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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女同学约我去录像厅,她说:今天,我让你当一回男主角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早已*惯了在各种会议和谈判中扮演主角,口若悬河,游刃有余。可每当夜深人静,偶尔回想起1990年那个闷热的午后,我依然会变回那个手心冒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少年。

那天,林岚说,她要让我当一回男主角。

90年,女同学约我去录像厅,她说:今天,我让你当一回男主角

可我,却把那场本该属于我的电影,演砸了。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她并肩的机会。

后来漫长的三十年里,我循规蹈矩地升学、工作、结婚、生子,像一部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走在名为“正确”的轨道上。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公司的骨干,别人眼中稳重可靠的陈哲。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女孩,会像她那样,带着满眼的光,对我说出那样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在我青春的扉页上,直到今天,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故事,要从那张从天而降的纸条说起。

第1章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1990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漫长和燥热。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的“嘎吱”声像一个濒死老人的呻吟,搅动着一屋子沉闷的空气和少年们身上蒸腾出的汗味。黑板上方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决战高考,百日冲刺”,那红色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刺眼,甚至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我叫陈哲,是省重点高中高三(二)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普通到什么程度呢?成绩不好不坏,永远卡在年级排名的中间地带;长相不丑不俊,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性格不活泼也不孤僻,有三两个固定的朋友,但从不是任何圈子的中心。我像一颗设定好轨道的行星,日复一日地围绕着“学校”和“家”这两个恒星枯燥地旋转。

我的世界,是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直到林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投下了经久不散的涟漪。

林岚是高二下学期转到我们班的。她不像我们这些被题海和考试压得灰头土脸的学生,她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劲儿。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当时港片里最时髦的女明星,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她从不穿我们统一订购的、洗得发白的校服,总是穿着各种颜色的的确良衬衫和水洗得恰到好处的牛仔裤。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无所畏惧的笑意,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发愁。

她一来,就成了全班男生目光的焦点,也成了班主任老马重点“关照”的对象。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古板男人,最见不得学生“不务正业”,林岚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不正之风”的代名词。

可林岚不在乎。老马在讲台上讲函数,她就在下面看《收获》或者《当代》;老马批评她的发型和穿着,她就笑嘻嘻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第二天照旧我行我素。

我坐在教室的第三排,而林岚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我们之间隔着五排课桌,隔着喧闹的同学,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课间操或者升旗仪式,只有在那些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她的身影。看她和同桌说笑时仰起的脸,看风吹动她额前碎发的样子,看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些隐秘的心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最好的朋友王鹏。王鹏是我的同桌,一个*咧咧的乐天派,他的人生信条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会不会太肥。他不止一次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哲,你这个人啊,就是太闷了,活得像个小老头。”

我只是笑笑,不反驳。我羡慕他的简单快乐,但我做不到。我的父亲是工厂里的会计,母亲是小学的语文老师,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一种波澜不惊的生活。他们的人生信条是“不出错”,这个信条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骨子里。所以,像林岚那样鲜活耀眼的女孩,对我来说,就像挂在天上的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那天下午是数学课,老马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分析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我正努力对抗着昏昏欲睡的眼皮,聚精会神地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突然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回头,却没看到任何人有异样的举动。正当我以为是错觉时,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后排的课桌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的椅子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传纸条是学生时代最暧昧也最惊心动魄的交流方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笔,趁机将那张纸条攥进了手心。

纸条的触感是温热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味,不是廉价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像洗干净的白衬衫在太阳下晒过之后好闻的味道。我的手心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汗,把那张本就有些褶皱的纸条濡湿了一角。

我不敢立刻打开。我能感觉到老马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来回扫射。我只能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它在我掌心慢慢变得温软,那份小小的重量,却像压着一块巨石,让我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马夹着教案一离开教室,王鹏就立刻瘫在了桌子上,哀嚎道:“我的妈呀,这破题绕得我脑仁疼。陈哲,你听懂没?给我讲讲呗?”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后排。林岚正和她的同桌收拾书包,两人有说有笑,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和紧张,仿佛那张纸条跟她毫无关系。

我的心里涌上一阵小小的失落。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后排的同学传给更后面的人,不小心掉在我这里的?

