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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的笔尖悬在高考志愿表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蝉鸣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地拉扯着盛夏午后黏稠的空气,也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正“嘎吱嘎吱”地转着头,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塑料烧灼后的味道。

我爸赵卫东坐在对面的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那张纸,仿佛那不是我的未来,而是他车间里一块等待精密加工的钢材。我妈孙小梅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辰辰,想好了没?报咱们本地的理工大学多好,王牌专业,离家也近,妈还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在“第一志愿”那一栏,我清晰地填上了一所大学的名字——远在两千多公里外,一座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南方城市。

空气瞬间凝固了。风扇的“嘎吱”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爸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双常年与机油和铁屑打交道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根无辜的香烟,烟身被捏得变了形。“赵辰,你这是啥意思?”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硬。

我妈也停下了扇子,不敢相信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孩子疯了?放着家门口的好大学不上,跑那么远去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

我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帽“啪”地一声盖好,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平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着震惊、不解和愤怒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有个自己的房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只有一片沉寂。我爸和我妈直勾勾地瞪着我,眼神里全是荒唐。过了许久,我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渣:“就为了……一个房间?”

01

我家的房子不大,标准的两室一厅,单位分的福利房,住了快二十年了。我和爸妈,一家三口,曾经也算宽敞。我的房间朝南,有一扇*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窗台上摆着我从小养到大的几盆绿萝,书桌就靠着窗,抬头就能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那是我的一方小天地。

这一切,从我表弟李浩来的那天起,就变了。

那是三年前,我刚上高一。小姨和小姨夫响应号召,南下打工去了,说那边工厂多,挣钱也多。可李浩上初中,正是关键时候,带在身边不方便,留在老家又没人管。于是,我妈拍着胸脯把这事揽了下来。电话里,她对我小姨说:“姐,你放心,浩浩就是我亲儿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于是,李浩就带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住进了我家,也住进了我的房间。

起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多个伴儿,似乎也挺热闹。李浩比我小两岁,刚来时很拘谨,话不多,总是低着头。我妈心疼他,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几乎顿顿不重样,总把最大的那块夹到他碗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我爸虽然话少,但也默默地把李浩的旧书包换了个新的,还给他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篮球。

他们总对我说:“辰辰,你是哥哥,要多让着弟弟。”

我点头,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把我的书桌分一半给他,把我的衣柜腾出一半空间,我教他解那道他怎么也弄不明白的几何题,我带他去我常去的那个篮球场。

可时间一长,那根叫做“谦让”的弦,就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断了。

李浩的性格渐渐显露出来,他不像我,喜欢安静。他精力旺盛,喜欢热闹,喜欢把他的同学带回家里来。我的房间,那个曾经只属于我的小天地,变成了一个公共的驿站。他们在我房间里打游戏,喊杀声震天,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他们在我房间里吃零食,薯片渣掉得满地都是,可乐洒在我的复*资料上,留下黏糊糊的印记;他们在我房间里高谈阔论,从最新的球鞋聊到班上的女同学,声音大得我戴着耳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没抗议过。有一次,我正埋头做一套模拟卷,李浩和他的两个朋友就在我身后打游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实在忍无可忍,回头说:“你们能小点声吗?我在学*。”

李浩正玩在兴头上,头也没回地嚷嚷:“哎呀哥,就一会儿,这局打完就走!”

可一局接着一局,没完没了。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站起身,提高了音量:“我说,请你们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李浩和他的朋友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好哥哥”会发火。李浩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一句:“至于吗?用一下你房间怎么了?”

