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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高考,哥嫂为不让我高考藏了准考证,多年后他儿子成我学生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这么多年,我教过上千个学生,唯独在点到林涛名字的时候,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发凉。因为我知道,喊出这个名字,就等于翻开了那本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的,关于一张准考证的旧账。

那张薄薄的、决定了我半生命运的纸,消失在1977年的那个夏天。它带走了我的大学梦,也带走了我对“亲人”这两个字最后一点温情。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在命运的泥泞里,为自己走出一条窄窄的、却还算坚实的路。我以为往事早已被时间冲刷得面目全非,直到那个少年,带着我哥嫂的眉眼,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林老师。”

恢复高考,哥嫂为不让我高考藏了准考证,多年后他儿子成我学生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债,是躲不掉的。它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被岁月包裹成了茧,平时不痛不痒,可一旦被触碰,依旧会牵动着所有神经,疼得钻心。

第1章 油灯下的梦

197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凛冽。我们林家村,像是一幅陈旧发黄的画,一切都灰蒙蒙的。但我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火。

恢复高考的消息,是村里的高音喇叭广播的。那声音穿过田埂,越过屋顶,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在我们这些乡下年轻人的心里砸出了圈圈涟漪。

那时候,我叫林岚,十九岁,高中毕业两年,每天的生活就是跟着我哥林伟下地,挣工分,养活一家人。我们家条件不好,两间土坯房,我跟爸妈挤一间,哥嫂住另一间。我哥大我五岁,娶了邻村的赵春花,她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一双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好像随时都在计算着什么。

白天,我是个合格的劳动力,割麦子、插秧、挑水,样样不输男人。可到了晚上,当全家人都沉入梦乡,我屋里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灯捻子被我拨得只有豆粒那么大,省油。我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遍遍地翻看我那几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高中课本。

“岚,又看书呢?费那油干嘛,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认得几个字就行了。”嫂子赵春花不止一次地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尖酸。

我通常不作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我知道,她看不惯我。自从她嫁过来,家里的一切开销都得精打细算。我这每晚多耗的一点煤油,在她眼里,就是从她口袋里往外掏钱。更重要的是,她初中都没毕业,看着我这个读过高中的小姑子,心里总有根刺。

我哥林伟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懦弱的人。他心疼我,但更怕他媳妇。每次春花数落我,他就在一旁闷着头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又无奈。

“让她看吧,咱妹子聪明。”他偶尔会替我说一句。

“聪明有啥用?能当饭吃?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整天做那白日梦!”春花的声音立刻会拔高八度,我哥便不再作声了。

爸妈更是指望不上。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觉得女孩子读书是件奢侈得近乎出格的事。他们不反对,但也从不曾给过我一句鼓励。在他们看来,我最好的归宿,就是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找个本分人家嫁了,生儿育女,一辈子安安稳稳。

可我不甘心。我读过书,我知道山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课本里描写的北京、上海,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的大学生,对我来说,就像神话一样遥远又迷人。恢复高考的消息,就是一道光,照亮了我那个卑微又固执的梦。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学*。白天在地里干活,我就把公式写在手心里,趁着歇气的功夫偷偷看两眼。晚上,我把门闩得紧紧的,任凭嫂子在外面明嘲暗讽,我只当听不见。煤油用得快,我就用攒了很久的布票,去镇上换了两根蜡烛,藏在枕头底下,宝贝似的,只有在做关键的模拟题时才舍得点上一小段。

那段时间,我瘦得很快,眼窝深陷,可眼睛却亮得惊人。村里人都说我魔怔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为一个可能的机会拼命。

我的努力,我哥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他趁着春花回娘家,偷偷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五毛钱。

“岚,哥没本事,帮不了你啥。这个你拿着,买点纸笔。”他声音很低,像做贼一样,“别……别让你嫂子知道。”

我捏着那两个温热的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我哥,从小背着我长大的哥哥。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他还是站在我这边的。我以为,血浓于水,亲情终究能抵挡住生活的算计和枕边风的刻薄。

