
我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演算。
我和周屿,认识十七年了。
从穿开裆裤在同一个机关大院满地乱爬开始。
我们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直到现在这所重点高中。我们的父母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住同一栋楼,我家三楼,他家五楼。
我们分享过同一根冰棍,打过同一把伞,也曾在无数个傍晚,并肩坐在大院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他帮我讲我怎么也弄不懂的物理题。
他们说,我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高考前这场约好的爬山,是我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或者说,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从高一开始,每年临近大考,压力最大的时候,我们总会挑一个周末的清晨,去爬一次望月山。
不为什么特别的风景。
只是需要一段漫长的、沉默的攀登,需要耗尽体力后站在山顶大口呼吸,需要那种把一切烦闷都暂时甩在身后的感觉。
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和一点点清空后的明朗,回来继续面对成堆的试卷。
今年,是高考前最后一次。
也是最重要的一次。
他说,家里有事。
我信了。
我甚至没有多想一秒。
直到此刻,这张照片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以为平静无波的湖面。
涟漪无声荡开,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
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已经排了很长一列。
“哇!一起看日出!浪漫!”
“薇薇和谁呀?背影好帅!”
“我知道我知道!是高三一班的周屿学长吧?学霸男神!”
“天哪,真的是周屿?他不是和沈晚……”
“楼上别乱说,爬山而已啦。”
“只有我觉得这构图这光影绝了吗?薇薇拍照技术真好!”
“所以昨天周屿请假没来晚自*,是去爬山了?难怪。”
“沈晚知道吗?”
最后这条评论,很快被更多的起哄和惊叹淹没了。
但那条刺眼的问句,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视网膜。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和周屿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他昨天发来的那句“对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再打。
再删。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出去。
熄灭了手机屏幕。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和我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我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那道数学题。可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都在晃动,扭曲,变成望月山蜿蜒的石阶,变成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背影。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划出一道道凌乱不堪的线。
第二天是周一。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像往常一样的时间出门,下楼。
走到三楼半的拐角,*惯性地停顿了一下。
往常,周屿会在这里等我。
他总会比我早一两分钟,靠在拐角的墙壁上,低头看着单词本或者文言文速记卡。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会抬起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说:“早啊,小晚。”
然后我们一起走下剩下的楼梯,穿过清晨安静的大院,走向公交车站。
今天,拐角空荡荡的。
墙壁冰冷,没有温度。
我站了两秒,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拉了拉校服的拉链,走向公交站。站台上已经有不少同校的学生,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当我走过去时,那些说笑声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和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站台边缘,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书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周屿发来的信息。
“小晚,早。我有点事,先走了。晚上放学……一起回去?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那行字。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手机屏幕上,反着光,有些刺眼。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动。我随着人流上车,刷了卡,走到车厢后部,抓住一个扶手。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向学校。
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向后倒退。
那些熟悉的店铺,行道树,早餐摊。
一切如常。
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教室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我走进门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早读前时段,安静了一刹那。前排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周屿的座位,在我后面一排,斜对角。
我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英语书。
不用回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座位是空的。
早读铃响。
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进来,环视一圈,皱了皱眉:“周屿呢?还没来?”
没人回答。
老李拿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又放下了。“先早读吧。”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掩盖了那些细微的骚动。
我翻开书,字母在眼前晃动,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直到早读快结束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周屿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被汗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着上楼的。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那件我眼熟的、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坐下。
周屿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
拉开椅子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
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
一上午的课,我听得断断续续。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板书写满了一整面黑板。粉笔摩擦的吱呀声,单调而绵长。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
天空依然是那种沉郁的灰白色。
一只鸟孤独地飞过,很快消失在教学楼另一侧。
偶尔,我能听到后座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或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让我的后背微微绷紧。
但我始终没有回头。
课间休息时,我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在教室后门旁边。
我接水的时候,听到身后不远处,几个男生围着周屿,半开玩笑地问:
“屿哥,昨天干嘛去了?真陪老妈去医院了?”
“听说望月山日出绝美啊,也不叫上兄弟们?”
“就是,重色轻友啊!”