我妈闻声赶来,一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立刻打起了圆场。“哎呀,这是怎么了?辰辰,浩浩同学来了,你怎么这个态度?都是自家弟弟,别这么小气。”她一边说,一边把李浩的朋友往外劝,“走走走,阿姨给你们切西瓜吃,去客厅玩。”

人是走了,可我的心却凉了半截。我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怎么回事?浩浩爸妈不在身边,本来就可怜,你当哥的就不能多担待点?为这点小事发脾气,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事?我的复*资料,我的安静,我的空间,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被“担待”和“谦让”的小事吗?从那天起,我不再抗议,只是默默地把书桌搬到了客厅的角落。客厅人来人往,电视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可至少,那里不属于任何人,也就不存在被侵犯的感觉。

我的房间,彻底变成了李浩的房间。他的海报贴满了墙壁,盖住了我小时候画的铅笔画;他的脏衣服和臭袜子堆在墙角,散发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味;他的游戏机和手办占据了整个书架,我的那些课外书被挤到了最下面的角落,落满了灰尘。

我成了一个在自己家里流浪的人。晚上睡觉,我得等他打完游戏;早上起床,我得忍受他震天的闹铃。他的鼾声像拉锯,一夜一夜地折磨着我的神经。我常常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感觉自己像个寄人篱首的房客。那个房间,明明写在房产证上,属于这个家,却唯独不属于我。

我渴望一个空间,一个可以让我安安静静看书,不受打扰地思考,哪怕只是发发呆的空间。这个渴望,在高三那年,达到了顶峰。那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种心理上的疆界,一种被尊重和被看见的证明。

所以,当高考成绩出来,当那张志愿表摆在我面前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逃得越远越好。两千公里,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远到可以让我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宿舍床位,远到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拒绝任何“顺便来住几天”的请求,远到可以让我重新找回那个迷失在“谦让”和“担待”中的自己。

所以,当父亲用那种淬了火的声音问我“就为了一个房间?”时,我在心里回答:是,也不全是。是为了一个房间,更是为了一点喘息的空气,为了一份被夺走的安宁,为了一个少年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尊严。

02

我爸赵卫东,是红星机械厂的老技术员,车工,干了快三十年。他的手,跟我妈那双终年泡在肥皂水里的手不一样,粗糙,厚实,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可就是这双手,能把一块粗笨的铁疙瘩,变成图纸上要求的任何精密零件,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厂里的人都叫他“赵师傅”,透着一股子尊敬。年轻的徒弟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往机床前一站,眼睛一眯,耳朵凑上去听听声音,再用手摸一摸,就能判断出问题出在哪。这份手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全部的骄傲。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和情义构成的。在他看来,厂里的师徒关系是情义,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是情义,亲戚之间的相互扶持,更是天经地义的情义。我小姨家有困难,把儿子托付给我们,这在他眼里,是看得起我们,是信任我们。我们搭把手,出点力,是理所应当的,是“情分之内”的事。为了这点“情分”,别说让出一个房间,就是让他睡沙发,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我的选择。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我的行为,等同于自私、冷漠,是为了个人的蝇头小利,而背弃了更重要的家庭情义。这比我考试考砸了,甚至比我跟人打架了,都让他感到失望和愤怒。

那场关于志愿的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爸不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他把碗筷墩得山响,眼神从不落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个透明人。他身上的那股子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机油味和失望气息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饭桌上,压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一天晚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去看新闻,而是坐在沙发上,闷着头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我妈在一旁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少抽点,他没理,又点上了一根。

“赵辰,你过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弹了弹烟灰,缓缓地说:“我跟你妈,都是普通工人,没多大本事。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你。我们想着,你考个好大学,就在本市,离家近,以后找个安稳工作,我们也能时常看着你,帮你一把。你倒好,翅膀硬了,一下就要飞到天边去。”

他的话语里,没有责骂,却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觉得家里委屈你了,为了个房间,就要跟我们赌气。你有没有想过,你小姨、姨夫在外面有多不容易?他们两口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盒饭,图个啥?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浩浩以后能过得好点。我们当舅舅舅妈的,帮他们看几年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掐灭了烟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想着自己。你觉得你那间房重要,比你弟弟的前途还重要?比咱们两家人的情分还重要?”

