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当天,清冷学霸把我堵在楼梯间: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第一章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云霄,持续了三年的沉闷与压抑,终于在一个瞬间被彻底释放。
教学楼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试卷、草稿纸、复*资料被撕碎了,雪花一样从各个窗口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落在夏日傍晚的金色阳光里,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告别。
我叫林晚,夹在汹涌的人潮里,被推搡着走出考场。周围的同学都在拥抱、尖叫,讨论着毕业旅行的目的地,或是今晚要去哪里通宵狂欢。那些鲜活的、雀跃的快乐,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我与他们隔绝开来。
我没有参与庆祝的打算,只想快点回家。
弟弟林涛今年初三,也快要中考了,妈妈赵慧兰肯定在家给他准备营养丰富的晚餐。我得赶在晚饭前到家,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再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洗掉。
穿过喧嚣的走廊,我*惯性地走向那条通往后门、人迹罕至的楼梯。这里安静,能让我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稍稍松弛。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我刚走下几级台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
是陆景深。
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老师们口中板上钉钉的清北苗子,女生们私下里悄悄议论的清冷学神。他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校服裤子,身形如清晨的白杨,干净又疏离。
他平时总是独来独往,话很少,眼神总是淡漠地掠过人群,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里留下痕迹。我和他虽然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多还是关于作业和考试的公式化问答。
此刻,他却站在这里,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专注得让我有些无措。
“林晚。”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冽,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带着一丝凉意,却异常悦耳。
“嗯?”我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帆布书包的带子。
他沉默了几秒,楼道外面的喧嚣声浪潮般涌进来,又被厚重的墙壁隔开,只剩下模糊的回响。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淡淡的皂香。
“考完了。”他陈述道,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考完了。”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我有些局促的脸,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涟漪,让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次的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吗?”
我愣住了,大脑因为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瞬间宕机。
我们的故事?我们之间,有过故事吗?
记忆里,除了偶尔的课堂提问和作业收发,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似乎就是每天清晨,他会在我之后不久到达教室,手里总是拿着一杯温水;以及每天傍晚,当我因为值日或者解一道难题而最后一个离开时,总能看到他背着书包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走在前方,直到某个路口,我们一左一右,各自回家。
这些微不足道的片段,能称之为“故事”吗?
见我一脸茫然,陆景深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柠檬味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庆祝我们,都自由了。”他说。
我迟疑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触电一般,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颤了一下。
“谢谢。”我低声说,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
他“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心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烫。走到楼梯拐角,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见我回头,他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持续了三年的灰色青春,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金光照亮了一角。
第二章
回家的路,我走了无数遍,但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柠檬糖,带着陆景深的体温,仿佛也把那份温度传到了我的心里,让我的思绪有些纷乱。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烧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
“姐,你回来了?”弟弟林涛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嗯。”我应了一声,换下鞋子,将沉重的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薯片袋子、可乐瓶、用过的纸巾扔了一地。林涛的游戏机声音开得很大,激烈的打斗声和嘶吼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妈妈赵慧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眉头*惯性地皱了一下:“怎么才回来?不知道你弟弟快中考了,正是要紧的时候,家里吵吵闹dart的不行。赶紧的,把地扫扫,把垃圾倒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关心我考得如何的意味,仿佛我今天只是去参加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普通考试。
我已经*惯了。在这个家里,我似乎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存在。
“知道了,妈。”我放下书包,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排骨快好了,你看着点火,别糊了。我出去给你爸送饭,他今天厂里加班。”赵慧兰解下围裙,将一个保温饭盒装进布袋里,匆匆地说道。
“妈,今天是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今天是我高考结束的日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在妈妈眼里,弟弟的中考,永远比我的高考重要一百倍。
“是什么?”赵慧兰不耐烦地回头瞥了我一眼,“有话快说,磨磨蹭蹭的。”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扫地,“路上小心。”
