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文/沈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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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主页君约稿回忆高考，我迟迟写不出来。昨夜半梦半醒时脑海里浮现当时的情景：1988年高考第一天早上，就读北京171中高三2班的我，在我们的考场东直门中学门口，急急忙忙往里冲的时候，被一早守候在此的我们代数老师和政治老师拦住，一人塞我一堆篇子。我心说：“都这会儿了，您还……”我也许没意识到，这也是她们在跟我告别——高考对于高中而言意味着结束，我也许一辈子见不着这些老师了。如果时光倒流，我也许会驻足、鞠躬、道谢、惜别，但在当时，人生那一瞬间，就这么滑过去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进去，考出个分数，这个数字无论高低，就是老师的收获。他们就好像农夫在秋后擦着汗水端详着自己的收成。对他们来说，这是事业的全部意义，对母校而言也是如此！师生情谊放一边，对恩师最好的报答，也就是这个数字。
80年代的171中学
我那天有点儿迟到，这是因为我自认为很了解东直门那片儿。我是安定门那头儿的孩子，高中又在和平里，对东直门再熟悉不过。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就走错了地铁出口。惶急之间，见我们班同学张飙、杜威等二三人从二环路骑车过来，我冲上去说”带上我”，就这么赶上了。到考场里坐下没两分钟就开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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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我，已经成了高考机器，已经不能从精神健康角度看作是一个正常人了。如果考虑我自身的性格 -- 我是一个很重感情、很有情商的人 -- 可以说我被伴随着高考的来自家长、学校、社会、文化、传统的巨大压力极大地扭曲了。今天我作为一名美国硅谷工程师、中国名校的本科毕业生、美国名校的硕士研究生，环顾左右出身自大陆的高科技人士，同事也好，研究生也好，大学同学也好，大多数也许都是具备了这种“机器”性格，适者生存嘛！但我自己显然不是。如果让我做机器，我就疯了。其实那时我已经疯了。一个十七八的孩子，他怎么懂得去排解这种压力？他的家长、老师、学校又能做什么？“再努把力，冲刺一下儿”、“坚持就是胜利”、“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现在的标语比起当年又要惨烈了不少
这个系统里的人的思维似乎也在聪明和愚蠢的两极晃荡着。几年前我曾经在美国的华人论坛上看到人讨论子女是不是一定要争第一、上名校的问题。这些优秀的留美学人中竟有人说“宁要少年穷，不要老来贫”。他的逻辑错乱了吗？不上名校就会”老来贫”？你的数学是怎么学的？这就是我们“自己人”，经过高考这个系统磨砺出来的人尖儿的思维。其实我周围不少人恐怕也是这种思路。说白了，这只是一种反理性的思维惯性。只是“我就非那么想不可”。如果你出身于一个所谓北京知识分子家庭，长在所谓知识分子成堆的研究所大院，你就必须接受这一条不容辩驳的“公理”：你不考上一流名校，你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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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在为了我能继续被当作是一个人而挣巴着。多年后，我一搞幼教的姐们儿京妞刘媛媛让我帮忙翻译一段西方流行的蒙特梭利教学法的文字，文中提到：“无论任何时候让孩子感受到你无条件的爱”。“无条件的爱”？对不起，我当年的感觉却是，如果我不考好喽，世界就会从我眼前退去，我会失去一切。当我都没了存在的意义和权利，谈何爱呢？我父母说：“你只适合读书！”真的吗？除了读书以外，他们容许了别的选择吗？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在我爸他们研究所，高考不理想的孩子，父母一夜白头，“见人抬不起头来！”所以，就我而言，爱是有条件的。
高三，我少年白发，形单影只，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背着沉重的书包往返于171中跟北苑的家。我变得麻木。记得有一天早上我爬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又有一次重要的考试，心想：“考试、考试、没结没完，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我这青春少年每天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1983年6月 171中学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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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