王鹏见我半天没反应,推了我一把:“喂,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搪塞了一句,然后借口上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我躲在厕所隔间里,背后是“来也匆匆,去也冲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颤抖着手,慢慢展开了那张被我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

纸上的字迹很清秀,带着一种不羁的力道,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林岚的字。她的作业本我曾在课代表收发作业时无意中瞥到过。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放学后,校门口东边那棵大槐树下等我。——林岚”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客套,就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她为什么要约我?她是不是搞错人了?她找我有什么事?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我肋骨生疼。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字迹和落款,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我将那张纸条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好闻的、阳光般的味道再次清晰地传来,混杂着淡淡的墨水香。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陈哲,这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背景板”,居然被林岚——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单独约见了。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恐慌。兴奋的是,我那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终于被投进了一颗足以掀起巨浪的石子。恐慌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手里却连一把生锈的枪都没有。

那天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数学课本最厚的一页里,却又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偷偷翻开看一眼,仿佛生怕它会凭空消失。王鹏在旁边跟我抱怨物理老师的口音太重,我只是胡乱地点头应和,脑子里全是大槐树、林岚,以及那行清秀的字。

我的人生,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的邀约,偏离了既定的轨道。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次偏离,将通往一个让我用半生时间去回望和遗憾的午后。

第2章 走向那片灰色地带

放学的铃声终于在我的焦灼等待中响起。那声音在今天听来,不像往常那样是解脱的号角,反而像一场大戏开幕前的催场锣鼓,敲得我心慌意乱。

同学们像挣脱了牢笼的鸟雀,喧闹着涌出教室。王鹏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嚷嚷着:“陈哲,快点快点,今天我家炖了排骨,我妈让我叫你过去吃饭。”

“我……我今天有点事,不去了。”我含糊地回答,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望向教室后门。

林岚已经背上了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正和她的同桌一起往外走。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她就像一阵风,从我身边掠过,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一片巨大的沉默。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是不是后悔了?或者那真的只是一个恶作剧?

“什么事啊?比我家的排骨还重要?”王鹏凑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我,“你小子今天下午就神神叨叨的,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就是……我妈让我放学顺路去趟书店,买本辅导书。”我随便编了个理由,这个理由如此符合我“好学生”的人设,以至于王含鹏立刻就信了,脸上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

“又是辅导书,你都快成书店VIP了。”他撇撇嘴,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吧,我先走了,排骨不等人!”

看着王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加没底了。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每装一本书,心里的斗争就激烈一分。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回家。高考在即,任何与学*无关的事情都是“不务正业”。更何况,对象是林岚,那个在班主任老马口中“需要警惕”的女同学。和她扯上关系,无异于在雷区蹦迪,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几乎能想象到老马把我叫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教育我的样子,还有我父母那失望又焦虑的眼神。

可是,情感的另一端,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去!为什么不去?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的青春不那么苍白无聊的机会!你难道想让自己的高中回忆里,除了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公式,什么都不剩下吗?

那张夹在课本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手,也烫着我的心。

最终,那个叫嚣着“去”的声音占了上风。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校门口东边的那棵大槐树,我再熟悉不过。它已经很老了,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繁茂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在夏天为来往的行人投下一片难得的清凉。

我走到离槐树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我看到她了。

林岚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用脚尖无聊地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白色的帆布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安静而美好的油画。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忽然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偷偷潜入别人花园的窃贼,既害怕被发现,又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我站在原地,踌躇着不敢上前。我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是问她找我有什么事,还是假装路过这里,恰好碰到?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却发现每一种都显得那么笨拙和尴尬。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岚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依然明亮得惊人。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她早就知道我会来,并且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我的心湖。

“嗯。”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紧,只能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我迈开有些僵硬的脚步,朝她走过去。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地辩解:“我……我没有。”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好了,不逗你了。”她说着,朝我招了招手,“走吧。”

“去……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转身就走。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更加没底了。我完全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要做什么。我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彻底被她牵引着,滑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跟上啊,陈大学霸。”她走出几步,发现我没动,回头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并排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是我第一次和她靠得这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近到我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只能没话找话:“你……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岚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似乎很享受看我这副窘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味道。这里和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没有了书本的油墨香,没有了父母的叮咛,也没有了老师的目光。这里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一个属于灰色地带的法外之地。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字:“录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布帘子,将里面的一切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个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的年轻人在门口晃荡,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录像厅。

在90年代,对于我们这些“好学生”来说,录像厅是一个禁忌的代名词。它是“坏孩子”的聚集地,是滋生早恋和打架斗殴的温床,是所有老师和家长都严防死守的“洪水猛兽”。我从小到大,被教育要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

我看着林岚,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你……你带我来这里?”