我张了张嘴,很想告诉他,这不是一回事。我不是不体谅小姨他们的难处,也不是讨厌李浩。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知道,我说不通他。我们的世界观,就像他车床上的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

他的世界里,集体大于个人,情义重于泰山。而我的世界里,我渴望被看见,渴望拥有一个独立的,不被侵犯的自我。

“爸,”我艰难地开口,“我不是赌气。那边的大学,专业也很好,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不再看我。“行,外面的世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管不了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说完,他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一声门响,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知道,这扇门,暂时是不会为我打开了。

我妈坐在一旁,眼圈红了。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辰辰,你爸就是那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可你这事办的……也确实伤了他的心。要不,咱再改改?离家近点,妈也能放心啊。”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现在妥协了,那过去三年里我所忍受的一切,我内心所有的挣扎和渴望,就都成了一个笑话。我不能退,也无法退。

那一晚,我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辗转反侧。李浩房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均匀而平稳。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忽然觉得,我和父亲,我们都活在自己的“车间”里,用着自己熟悉的“图纸”和“规矩”来衡量这个世界。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我们都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精度”,却忘了,家人之间,需要的或许不是冰冷的精度,而是可以包容误差的温度。

可当时的我们,谁也不愿意先放下手里的卡尺。

03

我妈孙小梅,是这个家里最柔软,也最辛苦的人。她就像一块海绵,努力吸收着来自我和我爸这两个坚硬石头之间的碰撞所带来的所有冲击。

她不像我爸那样,有自己一套坚不可摧的“工厂哲学”。她的世界很简单,就是这个家。她的喜怒哀乐,都系在我和我爸身上。她的人生半径,就是从家到菜市场,再到她工作的纺织厂,三点一线。

自从我和我爸陷入冷战,家里的气压就低得吓人。我妈成了唯一的传声筒和缓冲带。饭桌上,她会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辰辰,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然后又转头对我爸说:“老赵,你也吃啊,光喝酒伤身体。”

我和我爸都默不作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回应她。

她心疼我,也理解不了我爸的固执。好几次,她都私下里劝我:“你爸那个人,就是个犟驴,一辈子没出过咱们这个市,眼界就那么点。他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就是家门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但她也心疼她姐姐,也就是我小姨。姐妹俩感情很好,从小一起长大。小姨每次从南方打电话回来,我妈总要聊上一个多小时。电话的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但每一次,我妈挂了电话,眼圈都是红的。

有一次,我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有几句飘了出来。

“……姐,你别担心,浩浩在这好着呢。上个星期又长个儿了,校服裤子都短了一截……”

“……钱够用,你跟姐夫在外面别太省了,该吃就吃,身体要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辰辰?辰辰也挺好,学*……嗯,挺好的。他俩兄弟俩,好着呢,你别瞎想。”

我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把我跟李浩之间所有的摩擦和不快,都自己一个人扛了下来,报喜不报忧。她不想让远方的姐姐担心,也不想让这个家因为这点事生分了。

挂了电话,她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辰辰,站这干嘛?是不是饿了,妈给你下碗面去?”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有些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细纹,忽然觉得很愧疚。这场家庭战争里,我是导火索,我爸是顽石,而她,是那个被夹在中间,两面受着煎熬的人。

“妈,”我轻声说,“对不起。”

她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傻孩子,跟妈说啥对不起。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几年,是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委屈”了。不是“小气”,不是“不懂事”,而是“委屈”。

“可你爸那边……”她叹了口气,“他那个人,死脑筋。他觉得,亲戚之间就该这样。当年他刚进厂,人生地不熟,你王伯伯,就是住咱们对门那个,没少帮他。后来王伯伯家孩子上大学差钱,你爸二话没说,把家里存折上那点钱全取出来了。他这辈子,就认这个理儿。他觉得,人情比钱重要,比你那间房重要。”

我沉默了。我当然知道王伯伯家的事。那笔钱,是我爸妈攒了好几年,准备给我以后上大学用的。

“妈知道,时代不一样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你们年轻人,都讲究个独立,讲究个人空间。妈懂。可……可浩浩也是你弟弟啊。他一个人在这,也挺孤单的。你就当,再忍一忍,等你上了大学,不就好了吗?非要闹得这么僵,你爸心里难受,妈看着也难受。”