周屿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窘迫:“别瞎说……就是,碰巧遇上了。”
“碰巧?凌晨四点在山顶碰巧?这缘分,啧啧。”
“行了行了,快上课了。”周屿打断他们,声音里透出少有的烦躁。
我接满水,拧紧杯盖,转身走回座位。
经过周屿身边时,我的视线没有偏转一分一毫。
眼角的余光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中午放学铃响,人群涌向食堂。
我收拾得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周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像是在等人。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移开目光,径直走向楼梯。
“小晚。”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没有停步。
脚步声追了上来,在楼梯转角处,他拉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我停下。
我转过身。
走廊里光线昏暗,窗外阴云密布。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紧绷的轮廓线条。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谈什么?”我问。
语气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松开了我的书包带子,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校服裤缝。“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嗯。”我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林薇她……她之前就说想去看日出,缓解压力。我说我没空。昨天早上,她突然又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到了山脚下,一个人有点怕……”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匆忙准备的稿子,“我想着,反正你也去不了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就……”
“就去了。”我替他说完。
他顿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
“小晚,真的只是这样。我们就是一起爬了个山,看了个日出,什么都没……”
“朋友圈照片拍得不错。”我打断他。
他像是被噎住了,脸色白了一下。
“她发的?我……我不知道她会发那个。”他急急地辩解,“我让她别发,她说就是留个纪念,没别的意思。我真的不知道她配那种文字……”
“哪种文字?”我看着他,“‘如愿以偿’?还是那个爱心?”
他哑口无言。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食堂喧闹声。
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却好像突然变成了鸿沟。
“周屿,”我慢慢开口,“我们认识十七年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七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说谎时的你是什么样子。”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昨天在电话里,你说‘阿姨不舒服’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我甚至还在担心,需不需要让我妈熬点养胃的汤送上去。”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我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其实你直接告诉我,林薇约你,你想去,我也不会怎么样。顶多……有点失落。”
“但我不会拦着你。”
“可你选了骗我。”
“用一个我绝对不会怀疑的理由。”
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我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但我还是想听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感应灯都熄灭了,一片昏暗。
然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我重复了一遍。
“怕你觉得……觉得我……”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气有些焦躁,“怕你误会。怕我们之间……变得尴尬。你知道的,小晚,我们……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追问。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太熟了。熟到……有些话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出现裂痕。我没想到林薇会发那个朋友圈,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是我的错了?”我轻声问。
“不!不是!”他猛地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下去,显得有些狼狈,“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小晚,你骂我,打我都行,别这样……别这样不说话。”
我看着他脸上真切的慌乱和痛苦。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但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暖流,是更深的疲惫。
“我没有不说话。”我说,“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说你原谅我。”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周屿,”我看着他悬空的手,慢慢说,“我需要点时间。”
“高考没几天了。”他声音发紧,“我们不能这样……不能影响考试。小晚,我们先好好考试,行吗?考完了,你想怎么生气都行,我任你处置。现在……别不理我。”
他说得对。
高考没几天了。
这场我们准备了十二年,背负着无数期望的战役,近在咫尺。
任何情绪,任何波动,在它面前,都应该退让。
理智告诉我,该点头。
该说“好,先考试”。
毕竟,这是周屿。
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周屿。
是知道我所有糗事,在我生病时帮我记笔记,在我数学考砸时默默给我塞一整盒巧克力的周屿。
是那个我以为,会一直并肩走下去的人。
可情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心脏发闷。
那张并肩看日出的照片。
那句“如愿以偿”。
他电话里自然的谎言。
还有此刻,他眼中那份急于平息事态、害怕影响“正事”的焦灼。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我喉咙发堵。
“我需要时间,”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不是指高考前这几天。是指,我得想想。”
“想什么?”他问,眼神里透出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受伤,“小晚,就为了一次爬山?一次谎言?我们十七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不是因为一次爬山,也不是因为一次谎言。”我纠正他,感觉那些缠绕的藤蔓越收越紧,“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并不完全了解你。或者说,我了解的那个周屿,和做出这些事的周屿,有点对不上。”
“人都是会变的!”他脱口而出,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小晚,我们都在长大,都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难道因为我们认识得久,我就必须每分每秒都活成你期望的样子吗?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空间吗?”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湖。
溅起不小的水花。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
他眉眼间的轮廓,早已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清晰的棱角。个子也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是大人模样了。
是啊。
我们都在长大。
都会变。
只是我没想到,“变化”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突兀地呈现在我面前。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当然可以有你的空间,你的选择。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活成我期望的样子。”
“那为什么……”
“但同样的,”我打断他,“我也有我的感受,我的判断,我的‘需要时间’的权利。”
“这不是交易,周屿。不是一定要等价交换。”
“感情也不是靠‘认识时间长’就能自动保鲜的保险柜。”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选择了用谎言来处理这件事,选择了在明知我会失落的时候,去陪另一个女孩看日出,选择了在她发布那种暧昧朋友圈后,没有第一时间向我解释,而是直到事情传开,才来跟我说‘对不起’。”