然而,我很快就明白了,在贫瘠的土地上,亲情有时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风雨侵蚀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随着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诡异。嫂子不再明着讽刺我了,反而“关心”起我的身体。

“岚啊,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这女人啊,身体是本钱,可不能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把身子搞垮了。”她一边给我夹着碗里本就不多的咸菜,一边意有所指地说。

“就是,考不上也没啥,在家里干活,哥养你。”我哥也跟着附和。

他们的话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我那团燃烧的火上。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们不希望我考上。如果我考上了,就意味着家里要少一个壮劳力,甚至可能还要为我凑学费。这对于刚刚分家单过,一心想攒钱盖新房的哥嫂来说,无疑是割他们的肉。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饭吃完,然后回到我的小屋,点亮那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独又倔强。

我告诉自己,林岚,别怕。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只要考上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天真地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冲破这张由贫穷和偏见织成的网。我不知道,最致命的阻碍,往往不是来自外界的狂风暴雨,而是来自你最亲近的人,那悄无声息的、温柔的一刀。

第2章 一张薄纸的重量

准考证是邮递员送到村委会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割猪草,村长的儿子二栓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田埂上喊我:“林岚!林岚!你的信!好像是县里来的!”

我的心“咚”地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里的镰刀都忘了放下,拔腿就往村委会跑。脚下的泥土又湿又软,我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我一点都不在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它终于来了。

当我从村长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我的手抖得厉害。信封上,我的名字“林岚”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纸。

那就是我的准考证。

上面有我的照片,是我之前去镇上照相馆拍的,黑白照片里的我,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神紧张又充满期盼。照片下面是我的名字、考场、座位号。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好像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那一整天,我干活都哼着歌,连肩膀上的担子都觉得轻了许多。

回到家,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全家人。爸妈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叮嘱我别耽误了明天的农活。我哥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看了一眼嫂子,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嫂子赵春花接过我的准考证,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哟,还真考啊?”她把准考证递还给我,语气不咸不淡,“这纸可真金贵,比粮票还金贵。岚啊,你可得收好了,别弄丢了。”

“嗯,我会的。”我郑重地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完全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找了一个干净的信封装好准考证,然后把它压在了我枕头底下最深处的一本旧书里。我觉得那是全家最安全的地方。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伸手摸一摸,感觉到那本书硬硬的轮廓,心里才觉得踏实。

考试前的日子,过得飞快。我几乎是掐着分秒在复*。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嫂子不再对我冷嘲热讽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开始变着法儿地给我找活干。

“岚,缸里没水了,你去挑两担吧。”

“岚,猪圈该清了,你下午去弄一下。”

“岚,我今天身子不舒服,你把我那份工分也干了吧。”

这些活,以前大多是我和哥哥一起干的。但现在,哥哥总是被她以各种理由支开,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有到了深夜,才有那么一小会儿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哥看在眼里,也只是叹气。有一次,他忍不住说:“春花,让岚歇歇吧,她马上要考试了。”

“歇?谁不想歇?家里的活谁干?地里的工分谁挣?妹金贵,要去当大学生了,我们这些泥腿子就得伺候她?”嫂子立刻就炸了毛,声音尖利得刺耳,“林伟我告诉你,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要是真考出去了,以后拍拍屁股走人,这爹妈谁养?这个烂摊子谁收拾?”

我哥被她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默默地拿起锄头,去了自留地。

我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明白嫂子的顾虑,但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在她眼里,我的梦想,我的未来,不过是一个会给家里带来负担的“烂摊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反复地问自己,我错了吗?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这难道是一种自私吗?