她“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我默默地收拾好客厅,倒掉垃圾,然后走进厨房。锅里的小火“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香气四溢。这道菜是林涛的最爱,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做给他吃。
我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锅边没人会吃的青菜,默默地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了起来。客厅里,林涛的游戏音效震耳欲聋,他偶尔会大喊一声:“妈,给我拿瓶可乐!”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又喊:“林晚!我可乐呢?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我放下碗筷,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他。他一把夺过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以弟弟为绝对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星球体系。而我,只是一颗黯淡的、负责清扫陨石垃圾的卫星。
吃完饭,我洗了碗,又把积攒了一周的校服和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轰隆隆的洗衣声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是由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复*资料,三年来的试卷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我将它们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放进纸箱。当最后一本资料被收起来,书桌瞬间变得空旷,我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这三年,我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为了“高考”这个唯一的目标,疯狂地运转。我牺牲了所有的娱乐时间,放弃了所有的兴趣爱好,每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定理。
我这么拼命,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得到父母的一句肯定。
我以为,只要我考上一个好大学,拿到那张金光闪闪的录取通知书,妈妈就会对我笑一笑,爸爸就会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的女儿真棒”。
我以为,我可以用优异的成绩,在这个家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整理完书桌,我拉开抽屉,想把那颗柠檬糖放进去。抽屉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那是我存放所有“珍贵”物品的地方。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小学时得的第一张奖状,初中时参加作文比赛获得的奖牌,还有一张被我抚摸过无数次的全家福。
照片上,爸爸妈妈抱着年幼的林涛笑得开怀,而稍大一点的我站在旁边,努力地想挤进镜头里,脸上带着一丝讨好而又落寞的微笑。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弟弟是不同的。
他是家里的宝贝,是中心。有好吃的,要先紧着他;有新衣服,要先给他买;他哭了,全家都得围着哄;他笑了,整个屋子都仿佛阳光明媚。
而我,得到的永远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女孩子家家的,那么要强干什么”、“你安分一点,别给你弟弟添乱”。
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改变这一切。
我把那颗柠檬糖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盒子里,它和那张褪色的奖状、冰冷的奖牌躺在一起,是这个盒子里唯一的甜。
第三章
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卸下了学*的重担,我反而觉得无所适从。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围绕着即将中考的弟弟林涛旋转。
赵慧兰对我彻底放养,她的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林涛身上。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早上是海参小米粥,中午是清蒸鲈鱼,晚上是排骨莲藕汤,夜里还有一杯热牛奶。
而我的饭菜,通常是他们吃剩的。
“晚晚,你把这盘剩菜热热吃了吧,别浪费了。”这是妈妈最常对我说的话。
我默默地吃着,从不抱怨。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我,任何反抗和辩解都是徒劳的,只会换来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天下午,我正在拖地,林涛从房间里冲出来,烦躁地把手里的练*册摔在桌上:“烦死了!这道物理题怎么这么难!妈,我不想学了!”
赵慧兰立刻从厨房跑出来,心疼地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哎哟我的宝贝儿子,怎么了这是?别急别急,累了就歇会儿,妈给你切个西瓜。”
“不吃!我就要做这道题!”林涛赌气地喊道。
“好好好,妈妈陪你一起看。”赵慧兰拿起练*册,看了半天,愁眉苦脸地说,“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妈妈也看不懂。”
她的目光转向我,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林晚!你过来!你给你弟弟讲讲这道题,你不是学*好吗?”
我放下拖把,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浮力和压强的综合题,不算特别难,但需要转几个弯。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刚准备开口讲解思路,林涛就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别画了,直接告诉我答案是多少!”
“这道题的关键是过程,弄懂了原理,以后遇到类似的就都会了。”我耐心地说。
“我不要听过程!我就要答案!”林涛的语气很冲,“你到底会不会啊?不会就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赵慧兰也帮腔道:“就是啊林晚,你弟弟时间多宝贵,你就直接告诉他怎么做不就行了,还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无力感包裹住我。我默默地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和最终答案,递给林涛。
他抄完答案,把草稿纸随手一扔,又钻回房间里去了。
赵慧兰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一种罕见的亲昵举动,却让我觉得无比讽刺。“还是你有用,以后你弟弟学*上有什么问题,你多帮帮他。”
说完,她又像往常一样,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研究晚上的菜单。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上面有我清晰的字迹和逻辑严谨的图示。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努力和知识,价值仅仅是为弟弟提供一个标准答案。
我的价值,被如此轻易地定义和利用。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林涛和同学打电话的声音,他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中考之后去哪里玩,买哪款最新的游戏机。
而我,连未来要去哪座城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陆景深发来的。
“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高考结束后,我们偶尔会聊上几句,大多是他问我一些日常,比如“今天做了什么”,或者分享一首好听的歌。
我们的聊天很平淡,却像一泓清泉,慢慢地渗透进我干涸枯燥的生活里。
我回道:“还没。”
他几乎是秒回:“有心事?”