林岚却一脸的平静,仿佛来这里就像去新华书店一样平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有神。

“怕了?”她问。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我。我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一半的我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我那个安全、熟悉、但枯燥的世界里去。另一半的我,却被她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睛深深吸引,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跟着她一起,去看看那块黑布帘子后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突然笑了。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很软。

被她拉住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股电流从手腕瞬间传遍了全身。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今天,我让你当一回男主角。”

她拉着我,掀开了那块黑色的布帘。

在我被动地、几乎是踉跄着被她拉进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天起,真的不一样了。我被她强行拽出了我那条安全无比的轨道,坠入了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星系。

第3章 黑暗中的呼吸

掀开布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与外面明亮的黄昏相比,录像厅里暗得像一个洞穴,只有前方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闪烁着跳跃的光影,那是唯一的光源。

我的眼睛花了十几秒才适应了这里的黑暗。我看到,这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摆放着几十张破旧的长条沙发,沙发上歪歪斜斜地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像门口那些青年一样打扮的社会青年,也有一些穿着校服、但明显是偷跑出来的学生。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旁若无人地搂抱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巨大的幕布上。

幕布上正在放一部香港警匪片,枪声、爆炸声和激昂的配乐混合在一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周润发穿着风衣,嘴里叼着牙签,用两把手枪扫射的经典画面,让整个录像厅里的荷尔蒙都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录像厅。一个和我过去十七年生活完全割裂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粗糙、野蛮的生命力,与我所熟悉的那个安静、有序、充满规则的校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手还被林岚拉着,她的手心依旧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虫子,在我身上爬来爬去,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握得更紧了。

“别怕,有我呢。”她在我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她拉着我,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是一排最靠后的沙发,光线也最暗,能将整个录像厅的景象尽收眼底,同时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沙发的海绵已经塌陷了,坐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硌着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腻的、不知名的污渍。我有些洁癖,坐下的时候身体是僵直的,尽量减少和沙发的接触面积。

林岚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她松开我的手,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块手帕,仔细地铺在我身下的位置。“喏,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我愣住了。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手帕,上面还带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阳光味道。我看着她自然的动作和坦然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游刃有余,而我却像一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武陵人,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笨拙。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小声地问,声音在嘈杂的枪战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偶尔。”她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转向了屏幕,“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觉得无聊的时候,就会来坐坐。”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的沉默,比录像厅里的喧嚣更让我感到窒息。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身边她那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

在黑暗中,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发丝间散发出的清香,甚至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肩膀那细微的起伏。我们坐得很近,近到我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她的。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一次微小的电击,让我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又手足无措地把胳膊挪开。

电影里的情节越来越紧张,英雄在枪林弹雨中孤身奋战,为了兄弟情义,为了心中的道义。可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电影上。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反复思考着她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以及那句“让你当一回男主角”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也喜欢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掐灭了。这怎么可能?她是林岚,是那个所有人都瞩目的女孩,而我只是陈哲,一个平凡到尘埃里的普通人。我们之间,隔着银河。

也许,她只是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安全”,所以才找我陪她来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涌上一丝苦涩。原来在她眼里,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无害”。

时间就在我的胡思乱想和坐立不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一部电影放完了,录像厅里的灯短暂地亮了一下,刺得我睁不开眼。老板扯着嗓子喊:“下一部,《英雄本色》续集,看的留下,不看的赶紧走人!”