“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而我现在的选择是,我需要时间,重新想一想。”
“想一想我们这‘十七年的感情’,到底建立在什么上面。”
“是*惯?是依赖?是双方父母期望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这些,我感觉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屿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脸上血色褪尽。
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恼怒。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只是死死地抿着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走廊感应灯又亮了。
惨白的光,笼罩着我们。
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先吃饭吧。”我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向楼梯。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沉重而孤独。
下午的课,更加难熬。
数学老师发了上周模拟考的卷子。我考得不好不坏,一个中规中矩的分数。
周屿的卷子,被同桌传过来,放在他空着的桌面上。
鲜红的一百四十八分。
刺眼得很。
他下午请假了。
老李在课间来问了一句,有同学说他身体不舒服,回家了。
老李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安心复*。
我知道,他大概是没脸再待在学校。
面对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也面对我。
放学时,天色比中午更暗,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在楼梯口,遇到了林薇。
她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上楼,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容明艳。看到我,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甚至主动朝我点了点头。
“沈晚学姐。”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今天把长发披散了下来,发尾微卷,显得脸更小,皮肤更白。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水晶胸针。
确实是个漂亮又时髦的转校生。
和我们这些被高考熬得灰头土脸的“老油条”不太一样。
“有事?”我问。
语气平淡。
她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更甜的笑:“没什么事,就是跟学姐打个招呼。昨天……我和周屿学长一起去爬山看日出了,学姐知道吧?日出真的很美,就是爬山好累哦。”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动作带着点娇憨。
旁边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看好戏的神情。
“是吗。”我说,“恭喜你,如愿以偿。”
我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点歉意:“学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一起爬个山,学长人很好,看我一个人害怕才陪我的。学姐你别生气呀,不然学长该怪我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周屿的“好心”和她的“无辜”,又暗指我可能小气善妒。
果然,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帮腔:“就是啊,爬山而已,沈晚你也太敏感了吧。”
我看着林薇。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和真诚。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条朋友圈,我几乎都要相信她的无辜了。
“我没生气。”我说,甚至对她笑了笑,“爬山是好事,锻炼身体,缓解压力。祝你下次也能找到人陪,玩得开心。”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有些错愕的表情,转身下楼。
我的脚步很稳。
背挺得笔直。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脸上有点烫。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难堪、失望和某种荒诞感的情绪。
公交车上,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摇晃着驶过熟悉的街道。
华灯初上,街边店铺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我靠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周屿因为我被大院里的孩子欺负,冲上去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咧着嘴对我笑,说“小晚别怕”。
初中时,我物理考了史上最低分,躲在顶楼天台哭。他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坐在我旁边,陪我吹了一下午的风。最后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我最爱吃的奶糖。
高一那年冬天,我重感冒发烧,请假在家。他每天放学跑来我家,把当天的笔记一字不差地抄给我,还带着他妈妈熬的冰糖雪梨。坐在我床边,用他那不怎么样的歌喉,给我唱跑调的歌,逗我开心。
那些温暖的、坚实的、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细节。
此刻,都被那张日出照片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像精美的瓷器,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你知道它还在那里,还是原来那件器物。
可你再看着它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裂痕上。
心里会想,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还会扩大吗?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碎了?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小屿呢?没一起回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随口问道。
“他先走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去洗手。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爸爸在看新闻,见我出来,指了指汤碗:“你妈特意给你炖的莲藕排骨汤,这几天用脑过度,补补。”
“谢谢妈。”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汤很香,热气氤氲。
但我没什么胃口。
妈妈给我夹了块排骨,状似无意地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复*还跟得上吗?我看小屿昨天好像没来家里找你问题?他是不是也压力大?”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妈,”我抬起头,“你和周阿姨……最近有聊什么吗?”
妈妈愣了一下:“能聊什么?还不是你们高考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是随便问问。”
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多问。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
妈妈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拿起干毛巾擦碗。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和小屿闹别扭了?”
我手一顿。
“没有。”我说。
“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妈妈叹了口气,“下午周阿姨打电话来,语气也有点奇怪,问小屿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回家就躲进房间,饭也不吃。”
我没吭声。
“你们俩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从来没红过脸。这眼看就要高考了,有什么事不能考完再说?”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小晚,妈不是要干涉你们。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比不上高考重要。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别憋在心里,影响状态。”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妈,”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特别信任的一个人,对你说了谎。你会怎么办?”