我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迷茫。”
发送之后,我又觉得有些矫情,想撤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点点,像洒满了碎钻。
他说:“我外婆家在乡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林晚,你不是一颗黯淡的星星,你只是被城市的光害遮住了。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在那里,你会比所有星星都亮。”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在班级里的沉默寡言,看到了我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了我眼底深藏的疲惫和落寞。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用同情或者怜悯的眼光看我,而是用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告诉我,我本身就很有价值,我值得被看见。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仿佛握住了一束穿透黑暗的光。
“谢谢你,陆景深。”
“不客气。早点睡。”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我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头顶是陆景深发给我的那片灿烂星空。
第四章
日子在压抑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眼看就要下雷阵雨。赵慧兰打发我去银行给家里交电费,临走前,她从卧室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存折递给我。
“密码是你弟弟的生日。顺便查一下余额,看看还剩多少。”她叮嘱道,“这是给你上大学攒的钱,一共十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我接过那个棕色的存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十万块。
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爸爸在工厂做技术工,妈妈是商场的售货员,两人加起来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七八千。为了攒下这笔钱,他们肯定省吃俭用了很久。
原来,他们心里还是有我的。那些日常的忽略和偏心,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善于表达。他们也希望我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持续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些许慰藉。
去银行的路上,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没带伞,只好在路边的屋檐下躲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将外面的世界冲刷得模糊不清。
我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进书包最里层,用塑料袋包好,生怕淋湿了一点。这不仅是我的学费,更是父母沉甸甸的爱和期望。
等雨小了些,我跑到银行,在自动柜员机上办完了业务。插进存折,输入林涛的生日,我点击了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
我仔細地数了数,个、十、百、千、万……
十万。
不多不少,正好十万。
我的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我将存折取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冒着雨跑回了家。
到家时,我浑身都湿透了,像一只落汤鸡。赵慧兰和爸爸林建国都在家,两人坐在客厅里,表情有些严肃。
看到我回来,赵慧兰立刻迎上来,急切地问:“查了吗?钱对不对?”
“嗯,查了,是十万。”我把存折递给她,脸上带着一丝被雨水冲刷过的、真诚的笑容。
她接过存折,仔细地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然后随手把它扔在茶几上。那个动作,就像扔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我的心,被那个随意的动作刺了一下。
只听爸爸林建国叹了口气,对妈妈说:“慧兰,涛涛那孩子,心气太高,非说要买市中心那个楼盘。十万块,连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啊。”
赵慧兰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愁绪:“可不是嘛!咱们涛涛多优秀,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总不能让他住在咱们这个破旧的老房子里娶媳妇吧?这十万块,是咱们家全部的积蓄了,先拿着,剩下的,再想办法去借。”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愣在原地,浑身的雨水仿佛瞬间结成了冰,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什么……市中心的楼盘?
什么……首付?
这笔钱,不是给我上大学用的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爸,妈……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笔钱……不是我的学费吗?”
赵慧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白痴问题的傻子。
她理所当然地说:“是给你攒的,没错啊。但现在你弟弟有更要紧的用处,当然要先紧着他了。”
“更要紧的用处?”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谬又可笑,“我上大学,难道不是要紧的事吗?”
“那怎么能跟你弟弟买房比?”赵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他是男孩子,将来要成家立业,要传宗接代的!没有房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你呢?你是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成了别人家的人。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总得知恩图报,为你弟弟的将来考虑考虑吧?”
爸爸林建国在一旁附和道:“你妈说得对。晚晚,你成绩好,到时候申请个助学贷款,或者去读个学费便宜的师范学校,毕业了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也挺好。这笔钱,就先给你弟弟用了。”
他们一唱一和,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在讨论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规划好了我的人生,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将我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折算成了弟弟未来房子的几块砖。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棕色的存折,它不再是父母沉甸甸的爱,而是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原来,我所以为的温情和期待,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他们心里,我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成为弟弟的垫脚石。
那一刻,持续了十八年的、关于亲情的幻梦,被这赤裸裸的现实,彻底击碎了。
第五章
那场争吵最终不了了之。
或者说,根本算不上一场争吵。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父母单方面的通知和说教。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赵慧兰还在数落:“你看看她那是什么态度?跟她商量是看得起她,还给我甩脸子!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
林建国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一时想不开,过两天就好了。”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未来,我的梦想,我的十八年寒窗苦读,都只是一个可以被“商量”掉的选项。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它,那颗柠檬味的硬糖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剥开糖纸,将它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我含着那颗糖,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从小到大,我都在努力扮演一个“好女儿”、“好姐姐”的角色。我听话,懂事,从不惹麻烦。我把最好的东西让给弟弟,我用优异的成绩为父母争光。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换来同等的爱和尊重。
可现实却给了我最响亮的一巴掌。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只是他们为儿子准备的一项长期投资,一项随时可以为了儿子的利益而被牺牲掉的资产。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景深。
“出成绩了。查了吗?”