屋子里的人走了一小半,又涌进来一些新面孔。灯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要喝点什么吗?”林岚突然问。

“啊?不……不用了。”我连忙摆手。

她却没理我,自己站了起来,熟练地走到前面一个小柜台,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走了回来。

“给。”她递给我一瓶。

瓶身是冰凉的,上面凝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我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掌心舒服了不少。我用牙咬开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橘子汽水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一股廉价但清甜的香气。

我喝了一口,那股带着气泡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奇迹般地抚平了我一部分的紧张和焦虑。

“谢谢。”我小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也喝了一口汽水,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重新靠回沙发上。这一次,她靠得更近了些,我们的肩膀几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柔软和温度,我的身体瞬间又变得僵硬起来。我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亲近。

“陈哲,”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黑暗中却异常清晰,“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么一个哲学性的问题。我愣了一下,认真地思考起来。在我的世界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是唯一的。

“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吧。”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我父母从小灌输给我的,也是我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人生目标。

听了我的回答,林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模糊的侧脸轮廓。

“你活得真累。”过了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累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这样,生活本该如此。每天两点一线,埋首于书山题海,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奋斗,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大家都这样啊。”我小声地反驳。

“那是‘大家’,不是‘你’。”她转过头来,黑暗中,我感觉她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我的脸上,“陈哲,你有没有想过,为你自己活一次?做一件你真正想做,而不是‘应该’做的事?”

我被她问住了。

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好像一张被规划好的图纸,每一步都被精确地计算过,不允许有任何偏差。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张图纸之外,还会有别的风景。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我放在书柜最深处的那本画册,还有那些被我藏在床底下的武侠小说。我很小的时候喜欢画画,但妈妈说那是“不务正业”,会影响学*,就把我的画笔和颜料都收走了。我喜欢看金庸古龙,幻想自己是快意恩仇的大侠,但爸爸说那些都是“精神鸦片”,会让人玩物丧志。

渐渐地,我把那些“想做”的事,都埋在了心底,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好孩子”。

这段被我刻意遗忘的回忆,此刻却因为林岚的一句话,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我内心深处,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轨迹产生了怀疑。

第4章 回忆里的画笔

林岚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门后,是我那个被“应该”和“正确”所掩埋的、小小的、彩色的世界。

那大概是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和现在这个沉闷寡言的少年完全不同,我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好奇。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

我没有专业的画笔和画纸,我的画板是父亲单位里带回来的废旧账本的背面,我的画笔是省吃俭用攒下零花钱买来的十二色蜡笔。我画天上的云,画院子里追逐的麻雀,画邻居家那只懒洋洋的大黄猫。我的世界,因为那盒小小的蜡笔而变得五彩斑斓。

我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幅画在硬纸板上的《西游记》人物。我照着小人书,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画了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和唐僧。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我用红色的蜡笔涂了好多层,猪八戒的大肚子画得圆滚滚的,唐僧的袈裟上,我还用金色的蜡笔小心翼翼地描了边。

画完之后,我兴奋地拿着我的“巨作”,第一时间跑去给我妈看。我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备课,厚厚的备课本摊在饭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字。

“妈,你看!你看我画的!”我把画板举到她面前,满心期待着她的夸奖。

我妈抬起头,扶了扶她的眼镜,目光从备课本移到我的画上。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露出惊喜的表情,而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拿起我的画,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孙悟空说:“这个猴子,画得倒是挺像。但是陈哲,你最近的数学成绩是不是下降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听你们王老师说了,上次的单元测验,你才考了85分,班里好几个同学都考了九十多分。”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小针,扎在我的心上,“画画这些东西,当个兴趣爱好可以,但不能当饭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学*搞好。考不上好初中,就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这辈子就完了。你明白吗?”

她说完,把那幅画放在了一边,拿起红笔,继续在她的备课本上圈圈画画。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严肃,没有一丝笑容。

我看着那幅被她随手放在桌角,甚至压住了备课本一角的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拿起我的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从那天起,我妈开始有意无意地“监督”我。她不再给我买蜡笔的零花钱,把我的画册和几本《儿童漫画》都收了起来,锁进了柜子里。她对我说:“等你考上大学,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现在不行。”

我爸也找我谈了一次话。他不像我妈那么直接,他给我讲了很多“知识改变命运”的大道理,给我举了很多工厂里因为没文化只能当一辈子苦力的例子。最后,他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爸妈都是为你好。”

我没有反抗。在那个年代,孩子听父母的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上,努力去考那个能让我妈满意的分数。我渐渐地不再画画,那盒十二色的蜡笔被我扔在了床底下,落满了灰尘。我也渐渐地,从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安静、听话、成绩中等偏上的“好学生”。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那段时光,忘了那个喜欢用蜡笔涂抹世界的自己。