黑暗中,我摸了摸枕头下的那本书,那张薄薄的准考证就在里面。它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全部的盔甲。我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等考完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考试前三天,嫂子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不再使唤我干活,甚至还特意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给我炖了一锅汤。

“岚啊,快考试了,得补补身子。”她把最大的一只鸡腿夹到我碗里,笑得一脸和善,“嫂子以前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嫂子是盼着你好的,你要是真考上了,也是我们林家的荣耀。”

我哥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岚,好好考,别紧张。”

我受宠若惊,心里有些感动。我以为,他们终于是想通了,想开了。我还为自己之前对他们的戒备而感到一丝愧疚。

那碗鸡汤,我喝得干干净净。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苦的一碗汤。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我的文具: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一瓶墨水。然后,我像往常一样,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摸那本夹着准考证的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书还在,但是感觉不对。平时摸上去,书页之间因为夹着那张纸,会有一个微微的凸起。但今天,那本书摸上去平平整整。

我“霍”地一下坐起来,点亮煤油灯,把书拿出来。我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两遍,三遍……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张被我视若珍宝的准考证,不见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每天都放在这里的。

我发了疯似的开始找。我把枕头、被子全都掀开,把床板都抬了起来,把屋里那个破旧的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衣服、书本、杂物被我扔了一地,可就是没有那张薄薄的纸。

我的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冲出屋子,冲到哥嫂的门前,大力地拍着门。

“哥!嫂子!开门!我的准考证不见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我哥披着衣服站在门口,一脸睡眼惺忪。嫂子跟在他身后,也揉着眼睛。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嫂子不耐烦地问。

“我的准考证!我放在枕头底下的准考证不见了!”我急得快要哭了。

“不见了?”嫂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哎呀,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弄丢了呢?快好好找找,是不是掉哪个旮旯里了?”

“我找遍了!没有!屋里都翻遍了!”我死死地盯着她,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是她的表情毫无破绽,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惋惜。

我哥也急了,跟着我回到小屋,帮我一起找。我们把整个屋子又翻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捅了,还是没有。

“怎么会呢?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哥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正一点一点地熄灭。我不是傻子。我的屋子,除了我自己,平时只有嫂子会进来。她前几天突然对我那么好,还给我炖鸡汤……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我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站在门口的嫂子。

“是不是你拿了?”我一字一顿地问。

嫂子的脸瞬间就变了,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吊着眉梢嚷了起来:“林岚你什么意思?你丢了东西赖我?我好心好意给你炖鸡汤,倒成了驴肝肺了?你这是血口喷人!”

“除了你还有谁!我的准考证一直放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在考试前一天晚上不见了!”我激动地站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自己做梦,把它当废纸扔了呢!”她矢口否认,声音比我还大。

我把目光转向我哥,我的亲哥哥。我希望他能为我说一句话,希望他能质问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可是,林伟只是低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岚……你别急,可能……可能是你自己放忘了……你再想想……”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我明白了。他们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动手,一个装傻。他们合伙,偷走了我的未来。

那张薄薄的纸,原来有那么重。重到可以压垮我所有的梦想,重到可以压垮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亲情。

第3章 消失的夏天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质问。当哥哥那句“可能是你自己放忘了”说出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再争辩,再嘶吼,都只是自取其辱。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周围是我翻乱的书本和衣物,像一个被打劫过的战场。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就像我那即将熄灭的希望。

哥嫂回屋去了,还体贴地帮我关上了门。我能听到隔壁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嗡嗡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啃噬着我的神经。

爸妈从始至终都没有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或许他们听到了争吵,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在这场家庭的角力中,他们像两尊泥塑的神像,永远保持着中立和麻木。他们的沉默,比嫂子的尖刻和哥哥的懦弱更让我心寒。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身,默默地把屋子收拾干净。我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叠放整齐。那些曾经承载着我所有梦想的文字,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考试那天,天格外地蓝。村里有几个和我一样要参加高考的年轻人,都起了个大早。他们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给他们煮了鸡蛋,往他们口袋里塞了干粮。整个村子都洋溢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气氛。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拖拉机的声音,那是村里特意安排送考生去镇上考场的车。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嫂子端着一盆猪食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开我,走到猪圈旁。阳光照在她身上,我甚至能看清她衣服上的一块油渍。她表现得那么自然,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哥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会在下雨天背我过河,会把省下来的糖偷偷塞给我的哥哥,在那个清晨,变得如此陌生和遥远。