妈妈擦碗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那要看是什么谎。”她说,“也要看,说谎的人是谁。”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呢?”
妈妈沉默了片刻。
“小晚,”她放下毛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世上没有不说谎的人。有时候,说谎不是因为恶意,可能是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或者……因为太在乎,反而弄巧成拙。”
“重要的是,谎言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还有,他愿不愿意为这个谎言承担后果,有没有诚意去弥补。”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想法。妈不能替你做决定。”
“但妈想告诉你,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一时做了什么,要看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也要问问你自己的心,那份信任,还值不值得给出去。”
“值得,就试着去沟通,去理解,哪怕会疼。”
“不值得,就保护好自己,该转身的时候,也别犹豫。”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力量。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我怕。”我小声说。
怕十七年的信任崩塌。
怕熟悉的变得陌生。
怕那个我以为会一直在的人,其实早就走到了我看不见的分岔路口。
妈妈把我轻轻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怕什么。”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暖而坚定,“天塌不下来。我女儿这么优秀,这么懂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处理好的。”
“就算处理不好,还有爸妈呢。”
“我们永远是你的退路。”
那一刻,我强撑了一天的冷静和镇定,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眼眶发热。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嗯。”我在妈妈怀里点了点头。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理综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桌角。
我知道,周屿一定给我发了信息,或者打了电话。
但我没有看。
我需要一点距离。
一点能够让我冷静思考的距离。
不是赌气。
只是想在一片混乱中,找回自己理智的声音。
十点多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
爸爸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我桌上。
“别熬太晚。”他说,目光扫过我面前空白的卷子,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头,“喝了牛奶早点睡。休息好,脑子才清楚。”
“谢谢爸。”
爸爸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晚。”
“嗯?”
“爸爸年轻时,也犯过糊涂。”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坦然,“也说过一些自以为是的谎,伤害过在乎的人。”
“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
“真诚可能笨拙,可能让人一时难堪,但它是通往信任最短的路。”
“而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缝,修补起来,比新建一座桥还难。”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爸爸相信你能想明白。”
爸爸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牛奶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熟悉的香甜味道。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我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果然有十几条未读信息和两个未接来电。
都来自周屿。
最早的一条是下午四点:“小晚,我到家了。对不起。”
然后是五点半:“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我活该。”
六点:“我妈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小晚,我心里难受。”
七点:“你看天气预报了吗?好像又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八点:“我在刷题,但一道题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你今天在走廊里说的话。”
九点:“小晚,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就现在,电话也行。我受不了了。”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
“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在原地慢慢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我窗户的方向。
夜里风大,吹得他头发凌乱。
看起来,有点可怜。
我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
看着那杯牛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上来。”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敲门声就响了。
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我走过去开门。
周屿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更乱,脸色在楼道灯下显得苍白。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希冀。
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发落的大型犬。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我关上门。
房间不大,书桌,床,书架,布置得简单整洁。此刻,两个人站在里面,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他局促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我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他自己拖过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我靠在书桌边缘,看着他。
“想谈什么?”我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小晚,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下午,一晚上。”他开口,声音低哑,“你说得对。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不该骗你。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骗你就是不对。”
“我也不该……在明明和你约好的情况下,答应陪别人去爬山。哪怕你临时去不了,那也是我们的约定。我不该那么轻易地……毁约。”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更不该,在林薇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没有立刻跟你解释清楚,没有让她删掉。我当时……我当时脑子很乱,觉得只是小事,越描越黑,想着冷处理也许就过去了。”
“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小晚,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周屿,那个想一直保护你,陪着你,跟你一起考去北京,一起看更大世界的周屿。”
“林薇……她只是转学过来后,问我题目,聊过几次天。她说压力很大,在这里没有朋友,觉得我很……可靠。”他艰难地选择着用词,“我承认,她活泼,开朗,跟咱们这种闷头学*的不太一样。跟她聊天,有时候是会觉得……轻松一些。”
“但仅此而已。”
“昨天爬山,真的是她临时起意,再三恳求。她说她从来没看过日出,很想在高考前完成这个心愿。我……我一时心软,又想着你反正不去了,就当……就当帮个忙。”