可是在这个黑暗、嘈杂的录像厅里,被林岚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举着画板,满心欢喜却被一盆冷水浇透的小男孩。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喉咙有些发干。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连王鹏都不知道。这些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是我人格转变的起点,是我与这个循规蹈矩的世界最初的妥协。

可是,面对林岚,我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或许是黑暗给了我勇气,或许是她身上那股“离经叛道”的气质让我感到亲近。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段关于画画的往事,磕磕巴巴地讲给了她听。

我讲得很混乱,颠三倒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听。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汽水。

当我讲完,录像厅里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幕布上,周润发和狄龙正在为兄弟情反目,激烈地争吵着,那份浓烈的情感,似乎也感染了我们。

“所以,你就再也没画过画了?”过了很久,林岚才轻声问。

“没有了。”我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后来功课越来越忙,也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可惜了。”她说。

“没什么可惜的。”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妈说的也对,画画又不能当饭吃,好好学*才是正经事。”我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这套说辞我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几乎快要骗过自己了。

林岚没有反驳我,她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在幕布光影的映照下,她的眼神显得异常深邃。

“陈哲,”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能画出好看的画,和能解出复杂的数学题一样,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它们没有高下之分。”

我的心,被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爱好。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与学*无关的事情,都被贴上了“不务正业”的标签。画画、看小说、打篮球……这些都被认为是“玩物丧志”。而林岚,她却告诉我,画画和做题一样了不起。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只能狼狈地低下头,猛喝了一口汽水,用冰凉的液体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我爸妈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安安静静地读书,考个好大学。他们觉得女孩子家,太张扬不好。可我偏不。我就是喜欢看他们看不惯,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顽皮和骄傲,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我的人生,一直都在努力地去迎合别人的期望,而她,却在努力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循规蹈矩,一个离经叛道。

可是在这一刻,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她看穿了我“好学生”面具下的压抑和不甘,而我也窥见了她“叛逆”外表下的孤独和坚持。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英雄最终战胜了邪恶,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悲壮的音乐响起,屏幕上开始滚动长长的演职员名单。

录像厅里的灯,再一次亮了起来。

第5章 轮到你了,男主角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就像舞台剧的幕布被猛地拉开,将所有藏在黑暗中的暧昧和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下意识地 squinted my eyes, 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被强行唤醒。

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嘈杂的交谈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重新充满了这个空间。我和林岚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谁也没有动。刚才在黑暗中那份奇异的亲近感,在灯光下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不自在。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林岚。她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她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将那块铺在我身下的蓝色格子手帕叠好,收进她的帆布包里。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走吧,不早了。”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对我说道。

“嗯。”我点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发麻。

我们随着走出录像厅,重新回到那条僻静的小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录像厅里那股混浊的气味,也吹得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回家的路,我们走得很慢,一路无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和那种奇妙的感觉。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她为什么会转学来我们学校,比如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比如她以后想做什么……但我一个也问不出口。我怕一开口,就会打破此刻这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默默地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我们头顶掠过,又被抛在身后。就在快要走出巷子,即将汇入那条人声鼎沸的大街时,林岚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巷子很窄,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陈哲。”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在录像厅里时更加清晰,也更加认真。

“嗯?”我紧张地看着她,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物品。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在她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我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墙壁,那上面有一片斑驳的青苔。

“电影看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响,“怎么样,陈哲?”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既狡黠又温柔的弧度。

“轮到你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轮到我了?轮到我做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因为说话而轻轻开合的嘴唇……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我突然明白了她那句“让你当一回男主角”的真正含义。

电影里的男主角,在经历了内心的挣扎和外界的考验后,最终会勇敢地拥抱自己心爱的女主角。而现在,电影已经散场,她把舞台留给了我。她在等我,等我这个现实生活中的“陈哲”,做出属于我的、男主角的选择。

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勇敢地上前一步,拥抱她吗?还是,至少,牵住她的手?