我没有去地里。我一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远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我走到山脚下的小河边,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拖拉机的声音已经远去,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鸟鸣。我的同学们,此刻应该已经坐在考场里,拿着笔,在为自己的未来奋笔疾书了吧。而我,却像一个被遗弃的逃兵,坐在这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夏天,对我来说,就这么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我照常下地,干活,吃饭,睡觉。我不再看书,也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家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嫂子不再找我的茬,甚至会刻意避开我。哥哥见了我,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他们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他们以为,一个农村女孩的大学梦,就像田里的野草,被镰刀割掉一茬,也就不会再长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广播里念着考上大学的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村里就会响起一阵鞭炮声和欢呼声。我的一个同学孙小梅,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的父母激动得逢人就发糖。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机械地举起斧头,落下,再举起,再落下。木柴被劈开的声音,和我心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嫂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倚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广播,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哎,你听听,还是人家小梅有福气。这人啊,有没有那读书的命,都是天注定的。”她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就是说给我听的。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几个月来的压抑、委屈、愤怒,在那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因为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这个家。

我没有收拾什么行李,这个家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带走的东西。我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藏在箱子底下的几十块钱,那是我这两年卖鸡蛋、打零工偷偷攒下来的。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在又一个深夜,我背上我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家。隔壁房间里,传来我哥和我嫂子均匀的呼吸声。另一间房里,是我的父母。他们或许知道我的委屈,但他们什么也没做。这个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一丝温暖可言。

我轻轻地拉开院门,走了出去。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林家村。

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待在这里,我会被那些无声的伤害和冷漠,活活地耗死。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在一张被藏起来的准考证上。

那个消失的夏天,带走了我的大学,却也逼着我,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4章 尘封的信与无声的路

离开家后,我去了几十里外的邻县。我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因为我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社会经验。我找到了一份在砖窑厂做杂工的活,包吃住,每个月有十几块钱的工资。

那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一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和一群男人一起搬砖、和泥,一天下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脸上也被窑火烤得又黑又糙。晚上,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烟草味。

但我却觉得心里是轻松的。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光看我。我用汗水换取食物和尊严,虽然辛苦,却很踏实。

我攒下了每一个铜板。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待在砖窑厂。我心里那个读书的火苗,虽然被一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但它并没有完全熄灭。

一年后,我听说县里的小学缺代课老师,不要求文凭,只要有高中文化就行。我揣着自己写的自荐信,找到了小学的校长。或许是看我字写得还算工整,或许是看我一个女孩子肯吃苦,校长居然同意让我试试。

就这样,我从一个砖窑厂的杂工,成了一名乡村小学的代客老师。工资不高,但足够我一个人生活。最重要的是,我又能重新拿起书本了。

我教的是语文和数学。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批改完作业,我就在办公室那盏昏暗的灯下,自己学*。我把以前的高中课本又找了出来,还托人买了很多新的复*资料。我没有放弃,我还在等,等下一次高考的机会。

然而,生活的重担比我想象的要沉重。代课老师的工作并不稳定,我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保住这份工作。白天要应付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晚上还要备课、学*,我的时间和精力被压榨到了极限。

渐渐地,再次参加高考,成了一个越来越遥远的梦。我把那份渴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教学中。看着孩子们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把我没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了他们身上。

我很少和家里联系。刚出来的那两年,我哥来找过我一次。他是在砖窑厂找到我的,看到我一身泥灰、满手是伤的样子,他一个大男人,眼圈当场就红了。

“岚,跟哥回家吧。”他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回哪个家?那个偷走我梦想的家吗?