她的话,像一根柔软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我理解她的为难,也感受到了她的爱。可是,我已经忍了三年。我害怕,如果我这次不为自己争取,那么未来,还会有无数个需要我“忍一忍”的时刻。我的边界,会在一次次的“担待”和“谦让”中,被蚕食得一干二净。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已经决定了。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就该到了。”

我看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没有再劝我,只是站起身,默默地走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声声,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在这个家里,我伤害了父亲的原则,也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我像一个孤独的叛逆者,为了捍卫一座自己内心的孤城,向最亲的人竖起了尖刺。

04

导火索是在一个闷热的周六下午被点燃的,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泡在题海里。客厅那个角落,被我用书本和卷子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我爸妈都小心翼翼的,看电视会把声音调到最小,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打扰到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脑子里的公式和模型搅成一团。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李浩带着他两个同学,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

“哥,我们回来拿个东西!”李浩咋咋乎乎地喊了一声,就领着人钻进了房间。

我皱了皱眉,没做声,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卷子上。可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他们几个人打闹的笑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冲房间里喊:“浩浩,小点声!你哥在学*呢!”

“知道啦舅妈!”李浩应了一声,但音乐声丝毫没有减弱。

我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愤怒的印记。我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门没关,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三个人正围着电脑,看一个什么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床被他们当成了沙发,坐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人的脚还穿着鞋踩在我的枕头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血液“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李浩!”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把你的同学,带出去!现在!”我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李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在同学面前被我这么呵斥,他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哥,你干嘛啊?我们就是玩一会儿,又没碍着你。”

“没碍着我?”我冷笑一声,指着我的床,“那是什么?我的枕头是给你同学垫脚的吗?我让你们小声点,你们听见了吗?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你的房间,我不也住这吗?”李浩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心里最痛的地方。是啊,他也住这。所以,这里就不再是“我的”房间了。这三年来我所有的忍耐、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你给我滚出去!”我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的。

我爸闻声从卧室里冲了出来,看到这副场景,脸立刻就黑了。“赵辰!你像什么样子!对着弟弟大吼大叫!”

“爸,你看看他们!”我指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声音都在发抖。

李浩的两个同学见势不妙,早就灰溜溜地溜走了。李浩站在那,一脸不服气,眼圈却红了。

我爸没看房间,他只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严厉。“浩浩还是个孩子,贪玩一点怎么了?你当哥哥的,就不能多包容一下?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把心思都用在跟弟弟置气上,还有没有出息!”

“包容?又是包容!”我绝望地喊道,“我包容了三年了!我把我的书桌让给他,我把我的衣柜让给他,我把整个房间都快让给他了!我每天在客厅学*,听着你们看电视的声音,听着他在里面打游戏的声音!现在,我连说一句都不行了吗?”

“你……”我爸被我顶得说不出话来,气得嘴唇直哆嗦。

我妈赶紧过来拉架,一边把我往客厅推,一边对李浩说:“浩浩,快回屋去,别跟你哥吵了。”

李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爸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你……你真是被我们惯坏了!为了这点破事,把弟弟都给骂哭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个家?”我红着眼睛,看着他,也看着我妈,“这个家里,有谁真正关心过我需要什么吗?你们只知道让我让,让我忍!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我也会烦!”

说完,我抓起桌上的钥匙,摔门而出。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和悲凉。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士兵,四面楚歌,无人理解。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必须离开。不是赌气,不是任性,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需要。我需要一个可以让我安全地、完整地做自己的地方。而这个家,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已经给不了我这种感觉了。

那道被李浩摔上的房门,和我自己摔上的家门,像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我们分割开来。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05

高考,像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夏天,然后又悄然退去。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解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场争吵之后,家里虽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产生,谁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李浩开始躲着我,我们俩在家里碰面,他会立刻低下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溜走。我爸依旧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妈则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奔走,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忧愁。

那段等待成绩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全国各地的大学。我打开地图,用尺子量着从我们这座北方小城到其他城市的直线距离。我的手指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心里只有一个标准:越远越好。