“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对不起,小晚。真的对不起。”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又像是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发旋清晰。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听着他这番坦白,道歉,剖析。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似乎被投入了几颗石子。
涟漪扩散,搅动了底下的泥沙。
有释然,也有更深的怅惘。
“周屿,”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旷,“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起希望的光。
“但我难过,不完全是因为你陪林薇爬山,或者骗我。”
他眼中的光凝住了。
“我难过的是,在我们之间,你选择了用‘欺骗’和‘隐瞒’来处理问题。”
“我难过的是,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多考虑我的感受,或者说,你考虑了,但你认为‘我的感受’可以排在‘帮别人完成心愿’或者‘避免尴尬’之后。”
“我难过的是,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后,你第一反应是‘冷处理’,是‘怕越描越黑’,而不是‘小晚看到会怎么想’。”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口那股闷气疏散了一些。
“周屿,我们认识十七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有着不需要言明的默契和信任。”
“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是彼此第一个想到的人,第一个坦诚以对的人。”
“可这件事让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至少,这一次不是。”
周屿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得灰败。
希望的光,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不是的,小晚……”他急切地想辩解。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
“我今天想了很多。想我们从小到大的事,也想你刚才说的话。”
“你说你没有变。也许吧。也许你的本心没变。”
“但我们的关系,所处的环境,面对的人和事,都在变。”
“我们不再是两个天天腻在一起的小孩子了。我们是即将成年,要面对更复杂世界的高中生。”
“你会遇到林薇,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李薇,张薇。你会因为各种原因,对别人心软,答应一些请求,甚至……产生一些好感。”
“这很正常。”
“我也会有我的新朋友,我的社交圈,我可能无暇顾及的时刻。”
“如果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认为对方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理所当然应该第一时间理解自己,包容自己的一切,那是不现实的。”
“也是不公平的。”
我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
这不仅仅是在对他说。
也是在对我自己说。
在梳理我这一整天混乱的思绪。
“所以,周屿,”我看着他,目光平静,“这次的事,我不全怪你。我也有我的问题。我可能……太*惯你的存在,太把一些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以至于当变化发生时,反应过度。”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些。
“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
“我们的关系,需要重新定位,需要建立新的规则。”
“不是靠‘认识时间长’来自动维系。”
“而是靠彼此的尊重,坦诚,和清晰的边界。”
周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规则?”他声音干涩地问。
我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拿起笔。
“第一,坦诚。”我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后,无论什么事,好的坏的,涉及彼此的,都不许欺骗,不许隐瞒。哪怕你知道说实话我会不高兴,也要说。我们可以吵架,可以争论,但不能有谎言。”
“第二,优先权。”我写下第二行,“在我们共同约定的事情上,彼此拥有第一优先权。除非不可抗力,否则不能轻易为别人取消或更改。如果确实需要变动,必须提前沟通,获得对方理解。”
“第三,边界。”我继续写,“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们也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需要尊重彼此的独立空间和社交自由。但同时,与异性交往,需要保持清晰的边界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如果对方的行为或言语让你感到暧昧或不适,你有责任明确拒绝或保持距离。”
“第四,沟通。”我写下最后一点,“遇到问题,矛盾,或者任何可能影响我们关系的事情,必须及时沟通。不能冷战,不能回避,不能指望‘时间冲淡一切’。我们可以约定一个固定的‘沟通时间’,比如每周六晚上,哪怕只有十分钟,聊聊这一周的想法和感受。”
写完后,我把纸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你看一下。”
周屿接过纸,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四条规则。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小晚,”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不是划清界限。”我纠正他,“是建立更健康、更清晰的界限。”
“我们之前的关系,像一团混在一起的毛线,温暖,但也容易缠成死结。”
“现在,我想试着把它理清楚。”
“一根一根的,哪根是你的,哪根是我的,哪根是我们共有的。”
“这样,以后如果再有东西想缠进来,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才知道,该怎么保护我们共有的那部分。”
我指了指那张纸。
“这不是合同,没有法律效力。”
“但它是我对这段关系的期望,和底线。”
“你愿意接受,我们就在上面签个名,从今天开始尝试。”
“如果你觉得做不到,或者觉得没必要……”
我停顿了一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那我们可能就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重若千钧。
周屿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胸膛起伏。
我能看到他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
他在挣扎。
在消化。
在接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面对的局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的滴答声,像敲在人心上。
终于,他松开了紧攥的手。
纸张皱了一片。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清晰。
“笔。”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在纸张右下角,郑重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屿。
字迹有些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然后,他把纸和笔推回给我。
我拿起笔,在他名字旁边,签下了我的名字。
沈晚。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签完字,我们都沉默着。
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有沉重,有释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期待。
“小晚,”周屿率先打破沉默,他指了指纸上“沟通”那一条,“现在,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沟通时间’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算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也更加认真。
“那我先说。”
“第一条,坦诚。我接受。以后绝不会再对你说谎。任何事。”
“第二条,优先权。我也接受。昨天的事,我错在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以后绝不会再犯。”