“你嫂子……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你走了,家里没人……”他试图为赵春花辩解,但话说得毫无底气。

“哥,”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回去吧。我在这里挺好的。”

他还要说什么,我转身就走。他没有再追上来。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我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中专文凭,成了一名正式的民办教师。再后来,政策变了,我又通过了转正考试,端上了“铁饭碗”。我从村小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有了自己的宿舍,生活渐渐安定下来。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我带的班级,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我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受人尊敬的“林老师”。有时候,我甚至会恍惚,好像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因为一张准考证而痛不欲生的林岚,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直到二十年后,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我的一些旧照片和信件。其中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寄信人是孙小梅,我当年的同学,那个考上师范大学的幸运儿。

这封信,是她上大学后不久寄给我的。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家,在砖窑厂打工,辗转了很久才收到。信里,她兴奋地向我描述着大学里的生活:宽敞明亮的教室,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有趣的同学。

信的最后,她写道:“林岚,我真为你感到惋셔。以你的成绩,本该是我们当中考得最好的。那天在考场看到你的空座位,我心里难受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我捏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二十年了,我刻意不去回想的那个夏天,所有的细节,却随着这封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张消失的准考证,那扇紧闭的房门,嫂子得意的嘴脸,哥哥躲闪的眼神,父母麻木的沉默……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那种被至亲背叛的、彻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我以为我已经痊愈了,可当揭开伤疤时,才发现里面早已溃烂流脓。

我捂着脸,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不是为失去的大学梦而哭,我是为那个被抛弃、被牺牲掉的、十九岁的自己而哭。

我一直以为,是贫穷和嫂子的自私毁了我。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哥哥的背叛和父母的冷漠。他们是我最亲的人,却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合伙将我推入了深渊。

这道伤口,太深了。深到即使过了二十年,我依然能感觉到它在隐隐作痛。

那封信,我没有再放回盒子里。我走到厨房,打开了煤气灶,把信放在了火上。蓝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泛黄的纸张,把它化为一缕青烟和一撮灰烬。

我告诉自己,林岚,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忘了这一切。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受人尊敬的工作,你过得不比任何人差。

我以为,烧掉了这封信,就能烧掉那段不堪的过往。

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头,那条来时的、充满荆棘和泥泞的路,就会永远消失在我身后。

可我忘了,命运是个喜欢捉弄人的编剧。它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安排一场久别重逢,逼着你去面对你最想逃避的一切。

第5章 不期而遇的师生

秋季开学,我被学校安排带五年级一班的语文,并担任班主任。开学第一天,我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准备点名。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教室里每一张稚嫩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孩子们正襟危坐,眼神里充满了对新学期的好奇和期待。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姓林,大家可以叫我林老师。”

我开始按照花名册点名。

“王浩。”

“到!”

“李静。”

“到!”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孩子们清脆的应答声在教室里回响。我的目光扫过花名册,落在了下一个名字上。

“林涛。”

我的声音在念出这个名字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可它姓林。我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教室的后排传来。

我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站了起来。他低着头,不太敢看我。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太像了。那眉眼,那鼻子,简直就是我哥林伟年轻时的翻版。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他母亲赵春花的精明和戒备。

我的手,捏着花名册,指尖一阵冰凉。

是他。肯定是他。算算年纪,也该这么大了。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移开目光,继续点下一个名字。可我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林伟和赵春花的儿子,我的亲侄子,居然成了我的学生。

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吗?

一整堂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男孩。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整个一节课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下课铃响了,我合上课本,对大家说:“下课。”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我的脚步有些虚浮,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回到办公室,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凉水,才感觉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同事王老师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林老师,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一种复杂而煎熬的情绪中度过。我刻意地想要把林涛当成一个普通学生来对待,可我做不到。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哥,想起我嫂子,想起那个被他们毁掉的夏天。

林涛在班上很不起眼。他成绩中等,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我发现他有些小聪明,但心思似乎没完全放在学*上。上课时,他总是走神,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本想找他谈谈心,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该跟他说什么?我是谁?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姑姑,那个被你父母伤害至深的亲人?我该如何面对这个流着他们血液的孩子?