我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我忙着家里的琐事,忙着被现实打击,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颤抖着手,打开查分网站,输入我的准考证号和姓名。
页面缓冲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滞了。
总分:698。
一个我从未敢想象过的高分。这个分数,足以让我踏进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的大门。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我拼尽全力,考出了最好的成绩,可我,却可能连大学的门都进不去。
陆景深的消息又来了:“我查了,705。你呢?”
我回道:“698。”
“恭喜。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想去北京。”我打出这三个字。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去那个汇聚了全国最优秀人才的城市,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也是。”他回道,“那,我们北京见?”
看着屏幕上“北京见”三个字,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去北京,谈何容易。没有那十万块钱,我连路费和第一年的学费都凑不齐。
我该怎么办?
复读一年?可明年呢?明年这笔钱就会乖乖地回到我手里吗?
还是听从父母的安排,去本地的师范学校,拿着微薄的助学金,过着他们为我设定好的人生?
不。
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由别人来决定?凭什么我的努力要为别人的未来买单?
一个念头,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我荒芜的心里,倔强地钻了出来。
我要靠自己。
我要去北京。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生长,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擦干眼泪,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
关于助学贷款的申请流程、关于各个大学的奖学金政策、关于北京的勤工俭学机会……
我查了整整一夜。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我的眼前,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虽然布满荆棘但充满希望的道路。
天亮后,我走出房间。
赵慧兰和林建国已经起床了,正在吃早饭。看到我,赵慧兰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冷冷地说:“想通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平静地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放在他们面前。
是我的高考成绩单。
林建国看了一眼,惊讶地“呀”了一声:“698?晚晚,你……你考了这么高?”
赵慧兰也凑过来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算计。
她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哟,我的女儿就是厉害!考得这么好,真是给咱们家争光!这下好了,凭这个分数,肯定能拿到一大笔奖学金,说不定上大学都不用花钱了呢!”
她绝口不提那十万块钱的事,而是直接将我的优异成绩,转化成了可以为家里省钱的工具。
我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幻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爸,妈。我决定了,我要去北京上大学。”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会去申请助学贷款,学校有奖学金,我还可以去做兼职。总之,我会自己养活自己。”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和坚定。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反抗。
第六章
我的宣言,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慧兰的笑脸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暴怒。她一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自己做主?谁给你的胆子!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北京那么远,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去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怎么办?再说了,申请贷款?多丢人啊!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晚晚,你别任性。”林建国也皱着眉劝我,“你妈也是为你好。北京消费多高啊,你一个学生怎么养活自己?听爸妈的,就在本省读个师范,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
他们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为我好”,但内里包裹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和控制欲。
他们害怕我远走高飞,脱离他们的掌控。他们害怕我变得独立,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为弟弟牺牲的“姐姐”。
我看着他们,冷静地说:“我已经成年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去的大学,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至于丢人,我不觉得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未来有什么丢人的。相反,剥夺女儿上大学的钱去给儿子买房,这件事传出去,才更让人笑话。”
“你!”赵慧兰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发白。
这时,林涛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我们的对话,不满地嚷嚷:“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姐,你怎么回事啊?妈不是说了吗,那钱给我买房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我占用他的钱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我谦让了十八年的弟弟。一个被父母的偏爱喂养成了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林涛,那笔钱,是爸妈为我上大学攒的,不是给你的。你想要房子,将来自己去挣。”我的语气冰冷。
“你什么意思啊?我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男孩!你不帮我谁帮我?”林涛的音量也高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就因为你是男孩吗?”我第一次正面反驳这个一直以来压在我头上的“真理”。
一家三口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赵慧兰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朝我扔了过来:“反了你了!林晚!你今天是非要跟我们对着干是吧?我告诉你,户口本、身份证都在我这儿,我倒要看看,没有这些,你怎么去北京!”