我看到了那所位于南方海滨城市的大学。图片上,校园里绿树成荫,红色的教学楼掩映其中,远处是蔚蓝的大海。介绍里说,学校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

“独立”,这个词像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引住了我。我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这所大学的一切信息:它的王牌专业,它的师资力量,它的校园环境,甚至它食堂里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我看得越多,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坚定。

我要去那里。

我幻想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我可以把书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摆放,可以在墙上贴我喜欢的乐队海报,可以在深夜里戴着耳机听歌,而不用担心吵到任何人。我可以在阳台上种一盆小小的多肉,看它在南方的阳光下慢慢长大。

那不仅仅是一个宿舍床位,那是我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象和寄托。它象征着自由、独立,以及一种不被打扰的权利。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得不错,超出一本线不少。我爸妈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晚上,我妈特意加了两个菜,我爸还破例开了瓶酒,给我倒了半杯。

“辰辰,考得好啊!”我爸举起酒杯,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这下,咱们市的理工大学,最好的专业随你挑了!”

我妈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就报理工大,离家近,开车半小时就到了。周末还能回家来,妈给你炖汤喝。”

他们已经替我规划好了一切,一个安稳、妥帖、在他们掌控范围之内的未来。

我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却没有喝。我看着他们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酝ăpadă的念头和即将说出口的话,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

“爸,妈,”我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报理工大。”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你说啥?”我爸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想去南方,我想报海城那所大学。”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接下来的,就是我在里描述过的那一幕。震惊,不解,愤怒,以及那句像审判一样砸向我的质问:“就为了一个房间?”

是的,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个房间。它像一根小小的刺,三年前扎进我的生活,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痒,后来却慢慢发炎、化脓,最终变成了一块无法忽视的顽疾。为了治愈它,我愿意付出远行两千公里的代价。

06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送来的。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我正在客厅里看书,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飞奔下楼,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红色EMS信封时,我的手都在抖。信封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那是我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我拿着通知书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我把信封递给她看。她接过,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真的……要去那么远啊。”

我爸从卧室里出来,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通知书,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去了。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似乎垮塌了一点。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古怪。我妈开始疯狂地为我准备行李。从四季的衣服,到床单被套,再到牙刷毛巾,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塞进行李箱。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那边天气湿热,得多带几件换洗的T恤……听说蚊子也多,妈给你买了最好的花露水……你肠胃不好,到了那边别乱吃东西……”

她的爱,全都融化在这些琐碎的叮咛里。我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软。

我爸依旧对我爱答不理。但他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我那个旧了好几年的行李箱拿出来,把松动的轮子修好,把坏掉的拉链换上新的。我假装不知道,他也从不提起。这是我们父子之间,一种别扭的、无声的交流。

最让我意外的,是李浩。

那天晚上,我正在整理我的书,准备把一些带不走的打包收起来。李浩在我房门口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才走了进来。这是那次争吵后,他第一次主动接近我。

“哥。”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我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崭新的钱包。

“你……你快走了,我没什么送你的。”他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说,“这是我用我攒的零花钱买的……你别嫌弃。”

我愣住了。

“哥,对不起。”他忽然说道,头埋得更低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老是惹你生气。你别生我气了。”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眼里一直是个“麻烦”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我心里那块因为“房间”而结下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他或许吵闹,或许粗心,但他并不是坏。他只是一个同样处在青春期,同样渴望被关注,却又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孩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钱包收下了。“没事,都过去了。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那光又黯淡下去。“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非要走那么远的?”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全是。我也想出去看看。”

这或许是我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谎言。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的这场“胜利大逃亡”,或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光彩。我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解决了我的困境,却也给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留下了一道伤疤。我赢得了我的空间,却可能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开始怀疑,我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07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客厅。

他没有坐在常坐的那个沙发主位上,而是坐在了饭桌旁。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两个小酒杯。这是他最高规格的谈话阵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依言坐下。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上。浓烈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明天就走了。”他端起酒杯,自己先抿了一口,大概是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报那个志愿,我一直想不通。”他终于开口了,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我,“我跟你妈,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厂,这个城市。我们觉得,守着家,守着亲人,就是最大的福气。你倒好,非要往外跑。”