我选择了逃避。我对他,保持着一种客气又疏远的距离。我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给他批改作业,提问他问题,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以师生的名义,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两年。

然而,开学后不久的第一次家长会,打破了我天真的幻想。

家长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得体的连衣裙,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家长。当看到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朝我走来时,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二十年了。岁月在我哥林伟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的背也有些佝偻了,头发白了大半,完全是一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庄稼汉的模样。

而赵春花,却似乎没怎么变。她胖了些,烫着一头劣质的卷发,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衬衫,眼神依旧是那么精明,透着一股市侩气。

他们也看到了我。林伟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尴尬和不知所措。他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赵春花显然比他镇定得多。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我面前。

“哎呀!这不是岚吗?真的是你啊!我听涛涛回来说班主任姓林,还想着会不会是你,没想到真是!你看看,这世界也太小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摇晃着,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亲密无间的姐妹。

她的手又暖又软,可我却觉得像被一条蛇缠住了,浑身都不自在。我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是林老师。”我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疏离,“是林涛的家长吧?请进吧,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

我没有叫她“嫂子”,也没有叫林伟“哥”。我用“林老师”这个身份,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赵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拉着还在发愣的林伟,走进了教室。

“他爹,快进来啊,这是涛涛的姑姑,亲姑姑!”她故意把“亲姑姑”三个字说得很大声,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关系。

教室里其他家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我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开始了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家长会。

整个过程中,我尽量不去看他们。我分析着班级的整体情况,表扬了几个优秀的学生,也指出了存在的一些问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可我知道,坐在后排的那两道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第6章 家长会上的对峙

家长会结束后,我按照惯例,留下了几个成绩下滑比较明显、或者在学校表现有问题的学生的家长,准备进行单独沟通。林涛,就在这个名单里。

大部分家长离开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林伟和赵春花局促地坐在林涛的座位上,两条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走到他们面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课桌,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老师……”还是林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干涩而紧张,“涛涛他……在学校不听话吗?”

“他不是不听话,而是心思没在学*上。”我翻开林涛的作业本,递到他们面前,“你们看,他的作业,错误率很高,而且字迹潦草,很多题明显是应付了事。上课的时候,我叫他回答问题,他十次有八次是站起来发呆。”

赵春花一把抢过作业本,翻了几页,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她一巴掌拍在林涛的后脑勺上,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我天天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的?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林涛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家长,在学校,请不要打孩子。”我皱了皱眉,出声制止。

赵春花这才讪讪地收回手,转而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我说:“岚……哦不,林老师,你别生气。这孩子就是不争气,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你是他亲姑姑,你可得帮我们多上上心,多盯着他点。我们两口子都是大老粗,不懂怎么教育孩子,以后涛涛就全拜托你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拉近了关系,又把教育的责任全推到了我身上。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冷笑。二十年前,她为了不让我这个“读书的”拖累家里,不惜用最卑劣的手段毁掉我的前程。二十年后,她却又腆着脸,求我这个“读书的”,去帮她实现她儿子“读书成龙”的梦想。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是老师,教育好每一个学生,是我的职责。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侄子,我都会一视同仁。”我刻意强调了“一视同仁”四个字。

赵春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一直沉默的林伟,这时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岚,”他终于鼓起勇气叫了我的名字,“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我心里一直不好受。我们知道错了。你看在涛涛是林家唯一的根的份上,你就帮帮他吧。我们做梦都想他能有出息,能考上大学,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眶也红了。

“考上大学?”我轻轻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个我叫了快二十年“哥”的男人。

“哥,”我终于也叫出了这个称呼,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做梦都想考上大学。她每天干最重的活,晚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把眼睛都看坏了,就是为了能走出那片土地。她离她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就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连进考场的资格,都弄丢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却像一声声重锤,敲在他们心上。

林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赵春花的脸色也变了,她眼神躲闪,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现在希望你们的儿子考上大学,去过上好日子。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考上了大学,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我们林家,会不会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继续说着,那些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像洪水一样冲破了闸门。

“我不是在指责你们,更不是要报复谁。我只是想告诉你们,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们当年亲手掐灭了一个人的希望,现在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去点燃另一个人的希望?”