“第三条,边界。”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这一点,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我承认,我对林薇……可能确实有点‘边界模糊’。我觉得她只是需要帮助的朋友,但我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可能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以后我会注意。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会提前跟你商量,或者直接明确拒绝。”
“第四条,沟通。”他看向我,眼神诚恳,“我同意。每周六晚上,我们可以打电话,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聊一聊。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不憋着。”
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对应着解释,态度郑重。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的冰层,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我也有要说的。”等他说完,我开口道。
“你说。”
“关于林薇。”我直接点出这个名字,“我不要求你和她断绝来往,那不合理,也显得我小气。但我希望,你们之间的互动,保持在公开、坦荡的范围内。比如,不要再有单独爬山看日出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活动。如果她再发布类似的朋友圈,我希望你能明确告诉她你的态度,或者直接告诉我,由我来处理。”
周屿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另外,”我补充道,“高考前这几天,我们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专心复*。一切,等考完再说。”
“好。”他再次点头。
“最后,”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屿,签了这个,不代表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我对你的信任,需要时间重新建立。这期间,我希望你能用行动来证明。”
“我会的。”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小晚,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证明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周屿。证明我值得你信任。”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决心。
我点了点头。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我说。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拿起桌上那张签了我们名字的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个,我保管。”他说。
“随你。”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
“小晚。”
“嗯?”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眉眼依旧熟悉。
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
也许我们都在磕磕绊绊地长大,都在学*如何与重要的人相处,都在经历信任的考验。
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一起面对这些磕绊,一起学*,一起修复。
“路上小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看到他走出单元门,走进路灯的光晕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我的窗户。
看到我站在窗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入夜色中。
背影渐渐消失。
我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
看着那杯已经冷掉的牛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
却奇异地,让心里安定了一些。
我拿起笔,重新摊开理综试卷。
这一次,那些字母和符号,似乎不再乱晃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地审题。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和周屿像往常一样,一起上学,放学。
在公交车上,他会把耳机分我一只,里面是英语听力或者舒缓的纯音乐。
课间,我们会讨论难题,或者各自安静地刷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戳戳我的后背,或者传些无聊的小纸条。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但那种距离感,并不冰冷。
更像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尊重和试探。
他在用行动,践行那张纸上的规则。
比如,林薇再来找他问问题,他会选择在教室公开的座位上讲解,声音不高不低,态度礼貌而疏离。
比如,有别的女生约他放学后讨论学*小组的事,他会先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比如,每天睡前,他会发一条简短的信息:“晚安,明天见。”没有多余的废话,像一个安静的仪式。
我则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复*,不让自己沉溺在那些猜疑和不安的情绪里。
偶尔,心里还是会闪过那张日出照片,或者林薇那张明媚的笑脸。
但我会立刻提醒自己: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相信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规则。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
我和周屿约好,每天去市图书馆复*。
那里安静,有学*的氛围,也能避免在家被父母过度关心带来的压力。
图书馆的自*室很大,长条桌,日光灯明亮。
我们通常选择靠窗的角落,面对面坐下,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复*资料里。
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偶尔抬头,能看到对方专注的侧脸。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再是以前那种毫无间隙的亲密无间。
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一种彼此知道对方在努力,所以自己也不能松懈的督促。
周三下午,我们正在刷题。
周屿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震动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是林薇发来的信息。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复了。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界面上,是他和林薇的聊天记录。
林薇:“周屿学长,你在图书馆吗?我有一道物理动量守恒的题怎么也搞不懂,可以请教你一下吗?”
周屿:“在复*,不方便。你可以拍照发给我,我有空看。”
林薇:“好吧……那学长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这道题真的好难[哭]”
周屿:“不确定。建议问物理老师或班上同学,更及时。”
回复简短,直接,保持了距离。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眼神坦荡。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但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
他遵守了规则。
用行动,在一点点修复那道裂痕。
周五,是高考前最后一天去学校。
主要是听考前动员,领准考证,熟悉考场。
气氛紧张而肃穆。
老李在讲台上反复强调着考试注意事项,心态调整,饮食休息。
台下,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脸上是混合着期待、焦虑和决绝的表情。
十二年寒窗,一朝试剑。
散会后,大家收拾东西,互相打气,约定考完再聚。
我和周屿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西下,给校园里的梧桐树镀上一层金边。
“紧张吗?”他问。
“有点。”我老实回答,“你呢?”