“我跟你说情义,说担待,你觉得我老古董,跟不上时代了。是,我承认,我老了。我的那套想法,可能是不招你们年轻人待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萧索和疲惫。

“前几天,我去见了趟我师傅。”他忽然说。

他口中的师傅,是带他入行的老师傅,退休好多年了,身体一直不好。

“老师傅跟我说,他这辈子,带了十几个徒弟,我是手艺最好的一个。可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让我多出去走走,看看人家外面的机床,外面的技术,是怎么搞的。他说,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手艺再好,也总有被淘汰的一天。”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那双总是很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他说,孩子想飞,是好事。当爹的,不能因为怕他飞远了,就硬生生把他的翅膀给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这里是三千块钱。”他把钱推到我面前,“是我存的私房钱,你妈不知道。你拿着。出门在外,别省着,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让人家看扁了。”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我一直以为,他不懂我,不理解我。我以为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代沟。可我忘了,他也是从一个懵懂的学徒,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或许固执,或许不善言辞,但他对我的爱,深沉如山。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最终还是选择了理解和放手。

“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哭啥,没出息。”他嘴上骂着,眼圈却也红了,“记住,你姓赵,是赵卫东的儿子。到哪儿都不能给老子丢人。手艺人讲究的是什么?是良心,是实在。做学问,跟我们做工件一个道理,不能有半点虚假,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教你的老师。”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杯没有动的白酒,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泪流满面。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的爱,像他亲手打磨的那些零件一样,沉重,坚硬,棱角分明,需要用心去感受,才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温度和精度。

那晚,我终于释然了。我不再为我的离开而感到愧疚,也不再为他的固执而感到怨怼。我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一场笨拙却真诚的和解。

08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载着我,也载着我的十八岁,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远方。

站台上,爸妈和李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我们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工厂的烟囱,都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妈在最后时刻,还是没忍住,哭了。她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要多给家里打电话。我爸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不停地抽烟。直到火车快开的时候,他才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到了,就报个平安。”

李浩也来了,他把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给我,说:“哥,这是舅妈早上给你煮的茶叶蛋,路上吃。”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冲我使劲地挥手,大声喊着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哥,常回来看看!”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混杂的气味,泡面味、汗味、劣质香烟味。人们操着南腔北调,脸上写满了奔波和疲惫。我看着窗外,从平原到丘陵,再到连绵的山脉,北方的粗犷辽阔,渐渐被南方的秀气温润所取代。

我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夹杂着一丝离家的伤感。我想起父亲最后跟我说的话,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李浩追着火车奔跑的身影。那个我拼命想要逃离的家,此刻,却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牵挂。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成长,或许并不是一场决绝的逃离,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和回归。我们离开家,是为了更好地认识世界,也是为了更好地回头看见家。

我从包里拿出李浩给我的茶叶蛋,还温着。我剥开一个,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到了学校,我按照流程报到、领钥匙、找宿舍。我的宿舍在五楼,推开门,阳光正好从阳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四张崭新的床铺和书桌。

我找到了写着我名字的那个床位,靠窗。我放下沉重的行李箱,走到书桌前,用手抚摸着光滑的桌面。然后,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背上,窗外是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口音,陌生的风景。可我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忍让,没有被侵犯的边界。

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被我压在最里面的全家福。照片上,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李浩,都笑得很开心。那是在李浩刚来我家不久时拍的。那时的我,还没有感觉到拥挤和烦躁。那时的父亲,还没有对我失望。那时的母亲,脸上还没有那么多忧愁。

我看着照片,笑了。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我妈。

“喂?辰辰吗?你到了吗?路上顺利吗?吃饭了没有?”一连串急切的问候,从听筒里传来。

“妈,我到了。”我听着她熟悉的声音,眼眶有些发热,“一切都好,宿舍很干净,也很大。你们放心吧。”

是的,放心吧。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房间。而那个叫做“家”的房间,也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但那时的我,将不再是一个逃离者,而是一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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