“对不起……岚……真的对不起……”林伟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在我的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赵春花也终于绷不住了,她拉着我的胳膊,急切地辩解道:“岚,你听嫂子说。当年……当年是嫂子糊涂,是嫂子自私!我怕你走了,家里没人撑着,我怕你上了大学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我不是人!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肯原谅我们,只要你肯帮帮涛涛……”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痛哭流涕,一个沉默忏悔。这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终于还是来了。可我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快意,也没有原谅。

就像一个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那道丑陋的疤痕,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你,曾经受过的伤,有多深。

我轻轻地挣开赵春花的手,站起身。

“回去吧。”我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关于林涛的学*问题,我会想办法。但这是出于我作为一名老师的责任,与我们之间的任何关系,都无关。”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赵春花压抑的哭声,和林伟沉重的叹息。

我走到操场上,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它被一圈薄薄的云雾笼罩着,显得朦胧而遥远。

我原谅他们了吗?我不知道。或许,有些伤害,根本就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它只是变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你只能学着,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第7章 那张泛黄的准考证

那次家长会后,林伟和赵春花再也没有单独找过我。他们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态度,只是在学校门口偶尔碰到,会远远地冲我点头哈腰地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我对林涛,也确实尽到了一个老师的责任。

我发现他不是不聪明,而是基础太差,加上缺乏自信和学*兴趣。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单独给他补课。从最简单的拼音、字词,到阅读理解和作文。

起初,他很抗拒,也很害怕我。每次我把他叫到办公室,他都像要上刑场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没有批评他,也没有逼他。我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给他讲解。我给他讲课本里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我教过的那些从农村走出去,考上大学的哥哥姐姐们的经历。

我从不提他的父母,也从不提我们的亲戚关系。在办公室里,我只是林老师,他只是我的学生林涛。

渐渐地,他的态度有了变化。他不再那么害怕我了,眼神里开始有了光。他会主动问我问题,作业也写得越来越工整。在一次单元测验中,他的语文成绩,第一次及格了。

我拿着那张62分的卷子,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他。我看到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涩而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也变得柔软了一些。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但他不应该为他父母犯下的错,承担任何后果。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他的情况,我决定去做一次家访。

我提前没有通知他们。一个周六的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那个我离开了二十年的林家村。

村子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砖瓦房。我家的那两间土坯房,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显得更加破败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西边那间屋子,是我当年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黑洞洞的。

东边的正屋里,传来了赵春花的声音。

“让你复*你不复*,就知道看电视!你是不是想跟你爹一样,当一辈子?我告诉你林涛,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打断你的腿!”是她尖利刻薄的骂声。

接着,是林涛不服气的顶嘴:“考考考,天天就知道考!姑姑都说了,学*要劳逸结合!”

“你还敢顶嘴?你姑姑是你姑姑,她是吃公家饭的,你是什么?你再不努力,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争吵,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气,让我瞬间回到了二十年前。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只是那个被骂的人,从我,变成了我的侄子。

我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赵春花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门开了,赵春花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岚……林老师?您……您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赶紧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林伟也从里屋闻声出来,看到我,同样是一脸的惊慌失措。

屋里很乱,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墙上贴着林涛的奖状,那是他这次语文及格,我发给他的“学*进步奖”。

“我来做个家访,看看林涛的学*环境。”我平静地说。

“快,快请进,快请进!”林伟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搬凳子,给我倒水。赵春花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

林涛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坐,只是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这里,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回忆。只是,那些回忆,大多是灰色的。

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上。那个箱子,我认得。那是我妈的陪嫁,后来给了我嫂子。

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赵春花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林老师,您喝水。”林伟把一杯浑浊的茶水递到我面前,试图打破沉默。

我没有接。我看着赵春花,一字一顿地问:“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春花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躲:“没……没什么,就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打开我看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岚,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了……”林伟在一旁小声地劝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赵春花。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最终,还是在我的逼视下,妥协了。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过去,打开了那把生了锈的铜锁。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丸和旧物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旧被褥。赵春花把手伸进去,在最底下,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方块。

她把那个红布包递给我,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我接过那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它。

照片上,那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正紧张又期盼地看着我。照片下面,是我的名字,我的考场,我的座位号。