她姓陈，是我同班同学。我高中的幸福时光，她给我的快乐占了一半儿。那时的回忆伴随着柳絮杨花、诗情画意。一个朴素的年代，两个相爱的中学生。纯蓝墨水的情书，为她谱写的古体诗词。我真的是个才子，虽然也是个痞子。一页一页地翻着词谱和词韵，照着格律填词给她。故宫筒子河的垂柳下，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看她羞红的脸，说“皓腕凝双雪啊”。她象很多其他北京女孩一样，幽默而个性。我们经常那么互损着。那段时光甜甜的，甜得让人感激生命。
1984年6月 171中学操场
然而高三，由于课业压力之大，我们暂时不能约会，心里气闷；又因为我在这种煎熬之中有点心理状态失常，思维极端，在高考之后臭骂她一顿，把人彻底伤了，从此情同陌路。回想当时这件事，我认为老师、家长都几乎是完全忽视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当我处在那样的境地之下，哪怕有一个师长能跟我谈谈，可能也不至于此。至于同学们，因为都是小孩儿，而且是重点中学的书呆子，不知道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也算情有可原。无论如何，高考让我对父母、老师和学校充满了怨忿。我失去了心理健康、失去了挚爱的人，为的就是父母的虚荣，和学校老师眼里的那些个数目字：我以569分、我们班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邮电学院。（我们班无悬念的学*最好的是李坚，他是保送上的化工学院，所以我才能当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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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着头皮，让回忆继续……回到高考那三天。7月7日、8日、9日？到临考的时候，我房间里几乎是没有地方摆复*材料了。我警告一向喜欢帮我收拾东西的我妈说，一旦翻乱了我的东西，就影响我复*了，她再不敢动。所以最后竟然是我那单人床已经被复*篇子盖满了，我要睡到父母房间去。每考完一门，就把那一门的材料搬下来腾地儿。这样，考完了，才能睡回我自己的床。
那时候恐怕也跟现在一样：题海战术，使劲做题。但是重点学校跟普通学校的老师水平还是不同。171的老师一个是普遍责任心强，盯人紧；一个是教学水平毕竟是高。举例来说，我的物理成绩本来一般，是优秀物理教师屈玉林老先生给我带了起来，特别是他出了一套12张的经典篇子，里头是典型题目，涵盖高中物理，我看了很多遍，看熟背熟，最后高考物理考了80分（满分100），在我是相当不错了。再如英文张宜诗老师，不仅学问扎实，而且非常擅长词意比较（同义词辨析），在细节处都能下功夫，语音语法语汇无处不强。171的老师真是藏龙卧虎。
1985年4月 北京171中学教室
1988年的高考有点儿抽疯：语文、化学、政治偏难，特别是化学；数学却又出奇地容易；物理、英语，我认为也是稍微偏难，算适中吧；生物记不清了。虽然后来我的语文成绩也许在东城区都是数得上的，但头一天语文、化学考下来，感觉不好，觉得要“栽”。语文化学是我强项，如果这两门考不好，可不就栽了吗？
至今记得化学蒋老师对我爸提到我：“沈洋这孩子，聪明，就是稀里哈啦的！”蒋春利老师，回族，北京人，特精神一人，嗓音洪亮、慢条斯理。那是在”一模”以后的家长会？
高三，当然家长会多，好像每次模拟考试之后都会有。我记得一共有三次“正式”的大型模拟考试，称一模、二模、三模。高中毕业考试也很重要，只是为了大家顺利毕业而安排得难度不高。我一模是班上第十名左右，二模时第六，三模则升到第三。我们班的“学霸”们本来是让我望尘莫及的。但是在大家都玩儿命学的情况下，我超过了好几个在我“稀里哈啦”时候排前头的同学，包括几个女生。听好多老师说，女生认真，但真到”冲刺”的时候，女生就不如男生成绩好了。
1985年8月 171中学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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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唯一玩儿命学*就是在171高中。大学，北京孩子不担心分配，不学！研究生，我有在国内美国公司工作的经验，又学的是高科技网络专业，不太发愁工作，也不学。更重要的是，我再不想为了给父母做脸而牺牲什么了，不值得。
现在的家长们会欣赏重点学校里头孩子们膘着膀子比拼的环境。对我这样重感情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很无趣，以致我从普通学校北京一中升上来的时候特不适应，觉得同学怎么都那么沉闷啊。我仍然带着一中的风*，拍婆子（早恋）、打架。现在仍然觉得：我不属于好人，也不屑于当好人。活得真实、快乐、自由、率性，比什么不强？