“也紧张。”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憧憬,“但更多的是兴奋。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我们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屿。”我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那天晚上,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吧。”我说,“就我们俩。”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好!”他用力点头,“说定了!”
那一刻,他脸上洋溢的笑容,纯粹而明亮。
像很多年前,那个因为我被欺负而跟人打架,鼻青脸肿却还在笑的男孩。
时光仿佛倒流了一瞬。
但又分明不同了。
我们都在往前走。
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高考那两天,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阳光明媚,但不燥热。
我坐在陌生的考场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
奇异地,心情很平静。
那些反复背诵的知识点,演练过无数遍的题型,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笔尖流淌出的,是十二年的积累,也是对自己未来的交代。
每考完一科出来,我都不和周屿对答案。
我们默契地避开谈论刚结束的考试,只是互相问一句:“感觉怎么样?”
然后相视一笑。
“还行。”
“那就好。”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走出考场,外面是汹涌的人潮和焦急等待的家长。
喧闹,嘈杂,充满了释放后的狂喜或失落。
我在约定的校门口榕树下,看到了周屿。
他站在树荫里,正仰头看着什么。
我走过去。
“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睛亮得惊人。
“看天。”他说,“感觉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充满了自由的、崭新的气息。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
我们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起来。
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纯粹而畅快的笑。
“火锅?”他挑眉。
“走。”
那顿火锅,我们吃了很久。
聊了很多。
聊考试里遇到的奇葩题目,聊考完最想做的事,聊对大学生活的模糊想象。
聊一切琐碎而轻松的话题。
唯独没有聊过去一周发生的事。
没有聊林薇,没有聊那张契约。
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让那些沉重的、需要时间消化的事情,暂时退居幕后。
享受这一刻,只属于“结束”和“开始”的轻松。
吃完饭,天色已晚。
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夏夜的风格外凉爽,吹散了火锅带来的燥热。
江对岸的霓虹璀璨,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光影摇曳。
“小晚。”周屿忽然停下脚步。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江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有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他说,语气认真。
“你说。”
“关于林薇。”他深吸一口气,“考完试回学校拿东西的时候,她来找过我。”
我的心轻轻一提。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跟我表白了。”周屿直接说了出来,目光紧紧锁着我,不放过我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我怔住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意外。
“她说,转学过来第一次看到我,就觉得我很……特别。说我稳重,可靠,给她安全感。她说她知道我们关系好,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说高考结束了,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周屿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怎么回的?”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拒绝了。”他说,没有任何犹豫,“我跟她说,谢谢她的欣赏,但我心里有很重要的人。我们之间,不可能。”
“我还跟她说,希望她以后不要发任何容易引起误会的内容,也不要再做可能让我……让‘她’误会的事。”
“我说得很清楚。”
江风呜咽着吹过。
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我看着他。
夜色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少年的青涩正在褪去,显露出坚毅的棱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契约里,好像没要求事无巨细汇报异性表白?”
周屿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好意思。
“契约里写了‘坦诚’。”他说,“我觉得,这件事属于‘涉及彼此’‘可能影响关系’的范畴。应该告诉你。”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任何因为‘没说清楚’而造成的误会。”
“一次就够了。”
“我不想再来一次。”
他的眼神诚恳而灼热。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白。
我迎着他的目光。
心里那片曾经冰冷彻骨的湖,此刻被江风吹拂,漾开温柔的涟漪。
“我知道了。”我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但我知道,他懂。
有些信任,不需要言语反复确认。
它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在共同经历的波折里,在那些试图修复裂痕的努力中,悄然重建。
可能不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
但却更加坚实,更有韧性。
因为它经历过考验。
“走吧。”我转过身,继续沿着江边往前走,“不早了,该回去了。”
“好。”
他跟上我的步伐。
我们并肩走在夏夜的江风里。
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像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再是最初浑然一体的亲密。
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带着各自的棱角和轨迹,却选择并肩而行。
中间有距离。
但那距离,是呼吸的空间,是成长的余地,也是彼此尊重和珍惜的证明。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爸妈都没睡,在客厅等着我。
“回来啦?和小屿吃火锅去了?”妈妈笑着问,眼神里满是考完试后的轻松和慈爱。
“嗯。”我换下鞋子,“吃得很饱。”
“考得怎么样?感觉?”爸爸放下报纸,关切地问。
“还行吧。”我坐到沙发上,接过妈妈递来的温水,“正常发挥,没什么意外。”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连连点头,“辛苦了十几年,总算考完了。接下来好好放松,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对了,”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午周阿姨送来一篮新鲜荔枝,说是老家刚寄来的,特别甜。我给你放冰箱了,现在想吃吗?”
