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铃炸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刮一条鱼鳞,手一滑,刀锋在拇指上豁开个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我顾不上疼,胡乱扯了张纸巾按住,冲到客厅。儿子林栋已经接起了电话,他侧着脸,耳朵紧贴着听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电话线,越绞越紧。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真……真的吗?”他的声音发颤,像绷紧的弦。
我站在原地,拇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心里却莫名地发空。然后,我看见林栋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冲我喊:“妈!是清华招生办的老师!我是省状元!省理科状元!”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邻居的喧哗声、恭喜声瞬间涌了进来,挤满了小小的客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林栋被闻讯赶来的校长、老师、记者团团围住,闪光灯噼啪作响,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脸上洋溢着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可我却觉得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让我几乎站不稳。
我悄悄退出了沸腾的中心,躲进了里屋。心慌得厉害,必须得找点事做。对,收拾屋子,把林栋小时候的东西归置归置。我拉开那个老式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满了杂物。手指胡乱翻检着,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我把它抽了出来,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泛白。这是我很多年前的日记本。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它。纸张脆黄,字迹娟秀中带着急促。我跳过那些琐碎的日常,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飞快地扫过一行又一行。直到某一页,我的手指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年×月×日,阴。他还是知道了。他像疯了一样砸东西,骂我是骗子,说儿子不是他的种。我跪下来求他,说栋栋真是他的孩子,他只是不信……他喝了那么多酒,眼睛红得吓人。他掐着我的脖子,问我那个男人是谁……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要死了……”
“×年×月×日。他走了,留下离婚协议。也好,这地狱般的日子总算到头了。只是栋栋怎么办?他还那么小,哭着要爸爸……我对不起孩子,可我能怎么办?当年那件事,我死也不能说。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肚子里,带进棺材吧。栋栋只需要快快乐乐长大,他有个聪明的脑子,他会有出息的,他不能有一个身败名裂的妈妈……”
日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我浑身抖得厉害,不得不扶住冰冷的柜子边缘,才勉强撑住身体。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用岁月深深掩埋的过往,带着腐朽的气息,咆哮着冲破了堤防。不是的,林栋的亲生父亲,不是那个后来酗酒家暴、最终离婚离家的男人。他的生父,是另一个人,一个我甚至不敢在日记里写下名字的人。
“妈!妈你躲这儿干嘛呢?”林栋兴奋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响起。他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汗,“清华和北大的老师都说等会儿要亲自上门!咱们得准备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注意到我的异常,凑近了些,关切地问。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林栋愣住了。我慌忙弯腰捡起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盾牌。“没……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能是有点累了,太突然了……我去洗把脸。”
我逃也似的钻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惨白、惊恐、属于老女人的脸。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藏满了洗不净的污秽和秘密。林栋的笑容在我眼前晃动,那么明亮,那么干净。可这光明的前程,这“状元”的荣耀,是建立在怎样一个不堪的、谎言的地基之上?
客厅里的热闹一阵高过一阵。我听见校长洪亮的笑声,听见记者催促摆拍姿势的声音,听见林栋克制但依旧透着兴奋的回答。每一句对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摸着那本日记,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如果……如果那个人知道了呢?如果他也看到了新闻,认出了林栋,或者……认出了我呢?毕竟,林栋的眉眼,有那么一点像他。
不行。我猛地摇头,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毛巾里。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或许早就忘了,或许离开了这座城市,或许……我拼命安慰自己,可心底的恐慌却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半天,我在魂不守舍中度过。面对上门道贺的各方人马,我努力挤出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感谢话,扮演一个激动得不知所措的状元母亲。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一次次被冷汗浸湿。我仔细观察每一个来访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年纪稍长的男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直到确认不是“那个人”,才敢悄悄舒一口气。
夜深人静,贺喜的人群终于散去。家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花篮和礼品。林栋还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毫无睡意,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招生资料,眼睛亮晶晶的。
“妈,清华的老师说,我可以任选专业,本硕博连读的机会也很大。”他抬头看我,脸上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你说我选什么好?我还是对计算机感兴趣。”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苹果削着,皮断了无数次。看着他青春洋溢的脸,那句憋了整整半天的话,终于冲破了我的嘴唇,声音低哑得我自己都陌生:“栋栋……如果,妈是说如果,你发现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做过错事,很大的错事……你还会认我这个妈吗?”
林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他放下资料,皱了皱眉:“妈,你怎么了?从下午就怪怪的。你能做什么错事?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多不容易。是不是今天太累,胡思乱想了?”