这个环境没给我练成超人，只是赋予了我高考那几天的自信。我没有因为头一天的不良感觉而气馁，而第二天就渐入佳境：弱项的数学竟如此容易，有信心的物理偏难一点儿。据我妈回忆，我第二天回家就说这次应该考得不错了。数学虽然高考是一门，但在高中是分代数和几何两门。由于是理工科高考重中之重，我们花的时间可能是最多的。特别是代数赵毅老师，不仅留超多作业，而且还让我们买了不少她推荐的参考书。这些个书大部分是白白的，我一道题也没做，但在高考后仍被我父母单位的家长都要走了，有点儿类似莫言家的萝卜的命运。公道的说，我觉得她搞题海战术缺乏物理老师的那种针对性，加上高考题容易，只能说我们赔在数学课上的精力是浪费了太多。她在高考考场外头还塞篇子给我们，按现在话说也是属于是奇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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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天气闷热，我对我朝政治的厌恶让我不爱背政治，在考试上发挥不佳。高考前的最后几天我天天晚上在北苑大院儿里头边走边背政治，我妈同事看见了还说来着，只是效果不好。英文是我强项，但竟然差点儿没写完，是靠着卷子太长，前头那位同学（好像是叫苏菲的女生吧）卷子耷拉下来，让我胡乱抄了，才没去瞎填。最后考个85分，在我是太普通了。
英文交卷，意味着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然而，我失去的那些，还能重拾吗？高考是我一生的噩梦，它造成的一些后果是不可逆的。这高考最后一天，考完之后，我跟几个同学走出东直门中学考场，来到东直门立交桥边，把政治课本扯了，抛入桥下车流中……我当时的心情是什么呢？
现在的东直门中学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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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踌躇满志，梦想着金光大道之类。不错，也许在众人眼里，我貌似走上了一条金光大道。考入热门的北京邮电学院，毕业后进入效益好的国营单位，又跳槽上了外企美国公司；几年后跨越太平洋来美进一流名校读研，毕业后做硅谷工程师。你们会觉得这是一条幸福的路。然而这只是在你们眼中的幸福路，是为你们看着幸福活出来的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宁肯无视这条路，去跟女友谈情说爱，去上北京的“四大染缸”学校，去社会上瞎混。那样，我为自己活着，快乐、超然、北京大爷范儿。高考之后，我再没做过学霸，而且对学霸们充满了同情。我亲眼看到了他们除了学*，除了那条给人看的“金光大道”，其实也没落下什么财富，他们活得没有我充实、乐呵，没有我内心没有被泯灭的宝贵东西。
高考之后，我内心极度苦楚，开始了对人生意义的诘问和追寻，这就开始了我的宗教之旅，先学基督后学佛。我想我找到了答案，找到了开启真正幸福的钥匙。今天我想对青年朋友们说，别说什么“高考决定命运”，都不一定！问自己几个问题：学霸们的“命运”是不是你想要的命运？命运真的只靠高考改变吗？是不是豁出命去努力了，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命运”？都不一定，都是扯淡。从171时代起，我就是在学霸堆儿里混出来的，如上所说，学霸付出的太多，得到的不值；没考上好大学而过的不错的人多了，就算是好学校如清华，也有“毕业混的最好的是班上最后几名”的说法，说白了，人家不争那个第一，综合能力强！而倾尽全力去做，也未必就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犯不着孤注一掷。人生处处是精彩，何必对一条路望洋兴叹？我希望你们明白，幸福在心内，不在身外，活得是否潇洒、精彩，只在你一念之间！
（PS：给年轻人介绍一下：当年的大学，主要还是官费的，也就是“国家培养大学生”。自费的刚有，好像是花钱买分儿，就是如果考生比该校录取线低多少分之内，可以用自费上学的方式来录取。依稀记得好像北医是比较早搞自费生的。还有一种是单位委托定点代培，条件是毕业后必须去该单位上班。由于这个限制，这类委培生名额收分相对低一些。当时是统招统考，高考前填志愿。学校（专业）分三档：一类重点大学本科、二类非重点大学本科、三类大中专。每一档报三个学校。每个学校可填三个专业。1988当年北京理工科考生本科录取率是2.5比1，也就是五个考生有两个能上本科。我们学校北京邮电学院在京录取率是7:1，也就是每七个报北邮的北京考生才能录取一个。那时候真的不是谁都能上大学的。北京虽然资源多，考生也多，固然比江苏安徽好考，比起大西北之类地方就难多了。当年我们班主任杨老师建议我报清华，我觉得清华一般的系我也许能考上，但是恐怕跟不下来，至于热门的系，我基本上是望尘莫及。北京孩子会享受生活，读书不玩儿命，所以清华的北京籍学生都是拼智力的，智商高于常人，我肯定不行。）
本文于2015年6月10日
首推于微信公众号四九城（sijiucheng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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