是它。那张消失了二十年的准考证。

它一直都在。它没有丢,也没有被毁掉。它只是被这个女人,锁在了这个箱子的最深处,锁了二十年。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二十年的光阴,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凝聚在了这张泛黄的纸上。

我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赵春花“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岚,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当年就是鬼迷了心窍,我怕啊,我怕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我把它藏起来,我就是想……想着等你气消了,再还给你,可我没那个胆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林伟也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用手抽自己的耳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哥对不起你”。

林涛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两个人,听着他们的哭喊和忏悔。我等了二十年的真相,就以这样一种狼狈又难堪的方式,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慢慢地蹲下身,把那张准考证,重新折好,放回了红布里。然后,我把它塞回了赵春花的手里。

“收起来吧。”我说,“它已经没用了。”

它早就没用了。在我决定离开这个家的那个晚上,在我走进砖窑厂的那一天,在我站上三尺讲台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我的人生,早已和它无关。

我站起身,对还愣在那里的林涛说:“林涛,跟我出来一下。”

我带着他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走到了院子里。

“你都看到了。”我说。

他点点头,不敢看我。

“姑姑……”他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你爸妈做错了事,那是他们的事情。跟你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读书,是让你有更多的选择,让你能成为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而不是为了谁去考。你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去吧,好好复*。”我摸了摸他的头,“别辜负了你自己。”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我没有再回头。

身后,是压抑的哭声,和这个村庄寂静的黄昏。

第8章 没有回音的山谷

那次家访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林伟和赵春花见到我,不再是单纯的讨好和畏惧,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愧疚和谦卑。他们开始真正地配合我的工作,监督林涛的学*,不再用那种粗暴的方式。

林涛也像变了个人。他学*的劲头足了很多,上课听讲格外认真,成绩稳步提升。他对我,也多了一份依赖和亲近。有时候下课,他会跑到我办公室,问我一些学*之外的问题,比如城里是什么样的,大学里好不好玩。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总会耐心地回答他。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当年的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两年过去了。林涛小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林伟和赵春花带着林涛,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找到了我的宿舍。

他们把东西堆在桌上,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感激。

“林老师……不,岚。”林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要不是你,涛涛这孩子就毁了。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是啊是啊,”赵春花也连连点头,眼圈红红的,“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不用谢我。”我说,“这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我作为一个老师,应该做的。”

我留他们吃了顿饭。那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饭桌上,他们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说着对未来的期盼。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应一声。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有些伤痕,可以被时间抚平,但永远无法消失。

吃完饭,他们要走了。走到门口,林伟突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岚,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新有旧,凑在一起,大概有两千块。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这是我们这些年攒的……我们知道,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当年对你的亏欠……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亏待自己。”林伟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他们以为,钱可以弥补一切吗?

我把钱推了回去。

“哥,嫂子,当年的事,我已经放下了。”我说,“我没有原谅你们,但我也不再恨你们了。因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我过得很好,不需要这些。”

我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继续说:“你们把钱留着,给涛涛上学用吧。他的路,还长着呢。”

他们最终还是把钱收了回去。临走时,赵春花对我说:“岚,有空……常回家看看吧。爸妈……也老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笔旧账,算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没有激烈的报复,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只是在时间的冲刷下,我们都变成了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他们为当年的自私付出了代价,在愧疚中度过了半生。而我,也在命运的另一条轨道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后来,林涛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他成了一个正直、善良的青年。他会时常给我写信,放假了也会来看我,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姑姑”。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姑侄一样,保持着一种温和而有距离的亲情。

至于我的哥嫂,我们见面的次数依然很少。逢年过节,我会回去看看爸妈,也会和他们坐下来说几句话,但始终无法再回到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个消失的夏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他们藏起准考证,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或许我会成为一名工程师,一名学者,或者一名作家。我会生活在繁华的大城市,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成了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一辈子都留在了这片不算富饶的土地上。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我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们从这里走出去,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无数个梦想的实现。

我的青春,我的大学梦,就像投入一个深邃山谷里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音。但山谷的另一边,却因为我,长出了一片又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或许,就是命运给我最好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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