他的理解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手里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不是累……是……有些事,妈一直没告诉你。”
“关于我爸?”林栋的语气沉静下来。对于那个早逝(我一直告诉他父亲病故)的男人,他感情不深,只有模糊的印象和母亲偶尔提及的“脾气不好”。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不堪。“不完全是……栋栋,你爸爸他……他不是你亲生父亲。”
话一出口,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我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像敲在我心上。林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慢慢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着下文。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闭上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攫住了我。那些肮脏的、屈辱的、被我封印多年的记忆碎片,混合着日记里零星的记载,终于冲破了闸门。我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还在棉纺厂上班。厂里有个领导,姓韩……他很有权势。有一次,厂里搞活动,我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就在他宿舍了。”我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那些细节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害怕极了,不敢声张……那时候名声能压死人。后来,我发现我怀孕了……就是你了。我吓坏了,去找他,他给了我一点钱,让我自己处理掉……我不敢,也舍不得。正好那时候,有人介绍我跟你……跟你法律上的爸爸认识,他当时看着挺老实,急着结婚……我就……我就匆匆嫁了。他后来发现日子不对,起了疑心,喝了酒就……就打我,逼问我……我死咬着没说出那个人。再后来,他就走了……”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我不敢看林栋的脸,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变形的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沉默。长久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我听见林栋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以,我是……一个强奸犯的儿子?而我的‘状元’身份,现在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我的照片,我的名字,全省都知道了。”
“不!不是的!”我猛地抬头,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栋栋,你是妈妈的儿子,是妈妈用命换来的宝贝!这跟你是什么人的孩子没关系!你凭自己本事考出的成绩,谁也抹杀不了!”
“用命换来的宝贝?”林栋重复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妈,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站在一个特别高的地方,所有人都看着我,为我鼓掌。可我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头,是一滩烂泥,随时会垮掉,把我摔得粉身碎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那个姓韩的,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慌忙说,“真的不知道!厂子早就改制了,人都散了……栋栋,我们不去想他了好不好?你就当没有这件事,你永远是妈妈的好儿子,你去上最好的大学,有最好的前途……”
“妈,”林栋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觉得,我能当没有这件事吗?我的生物学父亲,可能是个罪犯。而我,顶着‘状元’的光环,以后每听到一次别人的夸奖,我都会想起这件事。它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心里。”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需要静一静,妈。我……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我慌了,想拦住他。
“就在楼下,不远。”他绕过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那“咔哒”一声,却像在我心里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铁门。
我瘫坐在地上,日记本滑落在一旁。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毁了儿子的喜悦,毁了他人生中最光明的一天。我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无尽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我趴在窗口,死死盯着楼下昏暗的路灯,寻找林栋的身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一直没有回来。打他手机,关机。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出去找,又怕他回来找不到我更着急。
凌晨三点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林栋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神情似乎……平静了一些。
“栋栋……”我怯怯地叫了一声。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妈,我走了很久,想了很多。我恨你吗?也许有一点,恨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或者为什么不把这个秘密守住一辈子。但更多的是……难受。为你难受。”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我想象不到,你当年有多害怕,多无助。嫁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忍受家暴,还要死死守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把我养大。”林栋的眼圈红了,“你刚才说,我是你用命换来的宝贝。我现在信了。”
“儿子……”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他蹲下来,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已经是个男人的手了。“这件事,对我们俩,都是个劫。但劫,不一定非得是绝路。我的成绩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我的未来是我自己挣的,我不会让一个我从未谋面、甚至可能是个人渣的人,定义我是谁,毁掉我的人生。”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同样,你也不是那个多年前无力反抗的年轻女工了。你是林栋的妈妈,是培养出高考状元的母亲。这件事,就到这里,就停在今晚,停在咱们家里。以后,谁也不提了。”
“可是……万一那个人看到新闻……”
“看到又如何?”林栋冷笑了一下,“他敢站出来认吗?当年他做的事,见不得光。如今他若有头有脸,更不敢沾上这种丑闻。他若是个滚刀肉,一无所有,那更没什么可怕。法律上讲,他对我没有任何权利和义务。道德上,他是个卑劣的罪犯。我们为什么要怕他?该躲着藏着、寝食难安的,应该是他。”
儿子的话,像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我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和恐惧。是啊,我做错了事,我懦弱,我隐瞒,我用一个谎言支撑了另一个谎言。但我也用尽全力,保护了我的孩子,把他养成了如今这样优秀、正直、甚至比我坚强得多的人。
“那……大学……”我哽咽着问。
“当然要去上。而且要风风光光地去上。”林栋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按到沙发上,“妈,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伤口。但它已经结痂了,我们就别再把它撕开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往前看。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我呢,好好读书,将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靠在他并不算宽阔但十分坚实的肩膀上,泪水流了又流,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的泪水,而是混杂着心痛、释然、以及无尽感慨的泪水。天快亮了,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户,照在我们母子身上。风暴似乎过去了,留下的是一片需要小心清理的狼藉,但至少,我们还在彼此的身边,并且决定一起面对未来的日子。
几天后,林栋选择了清华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媒体的热潮渐渐退去,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的谈话,但它像一道隐秘的伤疤,存在于我们之间,也让我们更加珍惜此刻的安宁。
直到林栋出发去北京报到的前一晚,他正在房间最后检查行李,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心头莫名一跳,走到阳台,接了起来。
“喂,是……阿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迟疑的男声。
这个声音,即便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我还是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我浑身冰凉,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阳台外,夜色浓重,仿佛一张吞没一切的大口。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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