“明天吧,现在吃不下了。”我笑了笑。
又聊了几句,我起身回房。
“早点休息啊,别又熬夜。”妈妈叮嘱。
“知道啦。”
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还堆着高高的复*资料和试卷,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物理错题集,翻了翻。
里面很多难题的旁边,都有周屿用红笔写的详细解析步骤。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我合上本子,把它和其他资料一起,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一角。
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屿发来的信息。
“我跟我爸妈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想以后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看着那两行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
波澜骤起。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我仿佛能想象出,他在五楼的房间里,打下这些字时,紧张而郑重的表情。
也许脸红了。
也许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眼神一定是坚定的。
像他在江边告诉我他拒绝了林薇时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打字。
“你爸妈……怎么说?”
信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臭小子,总算说出来了’。我妈笑了,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就等你开口呢’。”
“然后我妈问,‘小晚呢?她怎么说?’”
“我说,我还没正式跟她说。”
“我妈就拍了我一下,说‘那你还等什么?磨磨唧唧的,一点都不像你爸当年’。”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前似乎浮现出周阿姨嗔怪又带笑的模样,还有周叔叔那副“果然如此”的严肃表情。
心里那点紧张和不知所措,忽然就被一种温暖而柔软的熨帖感取代了。
“所以,”我回复,“你现在是在‘正式跟我说’?”
“是。”他回得很快,“沈晚,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不仅仅是把你当青梅竹马的妹妹了。只是以前……我们都太小,觉得来日方长,有些话不必急着说。也怕说了,万一……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经过这次的事,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再因为任何误会、任何犹豫、任何‘自以为是的保护’,而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让你难过。”
“我想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想以‘男朋友’的身份,遵守我们签的那份契约。”
“想和你一起,去北京,去未来,去所有我们约定过要一起看的世界。”
“你……愿意吗?”
他没有打电话。
没有站在我家楼下喊。
甚至没有用任何花哨的修辞。
只是通过手机屏幕,用最朴素的文字,一字一句,敲打出他积攒了多年的心意。
和那份经过波折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决心。
我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微微发烫。
我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鼓点,敲在寂静的夜里。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儿时牵着手奔跑的我们。
少年时并肩坐在槐树下看书的我们。
争吵后他在楼下徘徊的身影。
签下契约时郑重的眼神。
江边夜色里他坦白的侧脸。
还有这十七年来,点点滴滴,早已渗入生命脉络的温暖与陪伴。
喜欢吗?
当然喜欢。
那是一种早已超越了简单“喜欢”的情感。
是*惯,是依赖,是信任,是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是哪怕出现了裂痕,第一反应也是想要修补,而不是丢弃的存在。
以前不说,是因为觉得太自然,自然到不需要特意去定义。
也因为害怕。
害怕定义之后,那份“自然”会消失。
害怕“恋人”的标签,会带来未知的负担和变数。
害怕我们太年轻,承担不起“永远”的重量。
但此刻。
在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在试图用理性的规则去梳理感性的混乱之后。
在他如此笨拙又如此勇敢地剖白之后。
那些害怕,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裂痕可以修补。
规则可以建立。
未来可以一起面对。
而那份深植于岁月的情感,历经洗礼,反而显露出更加本真的模样。
我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
“那份契约,只写了朋友间的规则。”
“如果是男朋友的话……”
我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条款可能需要重新拟定。”
“比如,要加上‘每天至少说一次喜欢我’。”
“比如,‘不准再看别的女生超过三秒钟’。”
“比如,‘惹我生气的话,惩罚要加倍’。”
“这样……”
“你还愿意签吗?”
信息发出去。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夏夜的虫鸣,隐约可闻。
很快,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我接通。
周屿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是他房间的窗户,也能看到夜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
脸颊泛着可疑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
“愿意!”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激动的微喘,“多少条款都愿意!我现在就签!立刻!马上!”
我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傻子。”我说。
“嗯,我是傻子。”他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我,“只属于你的傻子。”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
温柔如水。
屏幕那端,他的笑容,比星光更璀璨。
“小晚,”他轻声说,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满足和憧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慢慢拟定条款。”
“一条一条地。”
“签一辈子。”
我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
心里那片曾经波澜起伏的湖,终于归于平静。
不是死水般的平静。
而是经历过风浪后,更加开阔、深邃,映照着满天星光的平静。
“好。”我对着屏幕里的他,轻轻点头。
“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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