我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地打架。一个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上啊!陈哲!你还在等什么!这是你这辈子离幸福最近的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另一个小人却在用冰冷的声音警告我:“不!你不能这么做!你是陈哲,你是好学生,你的任务是考大学!林岚是危险的,她是禁果,一旦你碰了,你的人生就会彻底失控!想想你的父母,想想老马,想想你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一切!”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我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我看着林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鼓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在等我的回应,她在给我机会。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远处大街上传来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叫卖声。这个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只有我们所处的这个小小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林岚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那份期待,变成了失望。那份鼓励,变成了嘲讽。那份脆弱,被一层坚硬的、冷漠的壳重新包裹了起来。

她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地,落了下去。

最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呵,我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语气恢复了最初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感觉,“你是个好学生。”

“好学生”,这三个字,在今天以前,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标签。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它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我死死地困在原地,让我动弹不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告诉她,刚才在录像厅里,当她告诉我画画和做题一样了不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么激动。我想告诉她,我很喜欢她,从她转学来的第一天起就喜欢。

可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变成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度,只剩下客气和疏远。

她转过身,没有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径直朝着巷口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坚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从那背影里,读出了一丝落寞。

我站在原地,像**雕塑,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我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我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我搞砸了。

我把那场本该由我担任男主角的电影,演成了一出彻头彻尾的默剧。而我,是那出默剧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台词的小丑。

第66章 一堵看不见的墙

从录像厅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林岚最后那个失望的眼神,和那句“你是个好学生”,像两根针,反复在我脑海里扎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我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巷子里的那一幕,想象着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上前一步,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是,没有如果。

第二天去学校,我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害怕见到林岚,又渴望见到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然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林岚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课间和同桌说笑,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她从我身边经过时,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传纸条之前的那种状态,甚至比之前更加疏远。

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几次想找机会跟她说话,想解释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平静无波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我当时太紧张了”?还是说“其实我喜欢你”?无论哪一句,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王鹏很快就发现我的不对劲。

“陈哲,你这两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午休的时候,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上次让你去我家吃排骨你不去,是不是偷偷干什么坏事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跟全校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林岚去看了录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怂了?这话说出去,王鹏大概会笑掉大牙,然后用“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鄙视我一辈子。

于是我只能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用更疯狂地做题来麻痹自己。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中,试图用一道道复杂的函数和物理公式,来填满我内心的空虚和懊悔。我的成绩,居然因此有了一些小小的起步,在一次月考中,我史无前例地挤进了班级前二十名。

老马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迷途知返、浪子回头”的典范,号召全班同学向我学*。我站在座位上,接受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我下意识地看向林岚的方向,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书,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出名为“好学生”的喜剧,台下只有一个我最在乎的观众,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每天都被值日生撕掉一页,那撕纸的“唰唰”声,像死神的催命符。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课间十分钟,走廊里也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埋头在自己的试卷里,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擦拭着自己最后的武器。

我和林岚,就这样在沉默和疏远中,度过了高三最后那段兵荒马乱的时光。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集,连一次偶然的对视都没有。那张被我夹在数学课本里的纸条,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它像一个沉默的证据,提醒着我,那个闷热的午后,并不是一场梦。

高考结束的那天,全班同学都疯了。大家把积攒了三年的试卷和课本撕得粉碎,从教学楼上抛洒下来,一时间,整个校园都下起了一场壮观的“六月雪”。我们在操场上拥抱、欢呼、流泪,庆祝着这场青春战役的结束。

我被王鹏和几个朋友簇拥着,也在人群中大喊大叫,释放着积压已久的压力。混乱中,我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纸屑,再一次,看到了林岚。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背着她那个帆布包,微笑着看着眼前这片狂欢的景象。她的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告别的意味。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对我微微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不知为何,我却看懂了。那是一个告别的点头,也是一个……和解的点头。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突然就红了。

后来,我们填报了志愿。我听从父母的建议,填报了省内一所著名的师范大学,专业是他们为我选好的,最安稳的汉语言文学。而林岚,我后来从同学那里听说,她考得很好,去了遥远的上海,读了她最喜欢的设计专业。

我们的人生,在那年夏天之后,彻底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短暂的交点之后,便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第7章 没有主角的光环