苹果砸在我的肩膀上,不疼,但我的心却凉透了。
这就是我的家人。当我试图挣脱枷锁时,他们用的不是亲情来挽留,而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来威胁。
我没有再和他们争辩,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我知道,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从今天起,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赵慧兰不再跟我说话,每天把饭菜做好,就和林建国、林涛在客厅吃,没有人叫我。我也不去,自己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点挂面和青菜,在他们吃完后,自己煮一碗吃。
她把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藏了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但我没有放弃。
我联系了高中的班主任,说明了家里的情况。老师非常同情我的遭遇,帮我联系了学校,开具了身份证明。又带着我去了派出所,挂失了身份证,补办了一张新的。
整个过程,陆景深一直陪着我。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在我去各个部门跑手续的时候,默默地陪在我身边,帮我排队,给我递上一瓶水。
有他在,我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就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填报志愿那天,我没有和家里任何人商量,在网上填报了北京那所全国顶尖的大学,专业是我最喜欢的汉语言文学。
陆景深和我填了同一所大学,但他选的是计算机科学。
提交志愿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我的人生航船,终于由我自己,设定了航向。
第七章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邮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时,我正在阳台上晾晒刚洗好的床单。
我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地跑下楼。
那是一封大红色的EMS特快专递,信封的正面,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签收,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回到家,赵慧兰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她瞥见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冷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假装没看见。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上,用漂亮的楷书写着我的名字:林晚。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几个字,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我用三年的汗水、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以及与家庭决裂的勇气,换来的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我把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景深。
他很快回复:“恭喜。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
“我来买吧。我们一起走。”
“好。”
一个简单的“好”字,包含了太多的安心和喜悦。
开学前的一周,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装满了书的旧皮箱。
赵慧兰依旧对我视而不见,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她不再对我恶语相向,但那种冷漠和无视,比任何尖刻的语言都更伤人。
她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她的不满和惩罚。
我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独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顿晚饭。四菜一汤,都是他们平时爱吃的。
饭桌上,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林涛的中考成绩也出来了,考得不理想,只够上一个普通的高中。赵慧兰为此愁眉不展了好几天,对我这个即将去名牌大学的女儿,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吃完饭,我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
爸爸林建国叫住了我。
他把我拉到阳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很薄,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晚晚,”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爸没本事,家里你妈做主。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别苦着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大概能感觉到,里面也就几百块钱。这或许是他偷偷攒下的全部私房钱了。
这个男人,懦弱了一辈子,在妻子和儿子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但在我临走前,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了他作为父亲的、仅存的一点爱意。
我的鼻子一酸,低声说:“爸,谢谢你。”
“别怪你妈,”他继续说,“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没有说话。
是不是豆腐心,我已经不想去探究了。那把刀子,已经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用亲情绑架我的地方,自由地呼吸。
第八章
离家的那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我拉着那个吱呀作响的旧皮箱,背着沉重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客厅里空无一人,赵慧兰和林涛都还在房间里睡觉。或者,他们醒着,只是不想出来送我。
林建国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地方,给家里报个平安。”
“嗯。”我点点头,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我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泄掉。
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气。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拉着箱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小区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陆景深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到我,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皮箱。
“箱子不重。”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力气大。”他淡淡地说,不由分说地拉着箱子走在前面。
我们并肩走向公交车站,一路无话,但气氛却异常和谐。有他在身边,我那颗因为离家而有些忐忑的心,安定了许多。
到了火车站,人山人海。
陆景深熟练地取了票,带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了候车室的座位。
他把我的皮箱安放好,又去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
“紧张吗?”他问。
我诚实地点点头:“有点。”
“别怕。”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到了学校,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以后,有我。”
“以后,有我。”
这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能打动人心。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我的倒影。在那个小小的倒影里,我看到了一个虽然有些瘦弱,但目光坚定的女孩。
那是全新的,林晚。
检票的广播响起了。
我们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火车缓缓地驶入,停稳。我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安放好行李。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站台上,有父母在依依不舍地叮嘱着自己的孩子,有情侣在难分难舍地拥抱告别。
而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酸楚。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转过头,对上陆景深温柔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那份热度,顺着我的皮肤,一直传到我的心里,驱散了那最后一丝阴霾。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也渐渐地,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模糊。
再见了,我的过去。
再见了,那个卑微、怯懦、为了得到爱而拼命讨好的林晚。
火车穿过田野,穿过隧道,一路向北。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们紧握的双手上。
我转头看向陆景深,他正安静地看着我,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想起了高考结束那天,在那个昏暗的楼梯间里,他问我的那句话。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吗?”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迎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的。
我们的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很多艰难险阻,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是一个人。
我的身边,有他。
我的前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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