大学四年,我过得波澜不惊。我努力学*,拿奖学金,当学生干部,成为了老师和同学眼中标准的“好学生”。我像一艘被设定好航线的船,稳稳地行驶在名为“正确”的航道上。

期间,我也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同系的一个女孩,很温柔,很文静,和我一样,都是那种循规蹈矩的类型。我们一起上自*,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月光下的操场上散步。一切都很好,很安稳,像一杯温开水。

可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突然停下来,仰着脸对我说:“陈哲,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1990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我仿佛又看到了林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轮到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没有回答女朋友的问题,只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可能最近准备期末考试,有点累。”

那次之后没多久,我们和平分手了。女孩说,她觉得我心里好像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影子。

她说得对。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了一家国企,从事文职工作。几年后,通过相亲,我和一个性格温和、工作稳定的会计结了婚。我们买了房,生了孩子,过上了那种我父母最期望的、安稳平淡的生活。

我成了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一个在单位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中年男人。我学会了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学会了在会议上口若悬河,学会了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活成了当年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圆滑而世故的大人。

我偶尔也会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那些觥筹交错、互相吹捧的场合里,大家谈论着各自的房子、车子和孩子。王鹏成了个小老板,挺着啤酒肚,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他会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陈哲,你小子,还是那么闷,不过现在这叫稳重!是干大事的料!”

我只是笑着,喝下杯中辛辣的白酒。

我们也会聊起林岚。有人说,她毕业后在上海开了一家自己的设计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有人说,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早就定居海外了。还有人说,她一直没结婚,一个人满世界地跑。

关于她的传闻有很多,但没有一个能被证实。她就像一个传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鲜活而遥远。

每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悸动一下,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有一年,同学聚会结束,我喝得有点多,王鹏开车送我回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张国荣的《当年情》,那是《英雄本色》的主题曲。

熟悉的旋律响起,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黑暗的录像厅。那股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那冰凉的橘子汽水,那块铺在我身下的蓝色格子手帕,还有黑暗中她平稳的呼吸声……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鹏子,”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突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高中的时候,有个特别喜欢的女孩,她约你出去,还给了你很明显的暗示,但你因为害怕,怂了。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王鹏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当什么事呢?陈哲,你小子可以啊,高中还藏着这么一段风流韵事?谁啊?快给哥们说说!”

我没有理会他的八卦,只是固执地问:“你会后悔吗?”

王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会吧。”他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地说道,“年轻的时候,怂一次,可能就要记一辈子。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什么高考啊,老师啊,家长啊,现在回头看看,算个屁啊。真正可惜的,是那些当时没敢伸出去的手,没敢说出口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陈哲,就算你当时勇敢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就能在一起一辈子?不见得吧。那时候的感情,太脆弱了,可能一阵风就吹散了。说不定,就是因为没在一起,她才成了你心里的白月光,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王鹏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这些年来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

是啊,就算当时我没有退缩,我们就能走到最后吗?以我当时那种懦弱、顺从的性格,和她那种追求自由、无所畏惧的灵魂,我们真的是一路人吗?我们之间的差异,并不仅仅是那一步的距离,而是两个世界的鸿沟。

或许,那场被我演砸了的电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我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客厅里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灯。我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我从书房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青春。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照,几封王鹏写给我的信,还有……那张被我夹在数学课本里,后来又被我小心翼翼塑封起来的纸条。

“放学后,校门口东边那棵大槐树下等我。——林岚”

清秀的字迹,依旧带着不羁的力道。

我摩挲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眼前又浮现出林岚的样子。她短发的样子,她微笑的样子,她看电影时专注的侧脸,以及最后,她站在巷口,眼里光芒一点点熄灭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并不仅仅是那个叫林岚的女孩。

我怀念的,是那个有勇气对我说“轮到你了”的她,和那个最终没能成为“男主角”的、十七岁的我自己。

她用她全部的勇敢,为我搭起了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而我,却在桥头,犹豫了。我亲手关上了那扇门,选择了一条更安全、更平坦,却也更乏味的路。

我没有成为她电影里的男主角,我也没能成为我自己人生的男主角。我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配角,在一部名为《生活》的漫长连续剧里,扮演着一个不好不坏的角色。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了橘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闷热的午后,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黑暗的录像厅,也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女孩,对我说:“今天,我让你当一回男主角。”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获得主角光环的机会。

而我,亲手将它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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